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二十三章 路上

    夜校几天来没上课,因为没找出夜校老师来。

    程队长找韩文义教,韩文义一听,就说:“你说梦话呢吧?我教,我教了吗?我一个高小毕业生,刚扫除了文盲,还教别人,我拿什么教别人?”

    程队长说:“你别看是高小毕业生,可这几年你跟着高老师历练的,初中生也赶不上你。你又跟着高老师教夜校,对夜校那一套都熟,你教没问题。”

    “我跟高老师教,那是比葫芦画瓢,主意是高老师拿,课本是高老师编,我是现学现卖。你让我教,你说我教什么?我会编课本吗?”他又打趣道,“你要让我教大伙荤段子,行,那我教,我会编。”

    程队长一想,又忽然说道:“你不会,问问高老师,他会告诉你的。”

    “你这不是小孩冒话吧?人家教得好好的,你们把人家下了,这还想让人家暗地里教,人家说卸磨杀驴,你们是杀了驴还想让驴拉磨,好事都让你们占了!”

    程队长被韩文义顶得上不来气,想呛他几句,可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把高志远撤了,他也觉得问心有愧。只得说:“那也不是生产队把他撤的,我还不想撤呢,我给谁说去。”

    “那我就不管了。夜校我教不了,你另请高明吧。”说完,扬长而去。

    程队长又找黎巧芝c刘月芬等初中毕业生教,可都被回绝了,理由很简单:教不了。程队长一想,他们说得也对,有高志远教这段时间,别人再想教那样,是不可能的。有高志远比着,确实是谁也不敢担这副担子。

    一个星期过去了,夜校始终没能上课。程队长着急了,省里刚刚来开了现场会,夜校就停课了,这要传出去,该是什么结果?如果追责任,他负得起吗?万般无奈,只得又恢复原来的办法:还让小学老师兼着教夜校,那就是让张立义白天教小学,晚上教夜校。至于结果如何,也不必在乎,反正全村青壮年已扫除了文盲,夜校只要不散,应个景就行了。

    高志远刚一下来,还觉得尴尬c委屈c愤懑可过了几天,也就渐渐平复了。尤其是有好朋友韩文义形影不离地陪着他,白天一起干活,休息时间一起读书,晚上不上夜校了,他也和他一起读书,读到很晚,才回家睡觉。

    高志远又给年旺写了封信邮去了,让他给他寄《资本论》二c三卷来,还让他给他寄些适合他读的理论书籍。他和韩文义已把《红楼梦》读完,他开始读《莫泊桑短篇小说选》,这是他在学校买的。因为,学了《项链》后,他对莫泊桑便佩服得五体投地。记得印象最深的是老师介绍的一件事:说莫泊桑开始学写作时,拜福楼拜为老师,他每写一篇短篇小说都给福楼拜寄去,可福楼拜把他的短篇小说原封不动的又给他寄回,上面没有一个字的点评。他不知道为什么?去老师家问,福楼拜说:“你现在刚开始写作,我不必看。写作得肯吃苦,勤练习,你从现在就开始努力写作,十年后,我一定认真看,还会给你提修改意见。”莫泊桑听从老师的建议,苦练了十年,写得小说有一人高了。当他把《羊脂球》寄给福楼拜时,福楼拜对他说:“这篇可以投稿。”莫泊桑将《羊脂球》投了出去,发表后便立刻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从此一举成名。此后,他的短篇小说频繁问世,成为高产作家,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十年磨一剑,谦虚写作的莫泊桑,埋头写作十年,终于成就了人生的辉煌。

    老师讲的这个故事,又清晰的映现在他的脑海,他虽和社员一样天天出工干活,但活并不累,而且有大量的时间可以读书写作,他便给自己订下白天利用休息时间读书,晚上写作,也要学莫泊桑的十年磨一剑,学孙敬c苏秦的头悬梁锥刺骨的精神,刻苦磨练自己,即便是一事无成,也努力了,奋斗了,也就无愧来世上一回!

