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编课本

    下午收工后,高志远回到家便开始做晚饭,父亲使犁杖秋翻地,收工比较晚。现在他家的吃粮不再那样紧张了,因为,有生产队给那些有走马芹籽的莜麦炒面和韩文义送来的小米接济,他的粮食关系也转到了生产队,从九月份补给了他口粮,所以,暂时度过了难关。晚饭虽然是菜粥,但放的菜少些粮食多些了,吃着有香味了。他也很感谢生产队给那些炒面,虽有走马芹籽不好吃,但却是好粮食的,没有糠。他基本都让父亲吃了,他还吃糠炒面。父亲从吃那样的炒面后,大便不再那么费力了,让他也放了不少心。

    高志远熬上菜粥,便拿出晚上要上课的胡国栋给他的印有1000字的扫盲识字表来看,寻思着怎样上课。这是一张按着汉字使用频率编排的汉字表,使用频率最高的排在前面,如“的一 是了我”而使用频率低的排在后面。他问过队长,社员为什么没有扫盲识字课本,队长说:“可能是全国需要扫除的青壮年文盲太多,国家印不出那么多课本来,也可能是国家没有标准的扫盲课本,所以,各地都是自己想办法,有的地方自编课本自己印刷,没有能力编的,就按扫盲标准1000字来学。”他看着那1000个汉字,不禁皱起了眉头:这都是单个字,字与字之间既没有联系,也没有系统,学习起来,不用说劳动了一天的社员,就是精神最旺盛记忆力最强的学生,怕也非常困难。俗话说“字不离词,词不离句”,应该把字和词和句联系起来记,才会记住。他不禁想到韩文义白天给他说的纪静雯c程凤荣记不住的事,这样学,她们怎能记住呢?可是,那该如何学呢?不用这1000字,自编课本?可是自编课本,又如何编呢?那不是一想就能编出来的;再说,就自己的水平能编出来吗?他不禁疑惑起来。即使是编课本,那也是以后的事,还得先按着原来的方式上。他便找出来今天该学的五个字,思考起来。想着如何讲,如何让社员容易记住,如何让社员乐意学这也算是备课吧?他自嘲地想,不觉哑然失笑了。

    父亲卸了犁杖回来,他和父亲刚吃完饭,就听胡国栋在村里喊:“上课了!””上课了!”

    父亲说:“你去上课吧,我收拾碗。”父亲已知道他教夜校的事了,他便去了夜校。

    高志远到了夜校,人还不多,韩文义说来果然来了。

    高志远笑着说:“你来做什么?”

    韩文义也笑着说:“给你当助手啊!”

    高志远说:“你快回家歇歇去吧?”

    韩文义笑着:“我想听听秀才讲课呢!”

    “就一个教识字,有什么好听的。”

    这时,胡国栋也走过来对高志远说:“社员们听说你教夜校,可高兴了!这回可有希望扫除文盲了。”

    也来记工分的潘木匠听了,高兴地说:“怎么?志远教夜校了?”

    胡国栋说:“这么大事,你不知道?”

    潘木匠说:“我也不上课,上哪知道去。”他又看着高志远说,“志远教夜校那可太好了,只可惜是大材小用了!”

    胡国栋不高兴地说:“革命工作不分大小,都是为人民服务。”

    潘木匠不屑地说:“那做檩子的和做椽子能一样吗?你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痛,事不着急,棒不打腿,事没放在你身上你不知道。”

    韩文义在一旁伸出大拇指,说:“潘木匠大叔,说话就是在理。”

    胡国栋本想阿谀高志远几句,没想到被潘木匠窝了回去,心里很是不痛快。想反驳几句,知道潘木匠是不好惹的主,只得作罢。看看墙上的钟,便说道:“二十分钟了,点名。”说着,便拿名册点起名字来。

    可能这是高志远第一晚上上课,社员们觉得新鲜,都来得很齐。有几个没来的,都请了假。点完名,胡国栋说:“上课吧。”

    高志远便向大家说:“我们今天学习这五个字。”说着,便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上“春集丈木研”接着便指着“春”说:“这个字读chun,是春天的春。好,大家跟我读几遍——”他便领着大家读起来,大家读的声音一点儿也不齐,有高声的有低声的,有长声的还有短声的,还有看着笑不读的。高志远想,这就是成年人的特点,哪会像小学生那样齐整啊!

