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巫蛊事发
贾府
贾政一行人一路走来,沿路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不由腿酸脚麻,正好面前一座院落,便进门休息。
这院中点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碧绿芭蕉,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众人叹着在院内长廊下歇了,一时又议论起这院子的景致。
林如海随着逛了半日,半喜半忧,忧者,这省亲别墅比宁荣两府更见奢华,种种情景,比起皇宫御园也不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个儿林嬷嬷说贾府在外经营的铺子生意并不见好,也不知这银钱从何处而来;喜者,这贾宝玉倒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没用,一路走来,作对吟诗,倒还有些名士风范,只是在贾政面前太胆小了些,不过知道敬重父亲,也不是坏事。
林如海一面想着,一面听着他们言语,听又在议论给这院子题匾的事,就看向了贾宝玉,果然听他道,
“此处有蕉有海棠,只说蕉,则海棠便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亦不可。依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
贾政闻言摇头:“不好,不好。”
说着贾珍引了众人进屋休息。
屋内与之前又有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蝙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各类花样皆是出于名手雕镂,五彩镶金嵌宝。其间一槅一槅各有用处,或安置笔墨,或供花设瓶,各式各样,天圆地方,花环半壁。中间小窗是五彩薄纱轻覆。且满墙满壁,皆系随古董玩器形状抠成的槽子,其中琴,剑,悬瓶不一而足。
众人嗟叹,不知该用何言语形容屋子的精致巧妙,向后走去,又像是迷了路,瞧着像是门,走进了却被一架书挡住,回转来,见是纱门,走进了,看见迎面也来了一群人,与自己相仿,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绕过去,见到的门越发多了起来。
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这门后面就是后院,出的后院,就出了别墅。”
众人跟着他走去,转了两层纱橱之后,果得一门出去。那后院中满架蔷薇,花下一股清泉,随着清泉走去,面前又现一座大山,绕过去,就见别墅大门。
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巧夺天工之至。”于是众人出去。
宝玉心里依旧想着园中的景致,面上呆着,一双脚只管跟着前面的人走去,一时到了贾政的书房。贾政见他犹在,喝到:“还不去,难道逛得不足,也不想这半日,老太太如何挂记,还不去与她请安,素日白疼了你。”
宝玉听了,方别过众人退了出来。
到了院外,被贾政几个小厮拦住讨赏,身上的荷包扇套被拿了个干净,到了贾母门前,同贾母派来迎着他的人说几句话,进屋休息。
袭人倒了茶来,见他身上的配饰一件无存,笑道:“定是又叫那些没脸面的东西们解去了。”黛玉听了,走过来瞧,看他身上果然如此,向宝玉道:“我给你做的荷包呢,也给他们了?以后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言罢,赌气回去,将这几日给宝玉做了一半的香囊剪了。
宝玉见她生气,急忙追过来,夺下香囊,见已经坏了一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解开自己的衣襟,从袄中将黛玉送的荷包解下来,“瞧瞧这是什么,你送我的东西,我何曾给过别人了?”
黛玉见他如此珍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看着他手中铰了一半的香囊,不觉后悔,又羞又愧,眼泪滚了下来。
宝玉本欲发作,见状又急忙赔不是,一叠声好妹妹叫着。
贾母不见宝玉,便问宝玉去向,知道宝玉此时在黛玉屋子里,笑道:“好好,被他老子一阵为难,和姊妹们玩闹一阵,也就好了。”又向王熙凤道:“凤丫头,你可去看着,别叫两个玉儿又闹别扭。”
王熙凤哪有不应的,到了地方,透过窗子看见黛玉正拿着荷包往宝玉身上系,捂嘴笑一阵,走进房内,“这不是好好的,老祖宗还担心你们又不合了,快跟我去见见老祖宗,叫她老人家放心。”说着一手拉着黛玉,一手拉着宝玉去了贾母的院子。
王夫人这几日不得空闲,听说妹妹来了,也只能吩咐周瑞家的招待,等自己忙完了才去见面。
薛姨妈见王夫人如此忙碌,不由奇怪,问周瑞家的道:“这几日贵府上可是有什么大事?怎么不见凤丫头帮忙?”