    一天早晨,听到喊出工的声音,他到了井台。人来得还不多,他下意识地向刘月芬家看了看,不知怎么回事,他和刘月芬不在一起干活了,见不到她了,他觉得很想她。他也笑自己没出息,通过这两次的教训:现场会,撤了他的夜校老师;还不是两次,还有乡亲们都一致推荐他当小学教师,而都变成泡影这一次次的教训,他应该懂得自己的地位了。刘月芬的母亲说得太对了,他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他就应该知难而退,不要再缠着刘月芬了,他也下决心,要和她一刀两断。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见到她,她那俊俏的脸庞细腻的肌肤总是萦绕在他脑海

    他向她家看了一眼,刘月芬从她家出来了,他一阵惊喜:莫非真有心灵感应?刘月芬轻盈地向井台走来。他不敢看她,怕别人看见,会说闲话,可还是禁不住地不时地看她一眼:又看到她那漂亮的白净的脸庞了,他的心不知怎的,一阵狂跳。她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她那秋水般的脉脉含情的大眼睛,让他心不觉一阵绞痛:纯洁的姑娘啊,只可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她竟径直向他走来,落落大方,毫不羞怯,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他,说:“我看完了,还给你。”说完,便走了过去。

    高志远拿着书,才如梦初醒:原来她是给他送信的。他不觉暗自好笑:他和刘月芬通过借还书传递书信,韩文义和黎巧芝通过墙窟窿传递书信,真是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上午,休息时间他和韩文义一起读书,没法看信,他猜想着她信中的内容:一定是开导他不教夜校的事。中午收工回到家,他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来看:

    志远哥:

    几天来没和你一起干活,很想你!你想我吗?

    不知道不让你教夜校你能承受得了吗?我都觉得这事太不公平了!你用尽全力教大伙识字,多少一个字不识的文盲都在你的教导下扫除了文盲,能看书读报能写信,都成了文化人。可就在大家都识了字,扫除了文盲时,你却被下了,能不让人寒心吗?

    这几天见不到你,不知你怎样熬过来的,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你能想得开,看得开,顺利度过这一关。

    这几天,我也在想:你不教夜校更好!教夜校,你落个什么?费力不讨好,劳而无功!还不如不教,有那时间看看书,养养神,省省心呢!你可能说我这是自私,可你从回来是不自私,是为大伙无私的奉献,教夜校一分工不要,费尽心血为大伙编课本可结果呢?被扣上了一个复辟变天的大帽子,还不如不教呢!

    志远哥,你文化水平高,学问渊博,懂理论,我想你一定会想得开的。我文化水平浅,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我衷心希望你开心快乐!

    高志远看完信,心里暖暖地,多善良的姑娘啊,她这几天说不上怎样为他着急来呢?她可能比他还着急,因为他有乡亲们的安慰,并没觉得太难过;而她怕是天天为他担心!他心里一阵感动,他多想和这样纯洁善良深爱着他的姑娘在一起啊,那样他们就可以同甘苦共患难,共同面对风风雨雨,一起承担艰险苦难,那就像鸟儿有了双翼,可以展翅翱翔!可是,他能让她承受她本不该承受的苦难吗?她的生活应该充满欢乐幸福而不是灾难痛苦,他不应该拉着她下地狱,而应该还她以天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生活啊,怎么就如此残酷呢!

    晚上,他给她写了封信:

    月芬: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有你的真心相助,我什么磨难都能克服!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像你想得那么脆弱,这点儿打击,无所谓打击。我教夜校是为了乡亲们识字,他们已都扫除了文盲,即便不用我教,他们已都识字了,我为此感到欣慰和自豪!你知道吗?当不让我教夜校时,潘木匠大叔,魏金花嫂子,韩文义哥哥都来安慰我开导我,怕我想不开,我只有感激的份儿!你说,我教一回夜校,能赢得乡亲们的心,这不比什么都重要吗?我现在都这样想,这么好的乡亲们,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还会全心全意去做的!