    他领大家读了几遍后,说:“我们先写这个字,写会这个字,再学下一个字。这个字好写,有个谜语叫‘三人同日来,喜见百花开。’,那么三人同日——”他一边说着“三人同日”,一边写,说完写完是个“春”字。“所以,你只要记住三人同日来,春字就会写了。等写会了,我要找人到黑板上写。下面就开始写吧。”

    大家开始写起来,有默默写的,有嘟囔着写的。魏金花并不在乎课堂,一边出声地读着,一边写着:“三人同日来,三人同日来哎,这法好,记住三人同日来,‘春’就会写了。三人同日来,三人同日来”她读着写着,觉得很有意思,不觉说道,“那要四人同日来,就是‘夏’了”她说得跟前的人都笑了起来。

    韩文义也立即接音说道:“那要五人同日来,就是秋了。”

    众人都笑起来,又有的说:“那要六人同日来,就是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志远听了大家的说笑,不禁想:连社员们都知道字要联系起来学,学“春”字,应该联系起来学“夏c秋c冬”,才好学好记。看来,是不能按着那一千字学了,是得改改了。他又看了看今天学的第二个字——“集”,这和“春”一点关联没有,这样单个记忆,该多困难啊!

    写了一会儿,都说会写了,高志远便叫上几个社员去黑板上写,都没费事地写上了。魏金花也不管叫到没叫到自己,就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笑着向大家说:“三人同日来,这还不好写。”一边说一边写上。

    高志远想到韩文义说过,上课顶数魏金花捣乱,要上好课,必须“擒贼先擒王”,必须先治住魏金花,杀一儆百,就好上课了。没想到也没擒王,“王”倒主动地认真学起来。

    高志远心中暗暗高兴,等魏金花写完,他看她写的“春”字很工整很美观,便向大家说道:“看看大家在黑板上写的这个‘春’字,谁写得最好?”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当然是‘赛金花’写得最好了!要不怎么叫‘赛金花’呢,写字也像花儿一样。”

    高志远也高兴地说:“魏嫂这个字写得是好,比我写得都好。不管大家都夸你心灵手巧,看来写字我还要拜你为师呢!”

    从来嘴不饶人的魏金花被高志远一夸,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哎哟,这样说,我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韩文义立即说道:“这有个耗子窟窿,你钻吧?”

    魏金花听韩文义一说,立即又声音抬高了八度,说道:“哪都有你一嘴,你可怕把你当哑叭卖了!”

    接着又学第二个,第三个依次学完了五个字,效果还不错,读都没问题,绝大多数人都会写了。

    下了课高志远和韩文义往回走时,韩文义说:“不服人不行!你说前些日子我也上了一晚上课,那哪叫上课啊,那叫落荒而逃,你这上课是胜利而归。就说那魏金花,我上课她就但和我捣乱,你说你上课,也没说她,也没训她,她怎么和小绵羊似的乖乖听你的呢?你有瘆人毛,还是有迷人散,人见人爱的!”

    高志远笑道:“行了,你别忽悠我来了。我倒有一正经事,要听听你的意见。”

    韩文义忙说:“你说。”

    “我觉得按照这样的方式学习,不太好。你说这一个一个的单字,互相一点联系没有,既不好学也不好记,应该字与词联系起来,而且要有系统,就比这样容易学。”

    韩文义疑惑地问:“那怎样学?又没个课本。”

    高志远说:“我就是有这么个想法,也没想好怎样学”

    韩文义来了兴致,高兴地说:“秀才,要不你就编一套课本呗,那保证好学。”

    高志远道:“课本那么好编的呢?你寻思想编就能编出来啊?”

    韩文义高兴地说:“保尔也不比你文化高,不还写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再说了,高玉宝没识多少字,还写出《高玉宝》来了呢!你这么高的文化水平,编个扫盲识字课本,还不是小菜一碟。”

    高志远也开玩笑道:“你出口成章,什么事都一套一套的,那就咱俩编呗?”