周瑞家的叹几声,“别的事情琏二奶奶自然就办了,可这是”说着指了指省亲别墅的方向,“那的事,自然要太太亲自经手才放心。”省亲别墅大致上建好了,剩下的事就要由女眷来操心了,里头各处文玩古董,及至鸟雀,如仙鹤c孔雀以及鹿c兔c鹅等,再有院内自养的戏班子,小尼姑,道姑等人的日常用度,各项支出,真真是能将人烦絮死了。“不知二姑奶奶此次可有要是?”
薛姨妈听了倒不好再说叫王夫人帮忙的话,只是道:“许久未见姐姐,昨日端午也不得见,想着今日大节刚过许是空闲才来,不想不巧。”
周瑞家的闻言点头:“可不是不巧了。”又想着不能让薛姨妈枯坐,就捡了些闲话说着,“二姑奶奶你能常来看看太太也好,太太在这府里也没几个能说话的人,大太太和东府的两位太太自不用说,琏二奶奶平日也忙,早晚还要服侍老太太,姑娘们年纪还小,更是说不到一处去。”说着摇头叹气。
薛姨妈笑道:“这不是有周妈妈你吗?”
“诶,我怎么能和主子相提并论,二姑奶奶也太抬举我了。”周瑞家的笑道。
“这也不是没办法的事,等过几年宝玉媳妇一进门,不就解决了,凤哥儿陪着老太太,宝玉媳妇陪着姐姐,何况还有珠儿媳妇,还是姐姐有福气,不像我,只有那个不肖子。”薛姨妈说着感叹起来。
周瑞家的听了连忙安慰道:“人少有少的好处,家中总没有这些烦心事。”二姑爷虽然出身不如他们老爷,可他对二姑奶奶的好是没得挑的,一子一女皆是二姑奶奶所出。只可惜,唉,现在薛大爷充了军,薛家交到了薛蝌手上,也不知道薛蝌的父母会不会为难二姑奶奶,“听说薛二太太一家还在府上?”
薛姨妈听她提起弟弟弟妹,笑着点头:“他们这些年在外面各处游历,也吃了不少苦,现在年长了,孩子也大了,想要安定下来,这是好事。蝌儿还小,叔叔见多识广,在旁边看着他,我们也放心些。”
周瑞家的听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薛蟠出事,薛蝌成了家主,那夫妻两个见儿子当家做主了,当然要留下享福。不过,二姑奶奶这心也是宽,这种情况,换成别个早气疯了吧,这才是福气。见薛姨妈对薛守义夫妇不像是有隔阂的样子,周瑞家的又道:“薛二太太是精明人,不像我们府上这些糊涂的。”
“怎么?有人和姐姐闹不是了?”薛姨妈问道,“莫不是大太太?”
“大太太也不叫人省心,不过,是那一位。”周瑞家的说着在手上写了一个“赵”字。
“她?不过是个姨娘,还敢为难姐姐不成?”
“她当然不敢明面上和太太过不去,可架不住她在老爷那里吹枕头风啊,”周瑞家的气道:“若不是彩霞那丫头说漏了嘴,还不知道她在老爷面前竟是这个样子,早知道她不安分,可谁也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
“她说姐姐不好了?”
周瑞家的摇摇头,“更严重,宝玉!”见薛姨妈惊讶,继续道:“说什么宝玉顽劣,在姊妹闺帷里混,甚至连宝玉身边的丫鬟那些事都瞎说。”
“这,你们老爷信了?”
“可不是信了,要是不信,能这样整日对宝二爷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唉,姑奶奶,这话老奴也就在您面前能说,太太面前我是万万不敢说的,太太脾气急,哪里听得这些话!”
