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痛觉残留

    (1)

    步入夜晚后,覆盖在夜幕降临的天空下的厚重云层,不久便降下雨来。雨声与夜色,沙沙地中和起来。雨虽然没有强到溅起地上的泥沙,但也绝不能说是小雨。

    不过深秋,夜雨带来的寒意却格外透骨。卷帘外庭院里枯黄的树叶被雨打湿,禁不住摧折落了一地。

    审神者一边批阅着紧急公文,一边分神估算着短刀部队出阵归来的时间。不知不觉间,连日积攒的疲倦像潮水般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卷入大脑,意识仿佛向一片无尽的虚空坠落下去。

    雨没有停止。石阶上迎着黑色光亮的积水,毫不厌倦地荡着小小的波纹。静谧却又喧嚣的雨声就像催眠曲一般,将她的心神拉入更深的睡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水音,掩盖了掀开帘子的细微声响。身穿出阵军装的少年无声地走了进来。

    被雨打湿的血迹氤氲在深色的外套上,看起来不甚明显。如同从海底浮上来一般,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雪白的脸颊上。紫眸中残留的凌厉之色在触及少女睡着的容颜时蓦然消散,冷峻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大将,我回来了。药研藤四郎在心中默默说道。

    审神者趴在桌子上,长长的黑发流泄铺陈开,隔着单薄的衣服可以看出背部均匀地微微起伏。显然是熟睡了,可是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

    担忧她着凉,他悄悄给她披上了毛毯。小心翼翼的动作没有吵醒到熟睡的审神者。

    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青影,他忍不住想道,如今的战斗越来越严酷了,大将需要操劳的事情也变多了。哪怕他出阵回来,她也通常还在忙碌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溯行军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反击的行动变得急躁诡谲而疯狂在这种形势下,也许有一天,他会就此折断在战场上。

    从寒铁铸成的兵器中被她用灵力唤醒,以付丧神之身诞生于世,终将再度归于冰凉断裂的锋刃,不再对人间冷暖有所感知。

    ——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都会尽己所能保护她的。

    这么想着的他,手不由用力蜷紧,起身离去,脚步无声。

    走出门外,本丸的庭院在夜色里空寂起来,隔着雨幕的灯笼光晕被水气渲染得模糊不清。

    悄无声息地,雨点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惊觉的时候,一片小小马蹄敲击似的密集声音已经奏响在无尽的黑暗中。

    他停下脚步,有些失神地捂住了胸口。

    奇怪,明明没有受伤

    心脏有点痛

    只要一想起她的面容,想到有一天再也无法触碰到她的温度寒夜的风似是灌入了胸口,四肢冰凉的同时,心里残留的疼痛也变得绵绵不绝。

    (2)

    寂静的深夜,药研想起了很多与审神者之间的往事。

    她是一个认真努力的审神者。

    但和历史上他的那些英武豪迈的前主们不一样的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她更加温柔,也更为脆弱。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他初次出阵的时候。

    那时本丸的资源匮乏,刀装不足。诞生还不久的他和加州清光两人,还来不及习惯人类的身躯,就要面对出阵的重担。审神者不放心地跟着一起去了战场。

    哪怕敌人并不多,三个人还是经历了一番艰难的苦战。

    回到本丸后,她状似淡定的模样,为他们手入时也很冷静,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令他们有些意外。

    正好那天轮到他做近侍,晚上睡在审神者房间的隔壁。

    也许是白日战损的疼痛和灵力的波动触动了他的记忆,化为人身后的他第一次做了梦。

    夜色深沉,自梦境深处燃烧起的无声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顷刻之间就把目之所及的房屋全都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

    屋梁在火光和喊杀声中倾塌,他看到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和曾经身为刀剑的自己一起,被炽烈的火舌和浓重的烟雾所吞没。

    茫然地站在一片废墟残骸中,忽然有低弱压抑的哭泣声自梦境之外传来,将他从断断续续的回忆中唤醒。

    睁开眼,视野里是被夜色浸透的天花板。循着细微的抽泣声,他起身去了审神者的房间。

    听到他的脚步声和推门声,长发散乱的少女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被从门外照进来的月光映亮。

    她略带惊慌地看了过来,对视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她红红的眼圈,和眼角残留的泪痕。

    “我只是做了噩梦而已,抱歉吵醒你了”

    “没关系。还以为大将真的很冷静呢,原来还是孩子。”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走到她身边。见她低下头不说话,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隔着手套的手心传来细软的触感。

