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坦言

    杨潜从未想到竟会在这地方碰见她。

    眼前的少女比他上次单薄了一些, 脸色红润了些, 可似乎神情更加淡漠了些。

    她似乎长高了一点点。

    杨潜听着身体里那个被称作欲望的情愫在叫嚣着膨胀着,撞地他胸痛眼胀。

    自上次见她之后, 这中间不过短短半月,可他着实经历太多。当时他为了摆脱刺客骑着马一路在荒无人烟的平原驰骋, 那时他孑然一身, 瑶南炎热闷湿的季风刮过他的脸颊。

    风里莫名多了一股海棠香气,瑶南是没有海棠的。

    生死关头,身侧是箭头淬了剧毒的冷箭, 可是他竟然想到她。

    若是逃不脱,或许他这短命的一生便就此终结。而她呢, 他希望她平安富贵儿孙满堂。

    若是逃过此劫,他忽然很想再努力一次——或许她会慢慢愿意了解他, 愿意同他和解。

    又是那阵海棠香气。在全身紧绷之下, 杨潜竟忽然觉得左怀像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发丝撩拨的有些搔痒。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 身下的马儿却渐渐体力不支。他感受着身后的疾风逐渐逼近,放眼望去前方却是一处断崖。

    两涯之间, 是十尺见宽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回头看了看露出志得意满的黑衣人, 从腰间掏出一只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马身。

    利器刺开皮肉的声音和马儿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马儿受了刺激地用力一跃。

    他一脸波澜不惊的骑着马儿在断崖的另一侧落下。

    他跨过断崖的时候,明明心里想的是此番若是全身而退, 便向秦府求娶。

    可如今一个活脱脱的明琅站在他的面前, 他竟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你如何在这儿?这里不安全, 还是早些下山为妙。”

    杨潜将长刀妥善放好,鬼使神差间,伸手掸了掸明琅头上的积雪。

    谁知道刚伸出手去就被面前少女用力打掉。

    “怎么平白哭了?”

    杨潜被打掉的右手错愕地停留在空中,惊讶地看着月光下的少女满脸泪痕。

    他什么事都没有。

    他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放狗屁花灯?

    他怎么能这么讨厌呢?

    明琅气得呼哧呼哧的,她的身体在蟹青大氅下止不住地抖动。

    她如今不想再同这种人说一句话了。

    明琅一句话也不说,扭身就走。谁知道刚一转身,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明琅。”

    “明琅。”

    明琅忽然被他抱住自是吓了一跳。她手脚并用地要挣脱他的禁锢。

    可女子气力如何比得过男子。更何况杨潜打定注意有话要说,任她拳打脚踢,也不松手。

    明琅暗自嗅了嗅他的怀间袖口,除了一股清冽的皂角气息,在没有旁的了。

    也不曾喝酒啊。明琅更不明白今夜杨潜为何忽然失态。

    “松开!”

    明琅硬邦邦地语气没有任何震慑力。

    身后的人不说话。他鼻间的气息均匀地喷到她的耳垂上,却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明琅张嘴就毫不留情地扒开杨潜的衣袖,冲杨潜的胳膊肉上咬去。

    明琅心里有气,这一下是下了大力气的。可直到她的口中渐渐弥漫淡淡血腥气息,才听到耳畔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

    “若此番我全身而退,我去秦家求娶,你答应好不好?”

    终于,他开口了。

    可明琅没想到他竟然一开口便这般直白。

    还好不好?他是祁王,她便是自己不想活了也得顾及秦家上下。

    明琅一时间又气又臊,她一把推开杨潜,“祁王好会玩笑!明琅不过一个小女子,能帮到祁王什么?祁王的韬略一向为人称赞,还用得着我们秦家这般小门小户么?”

    杨潜看着面前的少女红涨着脸,眼神闪躲着,却又恨不得对他说完这世间所有伤人的话。

    “阿琅。”

    “你明明听得懂不是么?”

    杨潜看着面前的少女又转过去背对着他,心下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拾了一把油纸伞撑过来给她。

    “走吧,天色已晚我送你下山。”

    “才不要你送呢!”