“彩霞,是姐姐身边的丫鬟吧,怎么会和赵姨娘有牵扯。要是个有二心的,还是早早打发了的好。”
“她也不是个老实的,我问她,她还什么都不肯说,要不是太太离不得她,我早赶她出去了。”彩霞管着太太的私库银钱,这几年来从未出过错,太太身边其他几个,金钏儿性子跳脱,彩云耳根子软,脾气又硬,还就属彩霞得用。
“那你也该提醒一下姐姐,毕竟是贴身服侍的人。”
“老奴想着,她最大的依仗就是生了个哥儿,只要把贾环领到太太屋里,她也就没那么多心力想那些坏主意了。”
“这不是很好嘛。那后来?”
“谁知那贾环和他姨娘一个德行,就是个扶不起的。太太见他连首诗都背不下来,就叫他多抄几遍书,还叫他抄写经书积福,谁知他竟不乐意,将正燃着的蜡烛撞到,那蜡油差点就洒在了宝玉身上。”幸亏当时林姑娘也在,及时唤了二爷一声,不然,阿弥陀佛。
“没出事就好,这环哥儿也太过分了。”
“谁说不是,太太气的说不出话,还是琏二奶奶过来将她们母子训了一通。”
二人正说着话,见王夫人进门来,周瑞家的急忙站起来给王夫人让座。薛姨妈笑着问道:“姐姐,可是忙完了?”
“哪有个完的,不过是来歇口气。”王夫人笑着握住薛姨妈的手,“妹妹可来了,家中若是无事,就干脆留下住两天,我们姐妹好好说几句话。”
薛姨妈看王夫人鬓边有几缕头发已经发白,有些心酸道:“姐姐何必一人担着,虽说你是惠妃娘娘的亲娘,可其他人和娘娘就没关系?娘娘回府省亲又不是姐姐一个人的事。”
“琏儿媳妇已经接过去不少活计了,珠儿媳妇也没有闲着,帮着查库里的东西。我也就放心她们两个,东府那边珍侄儿已经出了许多力,蓉哥媳妇身子又弱,自然不好麻烦她们。”王夫人笑着解释道,却不提叫邢夫人帮忙。王夫人和邢夫人是妯娌,看她看的明白,邢夫人就是一味顺着贾赦,时时敛财,目光短浅的人,省亲别墅这样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她来做。
“果然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薛姨妈听了叹气道。
“怎么了,莫不是纪氏他们为难你了?”王夫人听薛姨妈语气不对,问道。
“没有,”薛姨妈笑着连连摆手,看来姐姐还不知道这件事,犹豫着道,“原本是有事来请姐姐帮忙的,可看姐姐这么忙,想来也没有时间。”
“瞧你这话说得,我们是亲姐妹,还计较这些?快说,再不说,我就当你和我生分了。”王夫人听妹妹说这话,无奈笑道。
“是宝姐儿的事。”
“宝姐儿不是好好的在宫里吗,昨日我还见到她了。精神不错,听娘娘的意思,宝姐儿过得还不错,太后娘娘待她很亲厚,也很器重她,你就放心吧。”王夫人还道是薛姨妈见昨天自己进宫才特意来问自己宝钗的情况的,挑了一些说了。
薛姨妈听了面上的笑容更是苦涩,正要说宝钗已经出宫的事,外面有人匆匆跑进来,“太太,不好了,二爷不好了!”
“胡说些什么,在太太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的,是谁教给你的规矩!”周瑞家的听了,面色难看的出声喝到。
王夫人闻言,面上也不好看,站起来走到门口,问道:“是谁在院中呼喊?”
