第十四章
“拉木，你怎么啦？”
是皱着眉心的阿爹。明显的，惊慌的拉木让他很不满意。
阿娘却心疼了，她的眼红红的：“哪儿不舒服了？”
阿爹叹了口气：“起来吧，你把春儿都吓醒了。”
阿娘抱起春儿，一路哄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春儿半睡半醒，头搭在阿娘的肩头，一只眼半睁开，看着拉木，就这样，笑了一下。
拉木被她懵懵的神情逗笑了。
阿爹打量着拉木，目光沉沉地：“用膳吧，一会儿就下山。”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拉木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愣在了那里。
“阿爹？”
阿爹没答话。这样的阿爹，拉木没见过。拉木觉得：阿爹一下子与他拉开了遥远的距离。
这份距离大概等同于老族长看到山寨中的男人。
这小个子的老头扫过山寨中的男人，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就仿佛禁不住他的目光，连背都会略略弯了下来。
阿娘做了满满一桌，拉木根本食不知味，其实他也不懂：为何他这么向往山下，但一旦真的下山，就会如此伤悲。
阿娘哄好春儿出来，夹了个狮子头给他：“这狮子头，是阿娘用肥瘦各半的猪肉，和以蛋白，加虾仁c蟹粉做成的。你尝尝，火候可正好？”
拉木的眼泪就下来了。
阿爹放下筷子，责备阿娘：“慈母多败儿，都被你宠成不成器的了。”
阿娘的眼泪也下来了。
阿爹不忍心了，就拿了绢子给阿娘：“你别心疼，其实迟早都得下去。这里不能住了。”
阿娘的脸色就“唰”的白了。
阿爹长叹一声：“先前不说，还不是怕惊着你？这种状况，偏生你——”
阿爹没说下去了。
阿娘低低的声音就响起来了：“那，让其他人跟着你们下去吧，我是不走的。”
“我不会扔下他。他到死都没扔下我，我是绝不会离开他的。”
他是谁？拉木听得稀里糊涂的。
阿爹叹口气：“你先安心住着。就算是出了事，他们都在，至少可挡上个把月。”
“那时，苏大将军的兵马早已到了。”
原来山寨里的男人并没有下山。
只是苏大将军是谁？
“是统领王鹫营的苏敏。”这回，阿爹解释了一下。
夫子说过，第一代赫连王赫连真占安息腹心地带时，西部有冯锦的西庭军，西南部有柳稹的镇西军，北部有蒋武建的镇北军，这些人都是大魏朝廷册封过的，后来都接受了赫连真的指挥。他们与赫连真的弟弟赫连堂的梁州军，原安息军的王鹫营c黑狮营c亲卫营组成了新安息军。
“你阿娘是安息王赫连智的孪生姐姐。”
安息军？赫连王？山寨里常传唱一首歌谣：巍巍灵山，汤汤江水。江有蛟龙，野有蛇虺。天苍苍，云茫茫。赫连于此走羌王，声名万古随风长。
据说传唱的就是第一代安息王赫连真。他大败胡羌高原上的联军，在大漠边建立了卿乐城，划定了东西方界线。
第二代赫连王是赫连智。他年少继位，礼贤下士，仁爱宽和。他最终将安息腹地变成东西方的黄金通道，卿乐城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黄金之城”，据夫子说，卿乐城一年税入八百万两。
“那，谁敢对阿娘不利？”
“他们都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因卿乐城城破，全城被屠，王爷身受重伤，纵火自焚。唯一的小王爷，托于你阿娘抚养。”
卿乐城城破
拉木震惊无比：“可山寨里的人都说——”
都说什么？山寨人经常唱道，“北极海南云山，家家户户小院，门前门后垂柳，骆驼马车商队，黄金丝绸遍地，赛过江南万千。”唱的就是卿乐城。夫子说，那里是十步一楼，处处画阁；市集密布，店铺林立；华灯初上，满城流光溢彩。更兼周围有二十几万顷的屯田，除冬季外，城内皆鲜花如锦，瓜果飘香，米粮丰盛，不知有多少外国商人常住这里，将其作为另一家乡。
山寨里的很多用品也都来自卿乐城，小至女人的首饰布料胭脂粉，孩子的拨浪鼓书籍笔墨纸砚，阿娘常喝的百年人参天麻黄芪，甚至绣花的针线，大至男人们的武器装备，珍贵的祭祀用品，都来自那里。
可阿爹说那里已被屠了。
“拉木，你是阿娘和春儿的依靠。”阿爹郑重的说，“阿爹会老去，你要快些成长，才能护住她俩。”
拉木出来时，看了自家的房子一眼。靠山而盖的层层而上的石头屋，井然有序的排列着，露出的盖了长茅草的屋瓦如同一副淡雅冬雪山水画的点缀
昨晚的梦过于真实，以致于拉木不敢回头看一眼樱藤花根在的地方。
万籁无声。除他和阿爹外，大概山寨里所有的人都在梦乡吧。
屋檐下的小冰凌颤抖了一下，“啪嗒”了一声，掉到地上，碎了。随后，接二连三的冰凌掉了下来，拉木伸脚踢了踢，将它们踢到沟里。
小春儿披着她的赤狐红斗篷，扯紧了斗篷，撒腿跑着，很快跟上了他和阿爹，将小手一伸，拉住了拉木的衣角，随后撒娇的摇了摇。
拉木看看身后的小尾巴，没开声。春儿的眼就水汪汪起来，看得拉木无可奈何，于是没有甩开她的小手。
阿爹也回头看看，停住了脚步，还没开口，春儿马上就娇娇的叫了一声：“阿爹——”
阿爹看了看她：“你都还没梳洗呢。”
“洗过脸，刷过牙了。”春儿张开嘴，让阿爹检查小牙齿。
“你还没梳头发。”阿爹明显不想带上她。
“哥哥会帮我的。”春儿就转向了他，眼中都是求助。
“你没带衣服。回去吧，阿娘要是发现你不在了，会责怪阿爹的。”
春儿变戏法般从斗篷下面扯出一小包袱来：“阿娘给我收拾的。”
“你跟着干什么！碍手碍脚的。”一向疼爱春儿的阿爹居然这般说。
春儿哪里听过这等话，当下“滴滴答答”的哭了起来。
“让她先下去吧，拉木能照顾好她。”阿娘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阿娘站在小桥上，送他们三个。她的衣珺在晨风中纷飞，连人都有一种随风飘飘之感。
阿爹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眼中都是不舍和迷恋：“行。既然你阿娘要你跟着，就跟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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