    月芬,我能想得开,不用我教,是因为我家的成分,这是国家政策,我能理解。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和你说说心里话!我们虽然真心相爱,但是,还是你母亲看得远说得对,就我这成分,怕永远得受压制,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所以,我还是想对你说:我不想拖累你,让你跟着我受罪。你虽然说,要与我同甘苦共患难,即便是下地狱也和我一起下,可是我却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受苦,我如果那样,不是太自私了吗?我们真心相爱,都是为了对方幸福,可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你整天跟着我受压制,整天受人歧视和白眼,我心里能好受吗?我不但不能给你幸福,还给你造成痛苦,我与心何忍?所以,我从心里请求你:即便是为了我心安些,也希望你听你妈的话,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不要为情感所陷,不要以为除了我就没有更好的了,其实不然,只要你放弃这段感情,就会有更加美好的感情到来的。

    我衷心请求你,让我们永远保持这美好而纯洁的感情分手吧,对我们都好!

    高志远又借借给刘月芬书,把信传给了她。

    一天中午干活收工,程队长告诉高志远说:“我今天去大队开会,公社邮电所给大队来电话,说有你的邮件,让你去取去。”

    和高志远在一起的韩文义忙问:“给你邮什么东西?”

    高志远说:“我前些日子给我的同学去信,让他给我邮几本书来,一准是邮到了。”

    韩文义又好奇地问:“邮什么书?”

    高志远笑着说:“就是你不稀看的《资本论》二c三卷。”

    “你怎么又邮那样的书,看着有意思吗?”

    高志远仍笑着:“有意思,意思大着哪!”

    “真不懂你怎么爱看那大胡子(指马克思)的书。”

    第二天,他早早吃了饭,便去了公社。离公社十六里路,来回快走也得三个多小时,他打算上午回来,下午好下地干活。

    今年的雨水好,路两旁的庄稼长得很旺盛。谷子齐腰深,半吐半秀,绿油油的,刀裁的一般。小麦大腿深,已秀齐穗子,淡淡的绿色,如烟似雾。大豆也高过膝盖,黑臻臻的,油汪汪的,长得格外茁壮看着这一片丰收在望的庄稼,高志远心里充满了喜悦:农民辛辛苦苦一年的劳动将换来丰硕的金秋,也不算白辛苦一场!他忽然想到,这不到了他去年回来的时候了吗?他去年高中毕业,就是这时候回来的,整整一年了!一年,365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弹指一挥间,一年就过去了。这一年的酸甜苦辣,又像放电影一样映入他的脑海高考的失落,学着干农活的辛酸劳苦,韩文义像亲哥哥一样地教他各种活,刚一回来吃不饱,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的饥肠辘辘,刘月芬偷偷给他送干粮,他说不出的感激,教夜校的叱咤风云,突然被撤的欲哭无泪一宗宗一件件如海水涨潮一样,一齐涌入他的脑海。回来的一年,更多的是辛酸,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在浅滩上的鱼,他想奋力挣扎回到大海,可是却越挣扎越远离了大海,最后可能就会被丢在沙滩上而死去。他不觉心酸欲泪,生活对他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不是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为你打开了一扇窗,可我的门被堵死了,窗又在哪里呢?他觉得门被堵死了,窗子也被堵死了,他觉得一点儿出路都没有!他又想到:我这样活着,如一具行尸走肉,还有什么活头可不活着,又怎么办呢?他茫然了

    他心情郁闷地到了公社,他径直去了邮电所,取了书。他本想拿回家再打开来看,可是,急切的心情容不得他拿回家,他便把书的包装打开,里面有《□□选集》一至四卷,还有《□□宣言》和年旺给他的信。他忙展开年旺的信来看:

    志远:

    来信收到,很高兴!每次收到你的信,都像和你重逢一样,你上课用心听讲的神态,你做作业专心致至的样子,你走路时像猫似的轻巧都又浮现在我眼前,我多想高中我们在一起的生活啊!

    我在想着,你经过这一年的农村锻炼,一定是一条壮实的汉子了!因为,你那从不服输的性格,做什么你都会出类拔萃的。

    你来信要的《资本论》二c三卷,我没买到,等以后买到再给你邮去。现给你寄一套《□□选集》和《□□宣言》。你说适合你读的马列主义著作,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说句老实话,我对马列主义还没你了解得多,我以后问问懂马列主义的同学有哪些适合你读的,再给你寄去。

    祝你生活愉快!学习进步!一切顺利!