“太太,太太快去看看吧,宝二爷忽然昏过去了,还有琏二奶奶,忽然间发疯一样乱砸东西,还张口要杀人,”那小厮说着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老爷老太太已经去了,林家姑爷也来了。”
王夫人听了急忙走出来,问道:“可是真的?”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那小厮正是茗烟。
“快快,快扶我过去。”王夫人身形一晃,周瑞家的上来扶住她,也顾不得房内的薛姨妈,二人相携着出了院子,几个丫鬟和那小厮也连忙跟了上去。
薛姨妈出来时,见王夫人已经出去了,心里也放不下,也带着丫鬟追了过去。
半个时辰前
王熙凤拉着宝玉和黛玉在贾母面前凑趣,后来探春她们姐妹也过来凑趣,问宝玉那新修的大院子里的景致。
宝玉逛了半天,正愁没人说话,见有人问,也不卖关子,绘声绘色的说了起来。探春几个见他这么认真,也时不时大打趣他两句。
贾母见孩子们玩乐,也时不时插嘴问上几句,王熙凤也在一旁捧着,后来平儿过来附着凤姐儿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凤姐儿面上就要不好,和贾母低语了几句,贾母听了,就叫几个小辈出耳房玩耍,留了凤姐说话。
“可是真的,她真的做出这等事来?”
“我也不信,平儿,你快细细说来。”
“这是个叫红玉的丫头发现的,她吓坏了,现在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齐全。”
“你这丫头,平日千伶百俐的,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说的不清不楚的。”王熙凤听平儿言语模糊,向她使了个眼色道。
“平儿,那丫头看到什么,你只管说。”贾母道。
平儿方敢开口,“是,是五个画着青面鬼的黄纸小人,就塞在宝二爷的铺盖底下。”说完急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贾母和凤姐儿听了都是一惊,贾母扶着床靠,问道:“那小鬼呢?”
“奴婢们都没见过这东西,不敢私自处理,还由那红玉哆哆嗦嗦的捧着。”
贾母点头,“别说你们,我也没见过,快着人去请马婆子来。”
王熙凤急忙应了,指了兴儿出去,又听贾母道,“再去道观里请张道长过来。”凤姐忙又应了,想着要去清虚观请人,怕下人做不好,自己亲去了,平儿也跟着出去。
鸳鸯琥珀等人大气不敢出,小心侍奉着贾母。
不过半刻,听见耳房里传来宝玉一声惊叫,众人都唬了一跳。贾母想起那五张画着小鬼的黄纸,心里更是发颤,“快,快去瞧瞧。”
鸳鸯大着胆子进耳房去,就看见宝玉拿起桌上的东西舞弄,寻死觅活的,黛玉探春等人都唬慌了,忙叫人去请贾母王夫人等。
贾母闻见动静也不等鸳鸯回来,自己扶着拐杖进去,看宝玉疯疯癫癫的闹着,唬得抖衣乱颤,一声“肉”还未喊出,已经放声恸哭起来。
于是众人惊动,贾赦c贾政c邢夫人c贾珍c贾蓉还有仍在府上的林如海都一并来了院子看视,登时院子里如轮吗一般。
不多时,在罩房吩咐事情的凤姐也发起了疯,拿起手边的东西便要杀人,一路跑出来,众人见了越发慌了,只有平儿一个上前想抱住她主子,却因力气太小不能阻止,反被凤姐掀翻在地上。周瑞家的扶着王夫人过来,看到此景,连忙叫了几个有力量有胆量的婆娘上前抱住,抬回房去。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要请端公送祟的,有说请巫婆跳神的,种种喧闹不一。待贾母情绪平静之后,叫了平儿来,叫她去凤姐的屋子里找找,看有没有和宝玉屋子里相似的小人,又将小辈女眷请到外间,自己同贾政,贾赦林如海等人说了那五张小鬼的情况。
林如海自然是知情的,见众人都没主意便开口道:“岳母,小婿虽是外姓,但此事重大,由不得小婿置身事外。”
“贤婿不必有许多顾忌,有何事直说便是。”贾母道,神色疲敝。
“如海,你便说吧。”
“这件事决不能让外人知晓,若是宝玉和侄媳妇两个只是生病或冲撞了小鬼,倒还不要紧,可既然有人放了小鬼在宝玉床下,这就成了巫蛊之术。”林如海慢慢道来:“巫蛊向来为皇家忌讳,休说古人,就是前朝世家大族因犯了巫蛊而被株连流放的也不在少数。现在贵府因出了惠妃娘娘,正是招人眼红的时候,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出错。”
外面又有人回禀,贾母问道:“可是平儿回来了?叫她进来。”
进来的人却不止平儿,还有去请马婆子的兴儿。平儿白着脸,双手哆嗦着举起手中的几张小鬼模样的黄纸,“老祖宗说的没错,我们奶奶的铺盖底下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人放了这脏东西。”
一旁的兴儿则道:“奴才办事不利,那马婆子听说要来我们府,竟借着换衣服的当头偷跑了。奴才追上去,可她在那小巷子里七拐八拐的,一会儿就寻不见了。”说着头抵在地板上等主子发话。
贾母听了,板着脸道:“好了,原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下清楚了。”
贾赦忽然惊道:“糟了,要是那马婆子把事情说出去,怎么办?”