    “但是,已经做得很好了。”他顺着心意,低声安慰道。

    话音未落,她顶着他的手抬起头。月光下的脸上涨起了一层红晕,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深深地吞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镇定下来了一样,慌乱尽去。

    “谢谢你,药研。”她弯起腼腆的笑容,小声说道。

    顿了顿,她的目光躲开了他的注视,落在他的衣领下方。咬了咬嘴唇,脸颊的红晕几乎蔓延到脖颈:“那个还请不要告诉别人”

    他怔了怔,望着她羞涩的面容,不知怎的,心中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仿佛自他诞生起就附着在骨骼和血液里的烧灼和隐痛尽数被抚平,只剩下不知所起的柔软情愫。

    缠绵在肺腑中,化作满心温柔。

    之后几年的时光,他一直担任她的近侍,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处事逐渐变得沉稳老练,早已不见了那时的惊慌不安。

    可是朝夕相处的陪伴并没有让这种奇异的情愫消失,而是让它像经年痼疾一般纠缠在心脏里,愈演愈烈。

    每当看到她的笑容,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时,他都会轻微地心悸,仿佛那些附骨而生的灼痛还残留在神经中,无法治愈。

    直到时之政府开始给这座本丸颁布夜战任务,他作为实力最强的短刀,不得不忙于出阵

    盘桓在心脏的疼痛,并没有随着雨停和天亮而消失,而是漫长地留存在心底,令他困惑不解,就像他看到信浓扑进她怀里时,看到她和一期哥在廊下笑着聊天时,产生的烦躁一样,令他困扰。

    (3)

    对审神者来说,不知从何时起,药研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她的心。

    明明看起来只是个身材纤细单薄的少年,却格外成熟冷静。

    也许是她真的不够坚强,总是笨手笨脚,不能果断利落地做好每件事,只能用强装镇定的表象来掩饰慌乱脆弱的内心。

    一旦身边出现了这样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开始依靠他,信任他,哪怕在突发状况时回头看一眼那双沉静的紫眸,她的心就能重新静下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跟随出阵时,面对凶狠狰狞的溯行军,紧张和恐惧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别担心,我会守护你的。”

    黑发少年用低沉的声音说出令她心安的承诺。

    那一日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移门斜落在他身上,覆上弯长的睫毛凝成数点金晖,底下是一汪浅浅的紫河,倒映着她的脸。

    永恒往往只是那么一刹那。

    她看见他注视过来的眼眸,沉静而温和。

    她想,也许终其一生她都会记住那一刻,有这么一个少年,给予了她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可是,她从来都看不出药研的想法。

    忠诚c坦率c沉稳c豁达。她可以用很多词来形容这个少年。看似纤细,却可靠得让人轻易就忘记他的外表。

    很多时候,药研对她c对本丸c对别的兄弟的关心都很重,却很少提及他自己。

    他沉默的时候在思考什么,他会不会像长谷部c不动行光那样在意旧主,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对她有着怎样的想法

    她想知道的东西有很多,却只敢从他平时的一举一动中胡乱猜测。

    可是,越是观察,就越是觉得药研虽然对她很好,却并无暧昧的地方。

    无论她怎么拐弯抹角地试探,他的态度和表现都是光明磊落没有异样,让她觉得格外泄气心灰,开始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出于忠诚的本性,才这么照顾她。

    审神者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其实有些害怕药研。

    由爱生怖,何况她原本就算不得勇敢。

    他管她叫“大将”。这是对古代统领军队的领袖的尊称。她总觉得自己当不起这样豪迈又厚重的称呼。

    他是付丧神,历经百年的灵气蕴养出来的神明,或者说妖怪。曾经跟随在那样的英雄豪杰身边,浸透了沙场的鲜血,旁观了红尘的波折。她这短短十几年的生命和他漫长的年岁相比,简直短暂得不值一提。

    尽管随着岁月流逝,她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他,外表也变得更加成熟。但也许在他看来,她依旧只是个没有什么的阅历孩子罢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身为一个人类,如何配得上神明?她能努力的,就是控制好自己的心,认真做好一个主君,让他在战争结束后回归高天原时,能记起曾经有这么一任还算合格的主君。