    韩文义哈哈大笑,说道:“我是扯闲篇行,正经事就骒马头子——上不去阵了,还是你编吧。”

    高志远说:“我编,编出来你得帮我参谋参谋,这总行了吧?”

    “那行,我就是你的助手嘛!”

    两人说着话,到了韩文义家,韩文义说:“明天见。”便回去了。

    高志远到了家,父亲已躺炕上睡了,他还有任务:那就是写日记,这已成了雷打不动的规定,天天再晚再累,他都要坚持把一天的事记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炕稍放上炕桌,点着“无烟灯”,他坐在靠父亲躺着的一边——是想挡住灯亮,怕搅醒父亲——开始写起来。今天的事儿太多了,韩文义说的纪静雯的故事,四队刘大能耐的女儿的故事,夜校上课的事宗宗件件,像绵绵不绝的丝,涌上脑海,流到笔端

    他正写着,忽然听父亲说:“都什么时候了,快半夜了,快睡吧,明天还得割地呢!”

    他这才发现时间确实够晚的了,就说:“这就睡。”说着“这就睡”,他还是坚持写完了才睡。

    第二天,高志远吃完早饭,准备出工时,想到刘月芬借书的事,便去箱子里翻,思量着给她找本什么书呢?她又没提出来,反而满含信任地说:“你看着拿吧。”该给她拿什么呢?四大名著?《三国演义》c《红楼梦》,她不一定看得下去;《水浒》,打打杀杀的,也不一定是女孩子的选项;《西游记》,神神鬼鬼的,她也不一定喜欢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本《青春之歌》,这是女作家杨沫写的,主人公林道静又是个女性知识分子,她成长的曲折的革命里程可能会对她有所启迪,便装进书包里。

    上午出工,到了地里,高志远和韩文义占好趟子,便割了起来。高志远一边割着,脑子里却满是怎样编课本的事:什么是社员学文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当前,可能就是工分本了,他们每天都要到会计那里记工分,可是,他们只会看看工分的阿拉伯数字对不对,连“摘要”一栏里的做什么活都不认识,如果教他们各种农活的名字怎样写,他们学会了,再看工分本,不就明明白白了吗?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他们从中尝到了成功的喜悦,就会变成前进的动力。对,就先学各种农活名,如:割地c锄草c薅草c耘地c打场什么有用就学什么,学了就能用,用了尝到甜头就更爱学,相互促进,良性循环,就能不断提高。

    他为这一想法而高兴,他便一边割着地一边和韩文义说了。

    韩文义高兴地说:“这一想法好,学了就能用上,知道学文化是有用,就更爱学了。”他又笑着说:“别说这有正经用处,我那时就是为了耍贫嘴能赢了潘木匠,我常常贪黑跑四c五里路去四队请教葛师傅,学会几个段子,半夜再跑回来,第二天,还得干活,你说那是啥精神?就是为了能说荤段子,就有那么大的劲头。社员要是知道学文化是有用,像我似的,也非想学会的话,那学文化不就容易了。”

    高志远说:“摸着石头过河,一边实践一边摸索吧。”

    休息时,他把《青春之歌》拿出来,给了刘月芬,说:“你不是要看书吗?我给你拿来一本,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韩文义一把手抢了过去,看了看,说:“《青春之歌》,这名字好听!”他又看着高志远,问,“写的什么事?”

    高志远说道:“是写了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林道静如何走上革命道路,并成为无产阶级战士的曲折过程。故事很感人,林道静的生活道路很坎坷,很有看头。”

    韩文义把书藏到身后,说:“那我就先看看了。”

    高志远说:“你看完《我的大学》了吗?”

    韩文义说:“看这本了,把《我的大学》给月芬妹妹看。”

    高志远说:“你开什么玩笑,那外国书,她不一定喜欢看。”

    韩文义坏笑着看着高志远,说:“哟哟哟,她喜欢什么书你还知道呢!”