“不会,她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贾政否定道。
“说不好,要是她被什么人利用了,或无意之间说出来了呢?她只要还活着,就是祸患,而且要真是她施的巫术,说不得只有她能解。”林如海道,“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把这婆子找出来。”
贾母叹气道:“寻是要赶紧派人去寻她,但为宝玉和凤丫头延请大夫,和尚道士。”
众人应了。
第二日,史家c薛家c王家及邢夫人弟兄辈各亲戚都来瞧 ,有送符水的,有推荐僧道的,都不见效。
宝玉和凤姐儿两个愈发糊涂,不省人事,倒在床上,浑身热的炭烧一般,口内嘟嘟囔囔净是胡话。白天夜里,贾芸等带着小厮挨次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更是寸步不离。
贾政见人寻不着,僧道又全无灵效,着实懊恼,见她们两个愈发严重,一发连气也越来越轻,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他们二人这病百般医治无效,只好由他们去吧。”贾赦不理这话,仍是百般忙乱,既寻人也寻医,只不见效。
后三日,凤姐宝玉二人气息越发弱了下去,合家人都说没了指望,连后事衣履都备下了。贾母c王夫人c贾琏c平儿c袭人等更比别个哭的废寝忘食。
赵姨娘自是称愿,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了,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就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只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也不得安生。”
话未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脸唾沫,“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不得安生,他怎么不中用了?他死了于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若是他有个万一,我只和你们拼命。宝玉有什么不好?平日里面你们挑唆着叫他挨骂受罚,把胆子都唬破了!就是你们这起子人挑唆的!”一面骂一面哭。
贾政听了,急忙喝退赵姨娘,自己上前劝解,一时外面又有人来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验看。”
贾母听了真如火上浇油一般,“谁做了棺材!”叫骂道,“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屋子里又闹得天翻地覆每个开交。
林如海此时也着急的想要寻到那婆子,可自己人手不够,贾府那些人在外头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也是没有头绪。不知怎么,林如海忽然想起薛宝钗身边那位身手极好的暗卫来,薛丫头没这么大本事,说不得是王家的,不,薛家在外行商,有过节的人家恐怕也不在少数,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这几天王府薛府也派了不少人手来寻那婆子,若真的有这样的奇人,应早早就出现才是,莫不是那人只受薛丫头的指派?