    杨潜装做没听见女孩气鼓鼓地赌气,伸手便拉了她往山下去。

    明琅的手刚一触及到他微凉的手,便像是触电般立马甩开。

    “我自己走!”

    话是这样说,可明琅也害怕夜间漆黑一片影影重重的山林。此时也再不提不让杨潜送一事。

    明琅跟着杨潜下山的时候,发现雪已逐渐转小。

    第一场雪总归短暂些。

    直到看到林间树梢早已挂满薄雪,明琅才恍然发觉——

    匆忙间,竟是一年已过。

    杨潜刚将明琅送下山,便斋房门外停了下来。

    他将伞递给明琅,“在家做错事被罚了?”

    明琅低着头冷脸不理他,也不接伞。

    杨潜叹了口气,无奈只能将伞塞进她手里。

    “阿琅,乖一点。”

    明琅转身要走。

    “阿琅,你为什么总是这般嘴硬呢?”

    少女没说话,可脚下却不自主顿了一下。正当明琅准备离开,又听见背后的人缓缓道。

    “你若真心憎我恼我,又为何不敢看我?”

    明琅愣住。

    却听见背后是杨潜一步一步踩过落雪的声音。

    明琅回头看去——不过一瞬的时间,杨潜一个人却早已走出许多。

    不知何时雪又大了起来。

    明琅呆看着那一身玄色隐匿在月色中的人的肩上头上渐渐落了雪花。

    这样风霜满头,可否也算白首?

    明琅回屋的时候,没人在院子。

    她愣愣地烤了一会儿火,才看见打着伞的适雪打了帘子进来。

    “姑娘?您去哪了?你若是再不回来,奴婢只能以死谢罪了。”

    适雪见到全身安好的明琅乖乖地坐在炉火边,一时间眼睛竟红了。

    明琅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我原本不过是想去山上逛逛,却不想这天上竟飘了雪。便多停留了一会儿。”

    适雪一边叫婆子赶紧去给她打水,一边叨念,“姑娘以后什么事叫上奴婢陪着。也比什么都不说一声便自己偷跑出去好。若是姑娘真怎么了,奴婢都不知道明日该如何向老夫人夫人交代了。”

    直到全身被温暖热水包裹,明琅才察觉到一丝真实感。她这才听出来什么不一样来,“你方才说什么明日?”

    适雪笑笑,“今儿下午老夫人来信,说明日咱府的马车便来接姑娘回去了。”

    明日便回去了么?

    明琅也分不清自己心下心情,只点点头,“也是,马上又到年节了。是该回去了。”

    温氏今日早早便起来,还没吃完早饭,便派人去偏门转了好几圈。

    直到听说明琅的马车规规矩矩停在偏门,温氏的脸上才露出笑颜。

    明琅进了显荣院,便发觉温氏虽则人逢喜事,可眉宇间还是有股愁思挥散不去。

    “母亲,多日不见阿琅怎么瞧着母亲有些憔悴了?”

    待同母亲行了礼之后,明琅便同温氏聊起来。

    温氏倒是故作大方地笑笑,只说没事。明琅环顾四周便发觉屋里的陈设用具都变了,虽则秦家并非铺设浪费之家,可是今日院里的陈设倒显得有些过分素净了。

    “母亲。阿琅不在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阿琅如今不替母亲分担,还有谁替母亲分忧呢?”

    温氏看看明琅这幅模样,思来想去叹了口气便将秦家前段时候被抄家一事告诉了她。

    而明琅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在白马寺呆了这么多的时日。

    抄家?

    上一世,秦家除了忽然有一日官府上门搜出秘密立储的假诏书外,并不曾有过抄家。

    虽则重获一世,很多人事都有了变动。可像是这么大的变数,却是第一遭。

    “不过琅娘也不用怕。不过是送了些银两出去,人没事便是福气了。”

    温氏安抚了一下明琅,话匣子一打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说起来,倒还是多亏李家了。有他们家坐镇,便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家三分薄面。”

    “李家?同芙姐说亲的那个?”

    明琅正奇怪这没了老太爷的李家能有什么厉害的,就听到温氏笑道。

    “自然是疆北李家。李小将军扣押战俘回京,前几日刚在前院借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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