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
童府,童远诚从郡守府中回来之后就去了书房,在书房呆了半日,直到厨房摆饭之后才出来。
三人落座,只见那饭桌上是红烧鲫鱼,酸笋老鸭汤,香菇菜心,还有洋葱炒嫩羊肉和一道凉拌黄瓜。其他的倒都好说,只说这洋葱和黄瓜,却是极难得的。这都是西域的鲜嫩蔬菜,中原是没有的,市面上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这都是西域的胡商为了答谢童远诚,亲自送来的。
“啊,有我喜欢的凉拌黄瓜!”童烟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黄瓜,碧莹莹地透着光,伴着醋吃,极为爽口。童远诚看着那盘子凉拌黄瓜,越发得吃不下饭。想到今天郡守所说之事,愁意更浓,于是放下筷子离了饭桌,往书房走去。
童烟一直知道,郡守找爹爹肯定没有好事。去未曾想到,这次父亲情绪如此不好。匆匆地扒了两口饭,便去书房寻爹爹。
只见童远诚站在大书桌前,正手执狼毫,书一个“利”字。
“爹爹,你今天去郡守府,发生什么事啦?”童烟走到童远诚身侧,看着利字问道。
“没什么事情。”童远诚终于写完最后一个竖勾,把笔放到笔架上。拿起字,吹了吹,“烟儿看爹爹这个利字写的怎么样?”
“爹爹写的,当然最好了。烟儿看着比那些字帖写的还要好些。”童烟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崇拜地说。
“你这个小机灵鬼,就会哄爹开心。”女儿的马屁虽然拍的极为舒服,但是今天在郡守府的事情,还是让童远诚眉目不展。
“爹爹,到底有什么事儿嘛?爹爹你就告诉我吧,也许我可以帮爹爹分忧呢。”
童烟道。
“本来不想告诉烟儿的,怕烟儿担心。但是既然你真的想知道,哎,就是郡守说,如果我们执意不同意他们入股,他们就要把西域的几条商道收归官营。”童远诚坦白道。
“他们如此蛮不讲理,欺人太甚。那些商道都是爹爹和伙计们出生入死才趟出来的,有一次路过一个西域的小国,还被当成奸细,差点儿命都没了。凭什么他们说收就收,还有没有王法了?”童烟义正言辞地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周身散发出仿若一个当家人一般的强大气场。
“哎,他们若是执意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去京城告御状。爹想着,咱们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商道他们拿去就拿去了。反正咱家其他的产业也足够我们衣食无忧了。”童远诚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温柔地说。他只希望儿子女儿平安快乐地生活,至于家业多大都只是其次。前期他不同意官营入股,是因为他不想童家的产业跟官府沾上边,一旦沾上边,就会慢慢地被蚕食,连半点自主权也没有了。现在如果他们只是拿走几条商路的经营权,至少童家其他的产业仍然是童家自己说了算,也算给儿女留下一点儿自家产业。
童烟却不这样想,童烟觉得如果同意官府拿走商路的经营权,以后官府只会越来越得寸进尺,肆无忌惮,迟早要把童家所有的产业蚕食干净。所以,坚决不能同意官府拿走那几条商路。
童烟看着童远诚皱着的眉头,真是心疼这个为了给家里儿女撑起一片天而殚精竭虑的老头子。如今她已经长大,既然这件事情不好解决,就让她来解决吧。
童烟打定主意,只叮嘱小厮们给童远诚重新摆饭,伺候着父亲吃饭。多余的事半点没提。
童烟想着,即使是官府也没有权利说没收别人的商路就没收,天下总有讲王法的地方。可是毕竟她才十五岁,虽然暗地里帮爹爹打理了很多商事,但是这种跟一郡之守对抗的事情,对她而言依然具有很大的挑战。
但是既然官营有侵吞他家产业的野心,想必也不会放过冯家。她决定先去找冯卉打听一下情况。冯卉是冯光德的嫡女,面容婉约,性格温柔顺从,跟自小就极有主意的童烟倒是难得的一见如故,两人个性南辕北辙,却十分互补。童烟喜冯卉善于倾听,极懂安抚别人。冯卉喜童烟聪明灵秀,看问题一针见血,目光长远。这南北不同的二人竟成为了闺中密友。
想着自己一个人去找冯卉不太方便,便缠着哥哥童恒一同去。童恒和冯广德的嫡子冯昊年龄相仿,都是富商子弟,日常也偶尔跟一群人一块儿厮混,虽到不了至交好友的境地,但也算是相熟的朋友。其实冯昊很想结交童恒,冯昊一心上进,就想着能跟童恒一块儿商讨经商关窍,但是童恒觉得冯昊功利之心太重,觉得两人并不是一路人,所以常常故意疏远。