林如海虽然知道张沐从宫中出来时是带着两个宫女一起的,但只以为这是昭帝忧心张沐受人白眼才有的举动,并不关心那两个宫女究竟是谁,自然也不知道薛宝钗就是其中之一。
贾府出了这样的事,薛姨妈心忧宝玉凤姐两个,也就没在提及请王夫人帮忙之事。因此王夫人一直到今天接到女儿的信,才知道薛宝钗出宫的事,只是她现在满心都在宝玉身上,自然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贾母知道元春来信,尽管心中千万牵挂宝玉,也不敢在元春使来问宝玉病的宫人面前说起马婆子的事,只说宝玉在花园里乱走,不知冲撞了哪一个精怪,托元春请太医来看。
不想那宫人还未走,就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阵木鱼响,又有两个声音,一个念佛号,一个说善治家宅凶险,贾母王夫人等听了,急忙叫人请进来。贾政不自在,无奈扭不过贾母,何况这声音忽近忽远,闻得真切,心中也是好奇。
待人进来,众人开眼一看,却是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
贾政问那二人有何良方,那二人却笑道:“府上自有妙物,却来问我们。”见贾政未通,二人又道:“也难怪长官不晓得,那物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固不灵验。”贾政思忖道:“小儿落草时曾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写着能去邪秽,二位说的想来是此物。”那二人笑道:“正是,长官取他出来,待我们持诵持诵,只怕他就好了。”
贾政听了,便使人拿了通灵宝玉来交于他们二人。
那和尚见了此物便是一叹,又合着那道人嘟嘟囔囔说了一些话,声音不小,听在众人耳里却如远处传来,模糊不清。贾政勉力听着,越是想听反而越听不着,心中越发奇怪,刚刚人在远处,声音却近,现人在面前,反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隐隐约约的,好像是诗,又好像是些疯话。
一时忽然又听见了,“此物已醒了,悬挂在病人所居屋子门外,除亲身妻母之外阴人不得见,过得三十三日,包管病退身安。”说着回头便走了。
贾政赶着还说话,请二人吃茶,二人已经走出门去,贾母又急忙使人追,哪里还有踪影?
于是众人按着他们的话行事,至晚间,宝玉凤姐两个竟渐渐醒过来,张嘴说饿。王夫人贾母如同得了珍宝一般,急忙叫人熬了米汤来,与他二人用了。
外间里,李纨c探春姐妹三人和黛玉等得着消息说是已经醒了,刚吃了米汤,都松了一口气,黛玉念的一声“阿弥陀佛。”身后黄鹂呆了呆,姑娘向来不理佛道,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姑娘念佛呢。
那天,林如海原是叫白鹭和红玉两个找机会去看一看,白鹭在黛玉身边服侍,不得空,红玉便借着帮挪端午节礼的理由,进了宝玉的屋子,原本只是想拿出看看,不想被小鬼唬了一跳,叫喊出来,才招了人眼,闹将出来。之后白鹭见红玉被吓得那样子,心里过意不去,请了几天假去照顾红玉。因此现在服侍在黛玉身边的只有黄鹂一个。
薛姨妈得了信,知道宝玉无恙,也很是念了几声佛,姐姐现在只有宝玉一个孩子,宝玉是万不能出事的,这般想着,不免又想到了发配边关的薛蟠,心里又忍不住叹口气。
玉版见了,还当薛姨妈在想着宝钗的事,急忙出言安慰:“母亲不必过于担忧,张大人救过姐姐两次,这一次也一定没问题的。”前几日薛守义父子回来之后,就着人收拾了宝钗的细软并着莺儿燕草两个伺候过宝钗的旧人一同送去了张府。原本要去的是灵儿,可莺儿听闻宝钗又病了,来薛姨妈面前跪着求说要去照顾宝钗,灵儿就退一步,留下来帮宝钗看旧院,叫莺儿去了。
薛姨妈听了玉版的话,笑道:“好孩子整日替别人操心,你怎么就不着急自己的事呢?”
玉版听了,知道薛姨妈说的是她的婚事,勉强笑笑,低下脑袋,要她选,她才不想嫁人,好容易在薛府安定下来,谁知道要嫁的人家又是怎样的光景!
薛姨妈想着玉版的亲事,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玉版的亲事着实难办,门当户对的,低阶的官员,要挑玉版的身世,那些商户员外,自家又看不上眼。玉版要高嫁,只能嫁庶子旁支,也不是她瞧不起庶出,看看宝玉和贾环就知道了,宝玉性子是有些憨顽,可同贾环比起来,那就是真真的一块宝玉。今年的春闱,她原本也想学着当初贾府榜下捉婿,可也不知道哪个短命鬼,净来捣乱,害的玉版现在也没个人家。
宝琴在一旁坐着,笑眯眯的听着,不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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