    刘月芬被他说得羞红了脸。

    高志远说:“好好,你看,我再给她找一本。”

    韩文义高兴地:“你寻思我真要看啊?我是看看你们的反映,果然,心有灵犀啊!书给你吧,再不给,一会儿急哭了。”说着,把书给了刘月芬。

    刘月芬嘟囔道:“我才不急呢,你要看你就看。”

    韩文义一语双关道:“我再想看,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高志远说:“你这张嘴啊——”

    黎巧芝乘机说道:“他就是捞鱼鹳打前失——全凭嘴支着呢!”

    韩文义仍说:“嘴不嘴的,我这可说得都是实情。”

    中午收工回家的路上,韩文义还故作严肃地审问高志远:“那是不是一本搞对象的书?”

    高志远有些无奈地说:“怎么说呢,你说是搞对象的书就是搞对象的书,你说什么书里没有搞对象的事?”

    韩文义又说:“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高志远不解:“什么意思?”

    “还问我什么意思,连我这大老粗都知道‘书信传情’,你能不懂?”

    高志远笑了:“我可真没想那么多,是她昨天向我借了,今天就给她拿来了。”

    “她,她,她是谁,说得怪亲切的,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高志远像突然醒悟似地说:“你怪不得把书抢过去,你自以为里面有信呢,你可够坏的。这回你看了吧,没信吧?你寻思谁都和你似的呢!”

    “行,你清白!清白连人家的香饽饽都吃了。”

    高志远故作生气地:“说说就没正经的了,不和你说了。”

    “你不和我说,就心中唱曲去吧。”

    他俩说笑着,走进村才分了手。

    下午,高志远又改变了想法,先不学农活的名称,因为,昨晚上课,他发现有的社员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扫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是笑话吗?那这第一堂课就学自己的名字,可是,那已经会写自己名字的学什么呢?让他们学自己一家人的名字,一家人的名字也会写的,写全村人的名字如果能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学会了,那该学多少字啊!对,今晚就这样上课。

    晚上上课时,他向大家说:“我们以前按照1000常用汉字学习,那都是单字,不好学不好记,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教大家词,而且是常用的词,像我们记工分手册上的各种农活的名字了,我们种的各种庄稼的名称啊,每块土地的名称啊,写信的常用语啊,等等。这些词,学了就能用上,对大家有帮助,而且比那单字还好学好记。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有的喊“行”的,有的不吱声。魏金花说:“就是吗,一个字和一个字,八杆子都打不着,怎么记啊!字和词联系起来才好记。”

    程队长也来了,他也说道:“秀才是铁耙耙地——道道多,大家听你的。”

    高志远便说:“今天第一堂课,我们就学写自己的名字。今天晚上的任务,就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并且,学会后,写在自己的学习本上。当然,有很多人早已会写了,那今晚也有你的任务,你的任务就是学着写你一家人的名字,一家人的名字也会写了,就写全村人的名字 ,写得越多越好,下课时,看有没有人把全村人的名字写上的。”

    程队长大声说:“这可是个难题,我不敢说别人,就我这队长也写不上全村人的名字。我今晚争取都学会了。”

    高志远又说道:“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我教你,也可以找会写的教给你。今晚大家互教互学,能者为师,最后比一比,看谁写得多。”

    大家开始了学习,仨一堆俩一伙,互相学着,互相教着,高志远在各桌巡视着。因为昨晚他知道纪静雯还不会写“静”,就到了她跟前,教给她“静”字怎样写。

    纪静雯一边写着一边嘟囊着:“起个简单字的名字多好,单起这么难写字的名字。”

    高志远笑着说:“你可不能小看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可是有文化的人起的。”

    纪静雯不解地看着他,说:“有什么讲究?”

    高志远道:“你听这里人的名字,男的不是‘山c河c海’就是‘福c富c贵’什么的,女的不是‘花c芝c云’,就是‘芬c芳c荣’什么的。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像你的名字这么文雅的。你这个‘雯’字的解释是成花纹的云彩,用在名字里,是说很有文采。再加一个‘静’字,就是有文采而不张扬,这名字多好啊!”

    纪静雯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么个窝囊人,连这名字都瞎了。”

    高志远鼓励她:“你为什么要瞎了这名字呢?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当个有文采有修养的人啊!”

    她怀疑地说:“我连字都学不会,还文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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