    可是感情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就好了。

    一个如此可靠又温柔的少年,出门远征会给她带礼物,打盹时会提醒她不要着凉,生病时会温言软语哄她喝药。有时他不经意间的举动,都会让她心动得无法自抑。

    看到他出阵和演练时受伤,她会心疼。

    在一起看书时,她会忍不住走神,悄悄地抬起头看他,被他专注阅读时的神态吸引了全部心神。直到发现他似乎有要抬头的迹象时,便会立刻紧张地低下头,假装看书很认真的模样。

    和刀剑们一起拍合照时,明明很想要站在他身边,但是出于种种顾虑,最后又换了位置。捧着洗出来的照片怔怔出神,心里又是后悔又是酸涩

    审神者发觉自己深藏的恋心是在一个春天。

    坐在廊下,看见本丸的樱花枝头上饱满的花苞在阳光下绽放,粉白的娇小花瓣燃烧生命一般热切地盛开着。风一吹,无数花瓣就像蝴蝶一样挣扎着飞离枝头,在空中纷飞,最终零落在泥土里。

    她心想,人的生命比起付丧神,大概就像这樱花一样短暂。

    短短几十年,她就会迅速衰老死去,就像这满地枯萎的花瓣一样。甚至说不定等不到那时候,她就已经离开这座本丸,再也无法与常伴身侧的近侍见面。

    或许这一生能与他相处的时间,比她所以为的要短得多。

    当这个想法冒出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生生割开,空出好大的一块。

    眼眶湿红,仿佛泪水已堵塞了耳膜,近处传来的声音似被潮水打乱,断断续续连不成线。

    她怔怔地循着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对上药研关切的眼神。

    接着,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束花。蓝色的矢车菊花瓣窈窕地舒展着,花蕊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幽幽香气。

    穿着白大褂内番服的少年手里捧着花,递到她面前。似是有点不好意思,他微微偏过脸去:“这个,送给你了大将心情不好的话,有什么烦恼欢迎随时来跟我抱怨。”说到后半句,他的目光又转回她的脸上。

    这目光如此温柔,比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要温暖。

    拼命压制在心里的浓烈爱慕破土而出。

    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这一刻无所遁形。审神者知道,哪怕没有回应,哪怕没有结果,自己也无法停止这份爱恋。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束,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生怕一用力就会弄坏。

    怀里的蓝色花朵是刚摘下的,还沾着细小的露水,顺着花瓣的纹路滚到边沿摇摇欲坠,看得她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就像有温水浸泡在裂开的伤口处,带来暖意和微微的刺痒。

    她抬眸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涨满的情愫促使她几乎忍不住开口诉说她全部的心意。

    喜欢你,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

    可是——

    “谢谢你,药研。”

    无法形容的语气,那些深沉和坚定似被时间磨碎的沙,带着隐忍的痛从话语间咽下。

    可是,她终究无法说出口。

    残留在心里的疼痛,绵延了一整个春天。

    (4)

    审神者是在庭院的西侧找到一期一振的。

    光线正在艳阳与夕照的过渡之间,薄薄的风穿过温暖流光,撩动了檐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夜一场秋雨,今日便晴空万里。水洗过的艳红枫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穿过枝叶在积水上照出闪烁的光斑,将蓝发青年的侧脸染上一片暖色。

    他在帮小夜和秋田摘高处够不着的柿子。

    审神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目光掠过头顶上隐藏在叶片中饱满的橙黄果实,提议帮忙一起摘。

    一期一振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片刻后拿着篮子的手微微放低,将沉甸甸的“成果”托付给了她。

    审神者只好双手捧着果篮,乖乖站在他身后。

    一期一振停下了摘柿子的动作,心想,果然闲聊没几句,主殿就开始打听药研的事了。

    他转过头,思索着和她说了一些有关药研的琐事,见她的表情忽喜忽悲,格外生动,便笑着问道:“主殿,是喜欢药研的吧?”

    少女闻言,脸色变成青白,又转为绯红。水光盈润的眼睛躲躲闪闪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慌张又惊疑不定。

    审神者原本下意识想否认,但是看到一期一振了然又好奇的样子,张了张嘴,只好点头承认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期又追问了她:“人类的恋慕是怎样的情感?”