    高志远看着信,一股暖流涌上心间,和年旺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也立即映入脑海:他上课总是不老实,偷偷看小说被老师抓住,下课埋怨他不告诉他,可他管顾听课了,没理会他看小说啊!他却说他故意让老师抓住的,两人为此闹得好几天不说话。现在想起来,是那样的温馨,虽然当时生了好几天气。还有星期天,他常把他叫他们家去,让他母亲变着样地做小鸡炖蘑菇,或猪肉炖粉条,包饺子,蒸包子让他大快朵颐,难得地改善改善生活。俱往矣!以后他们就是两条道上的车了,他是一列风驰电掣的火车,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而他是一辆老牛疙瘩套的破车,艰难地跋涉在险要的山道上。生活就是这样无情,由不得你的选择。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出邮电所,还习惯性地向书店走去。可是,他又犹豫起来:去了,黄莹要问他夜校的事,他该如何回答?说他不教了,因为成分给下了,那太丢人了;可不说,又怎么说呢?怎么也不能说还教呢吧?算了吧,不去了,免得尴尬。可是又一想,上次托她给他买峻青的短篇小说集——《黎明的河边》,不知她进没进?如果进了,他不去买,不是不守信用吗?还是去看看,她要是问夜校的事,就实话实说,怎么也得面对现实啊!现实再残酷,也得受啊!他还是去了书店。

    他一走进书店,小黄莹就热情地迎接上来:“高老师来了,我把《黎明的河边》给你进回来了,我知道你就该来了嘛。”说着,便把书拿给他。

    他接到手里,看着那淡蓝的河水铺着一道阳光的素雅的封面,急切地翻开看着,说:“谢谢,让你费心了。”

    “你说什么呢?为顾客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我们还希望多多有你这样的顾客呢。”

    高志远看了看定价,付了钱。

    黄莹一边收钱,一边说:“你们夜校最近怎么不买书了?”

    高志远迟顿了一下,说:“我不教夜校了,还买什么书啊?”

    黄莹一愣,随即说道:“开什么玩笑!你教那么好,全省都出名了,能不教?”

    “是,真得不教了。”

    黄莹真得惊诧了,嘴张得大大的,半响才说:“为什么?”

    高志远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因为我家庭成分是富农,所以不让教了。”

    黄莹眼睛仍睁得大大的,说:“教夜校与成分有什么关系?”

    高志远笑着说:“那也是农村的文化大权,得贫下中农牢牢掌握着。”

    “这是不是也太教条了,就教个识字,还扯到什么大权上去。”

    高志远笑着说:“阶级斗争必须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说完,又说,“我走了。”黄莹忙说:“待一会吧?忙什么?”

    “得回去了,下午还得干活呢。”他便走了出去。

    黄莹送到门口,又说:“再来公社,可到书店来啊?”

    高志远笑道:“你不用说,我来一准来书店。”

    高志远走出书店,一抬头,猛然看见了刘月芬,他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眨眨眼,再细看,确实是刘月芬!他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她腼腆地笑笑,那白净的俏脸漫上一抹酡红,更显俏丽妩媚,轻声说道:“我来买布料。”

    “买上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还没”随即又说,“志远哥,你能等等我,咱们一起回去吗?”

    高志远略一迟疑,也随即答道:“行啊。那你去买吧,我在这等你。”

    “好吧。”她说完,急匆匆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志远哥,你可等着我啊。”

    “去吧,我等着你。”

    刘月芬走了,高志远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在想:怎么这么巧?他来了她也来了,真是心有灵犀?还是有缘?可是,又一想,昨晚韩文义和他一起读书时,高志远说今天来邮电所取书问他买什么吗?