第二日,兄妹二人便坐了轿子前往冯府。出门之前,还跟童远诚报备了一声。童远诚本不太愿意,童烟便说,最近家里太闷了,就是想去找闺中密友散散心。童远诚想着家里最近被自己的心情影响,昨晚兄妹俩连饭都没有吃好,也是着实心疼,便答应了,嘱咐二人早点儿回来,又给赶车的小厮交代一番,让他督促二人早点儿回来,这才作罢。
到了冯府,二人先向门房送了拜帖,门房不一会儿就跑着回来,将兄妹二人迎进去。这边冯昊已经迎出来,看到兄妹二人,爽朗笑道“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你们这两位贵客吹来了。”一边引着兄妹二人往里走,一边迅速打量了童烟一眼,只见童烟身穿一席苏纱裙,浅浅的青色的苏纱,飘逸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纤腰被宽宽的腰带一裹,娇弱得不盈一握。看得冯昊心中一悸,赶紧转过头来,平复心境,若无其事地带童恒去厅堂喝茶。
童烟穿过抄手游廊,入二门内宅,逶迤往西厢房去寻冯慧。冯慧正坐在厢房门口的矮凳上绣花,时不时往二门门口看一眼。见着童烟带着艺棋二人,赶紧走向前来,拉住童烟的手,一边问“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找我玩了”一边对小丫鬟道“你赶紧去把我昨日新得的碧螺春拿来,泡一盏给烟妹妹尝尝。”
两人站在一处,只见那冯慧身材中等微丰腴,一张微圆润的脸,眉眼因为间距宽而更显得温柔。童烟身材欣长,蜂腰长腿,一双狐狸眸子灿若星辰,眉不染而翠,鼻头圆润小巧,鼻梁挺直上翘,朱唇微启,面色如皎月白皙莹润,除了女子的娇俏婉转,竟还有三分男子般的飒爽大气。
“慧姐姐不要忙活了,我们两人坐下说会儿话就行了。”童烟却没有往厢房内走,只是坐在矮凳上,看冯慧绣的那朵牡丹。牡丹艳冠百花,自古就被誉为“国色天香”,寓意富贵逼人。只见冯慧绣的那朵牡丹开得正艳,肆意张扬,倒是跟冯慧表现出来的个性完全不同。
“绣的不好,让你见笑了。”冯慧笑着道。
“慧姐姐太谦虚了,你这朵牡丹绣的张扬肆意,把牡丹百花之王的神韵都表现出来了,真是极好的。”童烟说到。只是太过张扬了,缺点儿自持,怕不是长久之相,童烟心想。却不好说出来,说这个话太唐突了,即使是好友,也要有所顾忌。
“你不好这个,若是你好好专注女红几年,肯定比我绣的好。”冯慧道。她是某种程度上很佩服童烟的,比如童烟天生的商业嗅觉,父亲曾说,若童烟是个男子,怕是不逊于现在边城的任何商号的当家人。可是童烟天生不好女工,绣花是从来做不来的。
“慧姐姐不要打趣我了,我是连片叶子都绣不好的,更不要说绣花了。不过我家艺棋绣得一手好刺绣,所以我虽然不会绣,却是极懂得赏刺绣的。”童烟道。
“你家艺棋绣的刺绣,连外面绣坊的绣娘都甘拜下风。若跟别人说,你这个做主子的,连片叶子都绣不好,怕是没人信。”冯慧打趣道。
“哈哈哈~~”童烟开心大笑。跟好友在一块儿,真是自在。
二人互相说笑了一番,童烟便向冯慧说明来意,冯慧却说,她父亲从来没有被叫去过郡守府,对童烟所说之事,半点不知情。
顺便请教了童烟一个问题,原来他家的一个布匹庄子,新进了一批高级棉布,因为冯家商号以前所售棉布都以价格低廉取胜,跟童家商号主要做高端棉布不同。这次冯广德听了卖棉布的游说,进了一批比以前价格高上许多的棉布,不想大家已经习惯了冯家商号价格低廉的形象,这批高级棉布定价比以前的棉布高上两倍,其实即使这样定价,依然利润不高。不曾想,竟然连一匹都卖不出去。冯广德为了那批棉布,真是夜不能寐。这批货压在手里,占了店里好多流水不能周转,真是急得牙疼。
童烟听她这样说,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本来童家主攻高端市场,冯家主攻平民市场。这次冯家想卖高端货,却是行不通。经商行货,降维打击,是极其容易的。比如若童家商号突然出了一批价格比平时低上两三成的棉布,那些平日里买不起童家棉布,却又及其羡慕童家棉布绵密细致,花色雅致的人,一哄而上便会把这些棉布抢光。
而冯家商号想卖价格和档次高一些的棉布,却是极难的。一是因为冯家商号固有的形象,是价格低廉。价格低廉自然质地也是一般的市场货,花色亦较过时,去冯家商号买棉布的都是经济条件比较差一点儿的平民,图的也是价格低廉。一般家境殷实的人家也不会去冯家商号买棉布。所以,冯家商号想卖高端布,确实没有市场。
冯慧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充满期待地望着童烟。她太了解童烟了,这样一个孩童时代便能够准确抓住商机,不被流言束缚的人,这点儿小事儿,对她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就看她愿意不愿意帮忙了。