    审神者怔了怔。

    原来如此。付丧神从冰凉又毫无感知的刀剑中诞生,哪怕拥有了人类的身体后,还是会对人类的各种事物和感情充满了好奇和探寻。

    这样想的话,无论他们经历过多少岁月,也许在很多方面都像是蹒跚学步的稚童一样懵懂。也难怪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了。

    她思索着看向枝头的树叶,叶片脉络分明,就像是人的躯体和血脉。

    “恋慕?唔怎么说呢”

    “看见某个人就会心跳加速,心会变得很柔软。”

    黑发紫眸的少年,出阵时冷峻又狠厉,可是又会对她c对兄弟们露出笑容。每当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每天都会想那个人的事,会想他在哪里呢,在做些什么呢”

    只要他不在身边,思念和牵挂都会像潮水一般漫上来,淹没她的思绪。

    “想听他的声音,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触碰他。”

    看到他得胜时微微发亮的双眼,笑着说“赢了哦,大将”时,那偶尔流露出的少年心性,会让她心跳得厉害,想拥抱他。努力从大脑里搜刮出很多夸奖赞扬的话语,可是紧张得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于是到嘴边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好厉害,不愧是药研。”

    “仿佛心被他牢牢约束了一样疼痛。”

    她不自觉抓紧了手里果篮的边沿。粗糙的纹路硌在手心,微微刺痛。

    (5)

    “大将”

    他跨出一步,转角的视线变得豁然开朗,使得他一眼便看见廊外的柿子树下,白衣绯袴的少女正在和蓝发青年说着什么,侧脸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还带着几分羞涩。

    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烦躁的情绪就像花草根茎上细小的倒刺一般,在心间摩擦过去。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被晚风送到耳边。

    “看见某个人就会心跳加速,心会变得很柔软仿佛心被他牢牢约束了一样疼痛。啊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吧,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这就是对主殿来说的恋慕吧。”

    “啊,是的。”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像是恍然明白了一切,又像是一切早就在情理之中。那些令他心悸,令他困惑的情愫,很早之前就让他隐隐发觉,他对大将的感情和其他刀剑有所不同。

    啊是了恋慕。

    自己身为一把刀,却不知何时起恋慕上了主君。

    拨开记忆里稠如云雾的琐事,那些在时光罅隙中积累的绮念,像萌发的藤蔓缠缚了整个思绪。

    他退回转角之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无数的画面席卷而来。

    无论是她将亲手制作的御守放入他手心时,轻咬唇瓣,眉眼低垂,郑重又羞怯的模样,和短刀们嬉戏打闹时露出的灿烂笑容,还是为他手入时轻巧细致的动作和专心的神态,沉稳的表情之下无意间泄露出的心疼之色都深深印刻在记忆里,清晰得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温暖的肌肤。

    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因为害怕和难受而哭泣时,微红的眼圈,柔软又压抑的抽泣声,将他从烈火弥漫的旧梦中唤醒。

    那是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脆弱。

    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特殊,审神者总是格外依赖他。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本丸里可靠能干的刀剑变多了,也许是她正在逐渐长大成熟,这份依赖变得越来越稀薄。

    回过神来时,转角外庭院里的对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空气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理智回笼。抬起手臂,手背搁在额头上,隔着手套能感受到微微发烫的温度。

    积累的疲倦和压力混合着此刻抑制不住的感情,仿佛重新点燃了身体里那份灼烧的疼痛。

    在这场与时间溯行军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里,无数的刀剑折断在战场上,甚至有不少审神者也不幸殒命。

    也许有一天,毁灭的命运同样会降临在他身上。无可避免,无可转寰。

    只要拿起手中的刀,便无法拥抱她。他能给予她的,只有以命为盾的保护。

    若是能看到她平安离职,过上和现世的普通少女一样的生活,就足够了。

    不需要用稚嫩的肩膀承担起守护人类历史的重担,不需要精疲力尽,不需要担惊受怕。她会有很多朋友,会有能与她互相理解c温柔以待的人类恋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没有神格的刀剑灵体,是可以复制再生的c专门为这场战争而制造出来的兵器。

    被她的灵力赋予了人身,却对她有着无法诉诸于口的欲念,贪求她更多的温柔,甚至想要她的余生。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臂,起身离去。

    (6)

    夜色仿佛浓墨沾水,晕开的黑暗蔓延了整片天空。

    短刀在空中划过,白色的残光伴随着割裂空气的呼啸,与溯行军的枪兵互相冲突而飞散出火花,剧烈的冲击从泛酸的胳膊传遍全身。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身上伤处的疼痛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世界传过来一般,眼里只看得见敌人的身影。

    “药研哥,还是撤退吧,先回本丸”

    “没关系,还有最后一处溯行军,突击吧。”他低声说道,捂住腿上的伤口,血却从指缝中缓缓渗出。随着失血,他感到四肢发冷,原本就有些发热的头脑也变得昏沉起来。

    甩了甩头,他睁开双眼。

    夜色深处,从侧面偷袭的溯行军发出怪异的吼叫声,骷髅一般的手举着刀拉出一道红色残光,由斜上方挥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僵硬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失去了平衡。

    “药研哥!”“药研!”