    他高深莫测地说:“我不买什么,希望你能得到最珍贵的东西。”

    他说:“当然,书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不,比那还有珍贵的呢!”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他:“你说什么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突然醒悟了:是不是他告诉了刘月芬说他今天来邮电所取书,让刘月芬也来的。对啊,要不怎么会这么巧呢?乡下人可是很少来商店的,一准是韩文义告诉的,他昨天中午就知道他要来,他一定又是告诉了黎巧芝,让黎巧芝告诉了刘月芬他越想越对,又是韩文义煞费苦心设的局。

    文义哥,文义哥,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心呢?你是好心,可现实并不允许你的好心得以实现,我不想实现吗?可敢实现吗?

    他不禁又想起他和刘月芬的事,这事太让他苦恼了,想成又不敢成,不成可她又穷追不舍,可怎么办呢?他有时也想,为了追求真挚的爱情,什么世俗,什么偏见,什么白眼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就义无反顾地和她在一起,又有什么呢?天塌不下来,地陷不进去,他们真心相爱,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幸福的。可等静下心来一想,她母亲蔑视的目光,别人不屑的眼神,流言蜚语,冷嘲热讽他怎样面对?现在,她说什么也不怕,到那时,时间长了,她能受得了吗?她再后悔天天生活在痛苦中,那该如何呢?想来想去,他们的结合,绝不会幸福,有的是更多的痛苦。一次次的痛苦,已让他痛不欲生,何必还给自己最心爱的人制造痛苦,能如此自私吗?每每想到这里,他又坚定起来:长痛不如短痛,一定要坚决和她分手。

    他又想到:刘月芬既然来找他来了,那一定还会向他表白,他该如何说服她呢?对她来说,什么样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已给她写了很多信,对她都不起作用,可怎么办呢?他猛然想到,他不等她,马上就走,彻底断了她的念头。可又一想,那也太不仁义了,即便和她分手,一起走走路又有什么呢?这二十来里路,已答应人家了,怎么好扔下人家就走呢?正在他反复思考时,只见刘月芬急匆匆向他走来了。

    等她来到他跟前,他问道:“买上布料了吗?”

    “买上了。”

    他俩便默默地走出街,走上回家的路。

    高志远在前面默默地走着,刘月芬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刘月芬忽然想到黎巧芝的嘱咐:“他不是不爱你,他是怕你跟着他受罪,所以才要离开你。这时候,就看你的了,你要是真要和他在一起,你就得主动了,不能等他主动了。”

    正如高志远想的,是韩文义听说他要去邮电所取书,他想到这是个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中午回家就写了封信,让黎巧芝晚上去找刘月芬,说高志远去公社,让刘月芬也去公社,让她去找高志远。并在信中嘱咐,让黎巧芝说服刘月芬要主动进攻,争取把高志远拿下。晚上,黎巧芝把刘月芬约出来,两人漫步到村的东山的树林里,坐在树根下。

    黎巧芝说:“我约你出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刘月芬问:“什么事?”

    黎巧芝笑着问:“你想不想和高志远在一起?”

    刘月芬嗫嚅道:“想。”

    她俩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刘月芬有什么话,也不会向黎巧芝隐瞒的。

    黎巧芝便说:“这有个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什么机会?”

    “明天高志远去公社邮电所取书去,你这几天不是念道着要去买布料吗?明天正好是个机会,你去买布料,和高志远一起回来,有什么话说不了?”

    刘月芬说:“那你不去了?不是说好咱俩一起去吗?”

    黎巧芝笑道:“我的傻妹子,约会也能我跟着去?这可是个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这次就得主动点儿志远不是不爱你,他是怕你跟着他受罪,所以才要离开你。这时候,就看你的了,你要是真要和他在一起,你就得主动了,不能等他主动了。”

    刘月芬问:“你和文义哥,也是你主动吗?”

    “那一样吗?”黎巧芝笑了,“文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楞子,他能和志远比吗?志远想得多多。”

    “那你们就是文义哥主动了?”

    “是,这事一般都是男的主动,可你遇到的是志远,是有学问有知识的才子,这样的人是很难遇到的,可这样的人也有他的弱点,就是什么事想得太多,一想多就前怕狼后怕虎,缩手缩脚,结果,就耽误了大事。就像你俩的事,要是换了个人,就没这么多事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是说了吗?这事到什么程度,全在你了。你安心和他在一起了,你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了,就得”她真想说,你就主动和他那个,可这话她怎能说出口呢?所以说,“主动。”

    “我主动,他也不”她想起她上次夜里和他一起走路曾主动抱住他,可他仍不回应她的事,便说,“那怎么办?”