冯慧跟童烟相交甚久,对童烟的脾性了解得非常彻底。虽然这个姑娘的经商手腕雷厉风行,看似不被束缚,大家都以为这样的心性的人,自然是心硬如铁的。事实却是恰恰相反,她善良地有些过了头,尤其在亲近的人前,孩子般淘气,又极其在乎别人的感受,其实比同龄的其他小姑娘更心软。
童烟看着冯慧那种发愁的模样,心中不忍。想着冯伯父也不是为了要跟童家商号竞争,只是被那卖棉布的忽悠了,这批货压在手里,估计也不好受。
于是童烟便说“慧姐姐,其实想把这匹布出手,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可以把这批棉布当做赠品,如果买其他低档棉布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赠几尺这种高端棉布。赠的棉布大小尺寸应该正好够妇人做一件上裳,这样这些妇人可能会把家里两年间需要的棉布全部买齐,就为了得到这几尺高端棉布做一件时新的上裳。”
冯慧听到这个方法,心中却不太信。买低端棉布赠高端棉布,哪里还有利润嘴上却也没有说出口。暗想着先跟爹爹说一下,看爹爹的决断吧。
二人又品了会儿茶,吃了几样冯府厨房新出的点心,说了一会儿时下流行的发饰等小女子的话题,两个时辰便过去了。正好童恒派人来寻童烟,问她何时回府。童烟便跟冯慧告辞,跟自家哥哥回府。
在回府的轿子上,童烟看着童恒一脸便秘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明了定是冯昊又拉着大哥探讨经商诀窍心得等等之事。
冯昊这人长得玉树临风,相貌堂堂,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又极为努力上进,现在很多冯家商号的事情,冯广德都已经交给他来做。虽然刚刚弱冠之年,却已经隐隐有冯家接班人的气派了。连童远诚都对冯昊赞赏有佳,时常敦促童恒多跟人家学习,不要只知道吃喝玩乐地享受,家里的担子最后还是要靠他撑起来的。虽然现在童烟暗地里帮父亲处理很多商事,但是总有出门子的一天,到时嫁作他人妇,也不好再拿家里的事时常去烦她。可是童恒就是看不上冯昊这种每个汗毛孔都努着劲儿上进的模样,觉得他太过急功近利,不是可交之人。
在对冯昊的看法上,童烟和童恒是一致的。童烟心里觉得大哥应该收敛一些,不应该只有一颗游乐之心,怎么着也应该对家里的事物上点儿心了。有父亲指点,再加上她暗中帮衬,想必过不了太久,大哥就可以把爹爹肩上的担子接一半过来。但是着实不用像那冯昊一般,生活中已然没有他物,只剩下生意经。那样生活了无乐趣,而且太过执着于一点,容易走火入魔。
童恒看着童烟只是自顾自地沉默不语,像在思索什么的神态。实在忍不住了,便道“你猜那冯昊跟我讲了些什么”
童烟抬起眼帘,看着大哥难看的脸色,忍不住笑道“还能讲些什么定是抓着大哥谈生意经谈个没完了。大哥何至于如此生气,不想听的话就不听,敷衍着应一两句就罢了。”
“他何止跟我谈生意经啊,他要是谈这个,我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也就罢了。他今天竟然问小妹你的情况。。。”童恒说到这里,意识到不妥,便住了嘴,悄咪咪地瞥了一眼童烟的表情,童烟却像没听到一样,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童恒心中却把那冯昊骂了几百遍,冯昊那个眼睛里长着算盘的懒蛤蟆,眼光倒是只往天上看,听他念几个时辰的生意经,本来已经头疼欲裂,谁知最后他竟然把话题偏到了童烟身上。还好自己机灵,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一句话未接,只说府中还有急事,连忙叫了童烟出来。
童烟倒是没有任何惊诧之意。她觉得冯昊那种一头钻到孔方君里面出不来的人,必然看人人都是孔方兄。像她这种幼年就能帮父亲生意出谋划策的人,自然在他眼里就是数不尽的孔方兄。他有觊觎之心也是正常。只是以后若再想见冯慧姐姐就要麻烦一些了,还得注意避着冯昊。
看着妹妹装作没听见的模样,童恒想着,妹妹虽然性子直爽大气,但是说到婚嫁之事,毕竟还是会不好意思。心中暗自恼怒自己,不该这样口无遮拦。心中更不喜那冯昊,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保护妹妹,决不让那个懒蛤蟆接近自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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