    前所未有的危机使得大脑有些空白。他听到有刀刃刺破衣服,刺进身体的声音。

    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左手抓住溯行军刺进体内的刀身,生生将刀从腹部抽了出来。下一刻,用尽全力向前攻去。

    短刀划出圆弧形的残影,凶厉地砍进敌人的脖子。脖子部分的骨头一下子就被切断,当头颅因此快速朝天空飞去的同时,留在地上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散落地面,化作黑雾消散。

    下一刻,他脱力地闭上眼。血有些止不住,倒下的地方皆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会不会就此折断在这里

    大将

    模糊的视野里闪现过她的面容,意识逐渐坠入黑暗,仿佛被拽入了无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温暖传入四肢百骸。

    曾无数次春雨般润泽伤痕的灵力,再次化作暖流淌过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意识逐渐回归清醒。

    是回到了本丸吗?

    如此温柔的灵力是大将。

    药研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手入室的天花板。窗外清朗的蓝天和单薄的白云仿佛从幻境之中冒出来一般,突如其来映入眼帘。照进室内的阳光明媚得让他有些恍惚。

    身体像是泡在温水里,没有了灼热的高烧,只有之前重伤的地方还残留着痛觉。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脸上。

    皱着眉抿着唇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只是红红的眼圈泄露了她的软弱。

    大将久违地哭了。

    “谢谢,大将,给你添麻烦啦。”

    审神者看着躺在被褥上的少年。沉稳平淡的神色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是本就白皙的肤色越发苍白透明,好像下一秒就会像薄雪在阳光下融化消失一样。

    满身的伤痕,有一些是灵力都无法很快治愈的重伤,敞开的衣衫里,腹部c手臂c腿部都缠着绷带。

    之前手入时她就忍不住悄悄哭了一场,此时与他睁开的紫眸对视,又忍不住眼眶发热起来。

    “药研,为什么要逞强?我说过,那种情况下可以放弃任务直接回来。要不是御守,差点就”话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总之,以后都不要再受这么严重的伤了。”

    回想起迎接出阵队伍归来时,看到被兄弟背着回来闭着眼睛毫无生气的他,她的心脏就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在惊慌和恐惧中不停地颤抖。

    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她会受不了的。

    然而——

    “我不敢保证。”

    药研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受伤也是工作的一环。而且现在溯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以后可能会遇到更加强大的敌人,到那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语气冷静又客观,和平时说起医学书籍上的知识时一模一样。

    仿佛听觉同语言剥离,她突然不明白传入耳中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他不敢保证。

    他说以后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审神者怔怔地听着,目光划过他平静而略显冷淡的面容,往下是伤口愈合后尚未消退的浅浅疤痕,残留在他白瓷般细致的肌肤上,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要太过在意,不是很疼。”

    她看到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绒质的光晕,他微微闭上了眼,光晕模糊了他的脸。

    连续几日了,她都能感觉到药研对她的态度越发疏远。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被讨厌了。惶然无措,又不敢问出口,害怕答案太残酷。

    她宁愿在现实的模糊中去做各种猜想,也好过期望破碎。

    就像此刻,他让她不要在意,似乎是不想让她担心。

    但是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的伤痕,他这副冷静的表情,一切就像是锋利的刀片刻划在她的心上。

    视线涣散,她不敢再抬头看,周围的静物草草地掠过眼际,她却抓不到任何画面。

    白晃晃的日光扎得双眼泛酸,积蓄已久的温热涌出眼眶,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试着唤他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从来都以为,只有她会衰老,只有她会在短暂的几十年后早早死去。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某一天药研就忽然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明明付丧神拥有着比她长久得多的寿命。

    明明她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明明她这么喜欢他。

    他一直在她的身边。她已经无法想象看不到他的日子。

    空气仿佛凝滞,过了很久她才忽然说道:“以后要是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我会锻一把新的药研。”

    不会的她根本做不到。

    “粟田口的短刀,织田信长的护身刀,这么厉害,这么能干,是本丸不可缺少的得力干将。”

    他这么温柔,这么好,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孩子了。

    “我会对他很好,就像对你一样”

    她在说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审神者想,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可笑更可恶的人了。对自己喜欢的人,无比珍惜的人,说出这么残酷的话。

    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勇气,只是本能地想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恨意发泄出来。