    黎巧芝笑了,说:“傻妹子,我给你说,男女之间的事也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戳破了那层纸,就什么事都好办了。”

    刘月芬看着黎巧芝又问:“什么是那层窗户纸?”

    黎巧芝亲妮地拍着刘月芬的肩膀说:“我的傻妹子,还什么是那层窗户纸?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呗。”

    刘月芬像是明白了,又问:“那你们戳破了?”

    黎巧芝也不想再瞒着她的闺蜜了,更何况她这是开导她也要学他们,不说破怎样开导她呢?便笑着说:“你说呢?”

    刘月芬才如梦初醒似地说:“我说你这些日子动不动扔下我就跑了,还说干这个去了,干那个去了,原来你是”

    黎巧芝也笑着说:“干那个还能大张旗鼓地宣传啊!我这些日子就劝你主动点儿,主动点儿,你寻思做什么呢?就是做那个。”

    刘月芬害羞地说:“巧芝姐,你胆可真够大的。”

    “这不是逼的吗?咱们要是遇上个好爹妈,他们不阻拦,咱们顺顺利利的结了婚,至于偷偷摸摸的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妹子,不是我说,你那妈和我那爹一个样,顽固到底,要说服他们不容易。我们要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得想我们的法儿。你给他个生米做成熟饭了,他(她)不承认也得承认了。咱们是闺蜜,我是有啥说啥,这话连我妈我都没告诉,我告诉你了,就是想让你俩也成了。”她又神秘地说,“我给你说,你俩要真那个了,就是想分也分不开了。所以,我才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要想和他在一起,就得豁出去。明天去公社,就是个最好的机会,回来时就你俩,这农忙时节,上集赶店的人很少,你俩什么事做不了。”

    刘月芬听得脸红耳热,说道:“听你说的”

    “我说的什么?这可是闺蜜传授给你的秘诀,成不成就在你了。”

    “我”

    “你什么?你要怕这怕那的,就干脆和他一刀两断,等着让你妈给你找一个她相中的,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刘月芬仍犹豫着,说:“那”

    “那什么,我不是说了吗?那就是一层窗户纸,戳破了就什么事都好办了。你听姐的,没错,姐还害你。”

    他俩一直谈到很晚才散,临散,黎巧芝还嘱咐刘月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得抓住机会。”

    刘月芬想着黎巧芝的嘱咐,鼓足了勇气,说:“志远哥,我们难得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说话?”

    高志远也正在想这难得在一起,应该好好和她说说,争取能说服她听从他的意见。听她一问,忙应道:“我正想和你说呢,到现在,我回来正好一年了,这一年经历的事太多了。”他想从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说服她。

    刘月芬听他说正想和她说话,很高兴,忙说:“你回来都一年了?”

    “可不正好一年,去年也是这时回来的。”

    “好像没多少日子,时间过得真快啊!”

    高志远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一年,有的事我和你说过,可有的事我没和你说,也没和任何人说”

    刘月芬忙问:“什么事?”

    “就是省那次来开现场会,会开完了,他们非常满意。来那个最大的官张厅长,看咱们的夜校搞得这么好,就说这有夜校老师的功劳,便让跟来的那个新闻记者好好采访采访我,要登报纸,树典型,可后来一问我的成分,说是富农,立时,都像霜打的烟一样——蔫了,谁也不吱声了。当然登报纸树典型也就拜拜了。”说到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月芬,她仰着脸,入神地听着,让他不禁想起了蒙娜丽莎的画像,她也面带微笑,还像隐藏着淡淡的忧伤,又不失端庄稳重,他忽然觉得可笑,怎么这样风牛马地联想在一起了呢?他又忙说,“我这成分,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剑,时时都在逼着我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承认现实。还是你母亲说得对,还是她经历多看得远,他说成分不好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永远都得受压制,说得一点儿不错。你就说,从我回来,才刚好一年,就因为成分,小学老师不让当,就连夜校老师都不能当,你说我这一辈子还能做什么?”

