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九章 天真狂野：洪七（下）
整个仲夏与季夏，洪七都跟我呆在一起。我负责揽生意，他去卖命。
初十日，立秋，晴，凉风至，宜出行c会友，忌新船下水。
这一天来了一个年纪不大的乡下女人，她是来找洪七的。
她样子平庸，没什么武功，身上也没杀气。
好奇怪，我这间客栈很少有普通人上门。
“洪七？”我不习惯跟一个没什么风格的人对话，跟洪七意见一致，想赶紧打发她走，“他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到别处找找？”见她不走，又补了一句：“你明白我说什么吗？”
她听懂了我的话，却仍不肯走。
我早就明白，欺骗一个女人一向不是容易的事，越是单纯的女人越直接。
她知道她丈夫根本没有离开，她在客栈外瞧见了洪七从家乡牵来的那匹骆驼。
洪七不会抛下他的骆驼不管。
洪七受不了这个一根筋的女人，有点恼了，大吼她：“我叫你在乡下等我，你老跟着我干啥，回去！回去！”
洪妻被他推走，又转了回来。一个娘们儿，声音不比他小：“我不回去！”
“你回去！回去，回去！走，赶快走！”洪七一连三吼，总算吼走了自己的老婆。
洪妻一步三回头，走走又停停，最后还是倔强地走了回来。
“那女人在外面等了你好几天了。”我提醒洪七。
“赶她不走，我有什么办法！”洪七很气，却没得办法，“难道叫我带个老婆闯江湖？”
“哈，谁说不可以？事在人为嘛。”
“我曾经像你一样，一心打天下，以为可以抛下自己的女人，可是等我回家以后才发觉，她成了我嫂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杀手面前说起我的故事。
要我敞露心扉？连我的朋友黄药师都不曾有这个待遇。
或许因为洪七跟我从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简单，直白，天真，狂野。
说实话，洪妻是个不错的女人，起码她不招人烦。
她很安静，日升月落，立在一个墙角边，等着洪七做一个选择。
另外一个女人就
“你天天来找我是没用的，你没钱，我实在帮不了你，你还是回去想别的办法吧。”我有点烦了，阿孝的篮子里只剩下四个鸡蛋，有一部分给盲剑客碰烂了，还有几个给鹰叼走了。
她却不依不饶：“我求求你”
“你求我也没有用，我只不过是一个中间人，你要求的人，是你自己。”有些话，我得给她讲明白了。
每个人都会为一些东西而坚持，在别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浪费时间。但她却觉得很重要。
十五，有雨。土黄用时，曲星，宜沐浴，忌远行，冲龙煞北。
当晚，阿孝在我的那番话里参出了玄机，直接找到了洪七。
洪七本是个古道热肠c侠肝义胆的年轻人，没有被烟火红尘消磨沧桑，他见阿孝身世可怜，是个姑娘，便自行做主，收了那篮子鸡蛋。
若换作是我，一定不肯为不值得的事冒险。
突袭在一间茅草房里进行。
那间茅草房，刀客们经常聚在一起斗酒划拳。
结果就是：洪七杀了所有刀客，也为此付出了一根手指的代价。
后来，我雇了辆手推车，去茅草房把他接了回来。
此刻，洪七躺在草铺上，呈半死状。
“如果我是那群太尉府的刀客，我一定死不瞑目，原来这么多条命加起来，只不过值一个鸡蛋。”
洪七固然拼去了半条命，我也不能违背做事原则，只能分给他一个鸡蛋。
“为了一个鸡蛋而失去了一只手指，值得吗？”我同情他，这个年轻人。
“不值得！但是我觉得痛快，这才是我自己。”
“我本来应该没事，但是我的刀没以前快。”
“我以前快是因为我直接，认为对就去做，从来不会想什么代价。”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变，直到那个女孩来求我，我才发觉我完全变了，我竟然没答应她，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
“那天，我很失望，我觉得我和你混在一起，变了一个人，没有了自己。”
“我不想跟你一样，因为我知道欧阳峰绝对不会为了一个鸡蛋去冒险，这就是我跟你的分别。”
说完他大笑了起来。
不知是在笑我可笑，还是他自己可笑。
他吃了那个过期鸡蛋，当作晚饭。当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夹杂着断指之痛，怕是活不长了。
闻讯赶来的阿孝又开始求我：“你可不可以救救洪七？”
我故作不懂她在说什么，问：“听说他伤得很厉害？”
“你能请个大夫给他看看吗？”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阿孝的脸上雨水和着泪水。
“请大夫要钱的。”我的话语中不无嘲讽，不知这蠢女人听出了没，“可惜我家没有鸡蛋，如果有我可以给你几个，我知道，你最擅长用鸡蛋请人做事的。”
阿孝沉默了，懊悔的滋味想必不好受。
我却还是不肯放过她，话锋如刀，一刀刀割在她心上。
“我是不会救他的，因为他不听我的话。”
“他弄成这个样子，全因为你，不如你去救他？”
“我知道你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会来求我的，我在这儿等着你来求我。”
“你曾经说过，不会做你不愿做的事情，不肯为别人牺牲了自己，我看你这一次会不会说得出，做得到。”
人世间绝大多数的执念，都只是妄执。
同叶公好龙一般，根本经不起考验，一戳就破。
她所谓的坚持，最后不过是迷惑了自己。
在旁人看来，其实毫无意义。
“你在想什么呢？”洪七倒在草铺上，抓着阿孝的手，脸色蜡黄。
“没什么。”她闷声说着。
“不要为我做任何事。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也会死得很高兴。我帮你是为了那个鸡蛋，鸡蛋我已经吃了，你不欠我的。记住，不要做傻事。”
最终，阿孝放弃了自己的坚持，我请大夫医好了洪七的新伤c旧伤。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洪七伤好后就变了一个人，变的跟从前一样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变过。
“我以后再也不能用刀了。”他断了一根手指后，不再握刀，开始劈柴。连做杀手的欲望都没了，真是变的彻底。
“不一定要用刀，赤手空拳也可以杀人。”
“少一根手指有什么，身价反而更高。怎么说都是你的战绩。”
“怎么，想回家乡？”
“要是为了这个就想回去的话，当初你为什么要出来？”
洪七望着广袤沙漠，这才发现，他来了几个月，从未好好看过这片沙漠。
“不知道过了这个沙漠，后面会是什么地方？”他问。
“是另一个沙漠。”我答的无趣，了无生趣。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见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
我很想告诉他，可能翻过去山后面，就会发现没什么特别的，回头看过来，还是觉得这边更好。
但我知道他不会相信，像他这种人，没亲眼见到，是不会甘心的。
“你打算去哪儿？”他要走，我不留。谁走我都不留。
“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希望闯出个名堂。如果你以后在江湖上听说一个只有九根手指头的英雄，那一定是我。”他爽朗大笑，坦荡豪迈，像个大英雄。
“那她呢？”我一指洪妻。
“带她一起去啊。”
“像你说的，事在人为，又没规定不准带老婆闯荡江湖，对不对！”
我终于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喜欢洪七，可能是因为，他够简单。
看着他们走的时候，我的心忽然一下子万丈踏空，我在妒忌。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不知为什么却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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