    就像人一旦爱上,就不知道该如何忘记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

    就像这段爱慕一样,发现时就已经开始了,发现时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最后连时间都会被遗忘。

    她抬起头,却忽然呆滞在原地。

    坐在她面前的紫眸少年,怔怔地看着她流泪。

    药研他哭了。

    (7)

    所有的发泄和痛苦都冻结在嘴边,仿佛记忆出现了断层,她怔怔地坐在原地。

    连他自己似乎都很惊讶,抬起缠着绷带的手,顺着下巴落下来的泪水滴落在掌心,沾湿了纱布和绷带,晕开一片水渍。

    他看着手上的湿润,喃喃说道:“啊咧,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握紧了拳,让手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药研

    恍然之后,她张开嘴小心地吸气吐纳,不敢用力呼吸。唤出的名字被控制不住的颤抖淹没成无声。

    那双平日里沉稳又坚定的紫眸,此刻正茫然地低垂着。她看见细小的水珠沾湿了他的眼睫,脸颊上泪痕未干。

    柔肠寸断。心疼得无以复加。

    原来心和心之间总会被各自的困扰设下百般迷障。

    横亘其中的不过是一条线,未跨前视线里是重重迷雾,跨过去了便是天朗气清。

    但偏偏太过在乎,和太多的不确定,消磨了最初的心意,让相处的每一秒都走得如履薄冰。

    她不敢开口是因为她看不透,他不出声是因为他没有奢求。

    可彼此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泪水,掏出手帕,凑上前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他抬眼,看见她眉目之间满是柔情。那是再明显不过的爱意。

    大将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回忆里无数的细节串联起所有的因果,然后验证出了让他恍然的答案。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温暖柔软的身躯满满地充盈在怀里,填补了心中的空缺。

    “会说出那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我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他这样说着,扣在她背后的手微微用力,“抱歉,大将,我”

    明明是最想要保护的人,却让她哭了。

    强烈的爱慕和保护欲在心里泛滥成灾。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的药研藤四郎只有你一个。”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声音有些沙哑,闷闷的,带着哭腔。

    “取代什么的不存在。”

    “所以,折断之类的话,不可以再说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忍住了又一次涌上眼眶的潮湿,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温柔又无奈的微笑。

    “嗯。”

    “我啊,一直一直都喜欢着药研。”她忽然轻声说道,“你是刀剑付丧神,我是人类。即便如此——”

    药研松开环住她的手,侧过脸,对上她朝露般湿润清澈的双眼,里面盛满了温柔和坚定。

    “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可是可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她颤抖着声音,却还是勇敢地直视着他,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药研,可以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活下去吗?”

    她的眼中泛起泪花,鼻尖微红,注视着他的目光比阳光还要温暖。

    ——如此温柔的你,如此温柔的请求,他又怎么可能拒绝。

    “我也一直喜欢着大将。”他弯起笑容,坦率又温暖,“约定好了,和你一起活下去。”

    这是属于她的少年,她的刀剑,她的恋人。

    也许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依旧短暂,也许未来还有更多的艰难和危险在等待他们,但至少,他们可以在此刻相拥。

    (8)

    鼓起了所有勇气说出了告白,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彼此的距离太近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沉的呼吸,温热的气流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扑通c扑通。心跳悄然变得剧烈起来。

    她似猛然惊醒般将头移开他的肩膀,用手将他的身体推离出一段可供呼吸的距离。

    可是下一秒,下巴就被扣住了。

    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c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脑海里闪过他出阵厮杀时,满身血气,霜雪般冰冷锋锐的模样。撑在他胸口的手软软地滑落,她垂下眼睫,心悸得无法自已。

    记忆像胶卷般在脑海里飞速倒带,却找不到任何似曾相识的片段。可是再清楚不过的直觉,让她本能般地闭上了双眼。

    气息在靠近,渐渐交融。有温热柔软覆上了她的嘴唇,亲密地贴合在一起。

    她紧张得忘记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衬衫衣摆。

    光是想到正在和他接吻,心里的羞涩和甜意就快要爆炸,脸颊的滚烫一直蔓延到耳朵和脖颈,鼻尖都渗出细小的汗珠。

    她不敢睁开眼睛。后脑勺被按住了,有什么轻轻扫着她的齿颚探了进来,摩挲着缠绕上她的舌尖,细腻地舔舐着她的唇齿。

    温柔c珍惜c怜爱c占有种种心情仿佛都能从唇舌间传递过来。

    连肺腑里都缠绵着柔软的情愫。

    (后续内容见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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