    刘月芬满心想和他好好说说话,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的痛苦,而且都是因为成分,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停了停,才说:“成分不好是受压制,可那些活不让干就不干呗。要说当学校老师,那是个好活,不受苦不受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年年工分还不少挣。可那样的肥差甭说你干不上,贫下中农也干不上啊,那还不是就当官的干上了。咱们没那特权,也不眼馋,凭力气挣工分,更心安理得。要说当那夜校老师,不让干正好,你还省得受那累呢,就说你没黑夜带白天的教,操心受累一回,还落个复辟变天的罪名,多不值过!不教更好,省点儿心,少受点累!那天开贫下中农会我去了,听那张书记说不允许你教夜校了,我那心也像刀剜似的痛,你是拉了一圈磨,临了挨了一磨杆,谁不寒心!”她声音有些发颤,忙低下了头。

    高志远听她声音不对,忙回头一看,只见她眼里闪着泪光,不觉心生感动:她是真为他着急,她心里是真有他啊!他不禁说道:“你成分好,你怎能体会到成分不好的人受到的压制和歧视呢!不用说走上社会,处处受压制,就是在学校读书,也是低人一等,整天抬不起头来。这份心里的痛苦,不亲身经历是体会不到的。这也是我不想拖累你的原因。我受苦就讲不起了,谁让我家是那成分来呢?可你跟着我受苦,就犯不着了。”

    刘月芬不等他说下去,就截住他的话说:“你能受得了,我怎么就受不了?”

    “我受是没办法,我脱离不了;可你就不一样了,你完全可以不用受这份苦,你选择一个家庭成分好的小伙子,就可以幸福快乐一辈子。”

    刘月芬立即着急地说:“你说什么呢?我就愿意跟着你受苦,你就是下地狱,我也跟着你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她还是这样犟,一条道走到黑,他怎么说服她,她充耳不闻,只认准她的理儿。

    高志远又说:“你现在还没受到那苦,怎么说都行,等你受到那苦了,整天抬不起头来,整天受歧视白眼,整天没个好气儿,到那时你就知道苦的滋味了。”

    “有什么苦的,就好好地干活,他能把你怎么着?”

    高志远笑了,说:“你寻思就好好地干活,就没事了?我不是好好地教夜校吗,不也落个变天复辟的罪名吗?”

    刘月芬着急地说:“志远哥,我没你文化高,没你理论深,说不过你。但是,无论怎样,我是非你不嫁,你也说过非我不娶,我们谁也不能变卦!”

    他俩一边说着一边走着,不觉走上了一道山梁,这是从他们家到公社必经的一道山梁,山不算高,还是缓坡,他们没觉得累就走到了山顶。

    刘月芬说:“我们走一半路了,歇歇吧。”

    高志远看刘月芬满脸绯红,像初夏清晨带露的花朵,娇艳欲滴,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看来,她是有些累了,便说:“歇歇吧。”

    他俩选一土坎儿坐了下来,她紧紧地挨着他,从来没有女人如此近距离地挨过他,他有些不习惯,便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

    她带着不满的眼神看着他:“怎的?怕我挨着你?”说着,也跟着他挪了挪,仍紧紧地挨着他。

    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和她紧挨着坐着,她的热乎乎的体温透过那单薄的褂子传到他的身上,他不由得浑身紧绷,像通了电一样,不自在起来。

    她笑着看着他,说:“我是老虎,你怕我把你吃了!”又爽朗地笑起来,“我把你吃到肚子里倒好了,那你就永远是我的了,你想跑也跑不了了。”

    她的爽朗的笑声,不由得让他四周看了看:他们正坐在山顶,一片开阔,四野看得清清楚楚。这正是农忙时节,很少有人出门,弯弯曲曲若隐若现的如线一样的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怪不得,她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呢!

    他也动情地说:“我又何尝不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啊!只是”

    “只是什么?你的理由太多”刘月芬想到黎巧芝说的话:“他是什么事想得太多,一想多就前怕狼后怕虎,缩手缩脚,结果,就耽误了大事。”,果然正如巧芝说的他理由太多,可巧芝也告诉她:“你就安心和他在一起了,你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了,就得主动。”巧芝的话像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也就任凭她抓住。他那细手柔软无骨,细腻白皙,手指纤细,是那样的好看。他不觉浑身燥热,如同烧起了一把火,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都热得发烫。

    而她像没事人似的,歪着头,脸对脸的定定地看着他。

    他朝思暮想的那张娇艳的俏脸,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儿一样,正迎着他开放,他不知所措。

    黎巧芝的“你要和他在一起,就得豁出去”的话又响在刘月芬的耳边,她猛地把他抱住,嘴不由分说地紧紧地吻住了他的嘴。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没等高志远反映过来,嘴已被一个如烈火般的姑娘的嘴紧紧吻住,他下意识地像久旱的禾苗渴盼着雨水一样,也如饥似渴的回吻起来

    她两眼迷离,满脸艳红,呢喃着:“我要给你我要给你”

    他也已浑身燥热难挨,听到她的呢喃,却猛地一惊: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吃一百石豆子也不嫌豆腥气呢!一次次的教训还不改吗?这会遭千人指万人骂的!说不上还会背上“破鞋”,诱骗贫下中农,复辟变天的罪名!我怎么昏了头了,干起傻事来了呢?

    刘月芬还在激烈地吻着他,呢喃着:“我什么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他却停了下来,无奈地向她说:“月芬,我们不能你妈说秋后就给我们订婚,冬天我们就结婚,我要等结婚那天,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新娘。”

    刘月芬仍沉浸在如痴如醉中,呢喃着:“不,我就要现在,反正我早晚都是你的人。”一边说着,一边你扭股糖似的紧紧的缠在高志远的身上。

    高志远明白,不能再继续下去,再继续下去,他怕也要把持不住,那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他不能做那不该做的事,他只得恨心把她轻轻推开,说:“月芬,你冷静冷静,我们不能好事坏办了。”

    刘月芬被他推开,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说:“志远哥,你就”

    高志远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月芬,你记着,我一定娶你,但我现在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早晚都是你的人”

    “那不一样,我们要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做人!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我的新娘!”他怕她生气,又吻着她的嘴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真要你妈不同意,你就偷出户口本来,我们偷着去公社登记,我也要娶你做我的新娘。”

    刘月芬很不情愿地说:“那可说定了,你非我不娶”

    “一定,我非你不娶!”

    “我非你不嫁!”她又定定地看着他,说,“你再好好地亲亲我。”

    高志远又狠狠地亲着她,她狠狠地吸吮着,享受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高志远才说:“天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刘月芬仍说:“我多想我们就一直这样啊!”

    高志远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两人又亲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往山下走去。两人再没说过多的话,不过,两人不再是一前一后地相跟着走,而是手拉着手并排走。她还不时的俏皮地亲他一口,他也不时地回亲她一口快到四队的时候,他俩才又分开一前一后地走,因为这已来到他们大队,田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了,不能让人看见。

    中午,韩文义干活收了工,连家也没回,就来到高志远家。进屋察颜观色地看了他一阵,见他父亲没在屋,就审问起他来:“怎么样?”

    高志远故意地:“什么怎么样?”

    “装,装,你就装吧!你说什么怎么样?你和刘月芬怎样了?”

    “没怎样。”

    “我可看着你俩是一起回来的。”

    “是一起回来的,那又怎么了?”

    “你真跟她啥事也没有?”

    “没有。”

    韩文义瞪大奇怪的眼睛,说:“真的?”

    “真的,就是一路说说话。”

    韩文义无限惋惜道:“可白费了我那苦心了,你怎么就不开窍呢!我的兄弟啊,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也帮不了你了。”

    “文义哥,你以后可不要再这样做了!我谢谢你为了我的煞费苦心,可我实在不敢从命,我不是你,我循规蹈矩,还竟出事呢;我如果再干那些事,说不上什么下场呢,打死我也不敢。”

    韩文义叹了口气,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也没用,凭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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