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枝春(上)
(1)
下雪了。
厚重的雪片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降下。他茫然地看着一片片缓缓着陆于肩上的雪片,厚重的雪片像是有着绒毛般的结晶。
一片接一片,从肩膀到手腕,再慢慢落于掌心,化为一滩透明的水流。
因为寒冷,他的呼吸呈现出雪一般的素白之气,这白色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氤氲了面容。
因为站在那里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露出的手和膝盖被冻得发红。
庭院里的树木被皑皑白雪覆盖,只露出些许褐色的枝条和细碎的苍翠松针。低下头的视野里只剩下了脚边的积雪,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每年接近夏至时这里盛开过的蝴蝶花。
在他眼前横着一条长长的木制走廊,隔着走廊是一扇紧闭的门。
他感到脚有点发麻,试图抬起一只脚,这一瞬间他感到膝盖处产生一阵刺痛的感觉。
身上未处理的伤口在寒冷的刺激下泛起的疼痛,还有雪片在膝盖上融化,化做水滴流入脚底的冰冷感觉,都无法让他从漫长的恐惧和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要一闭上眼,大脑里就不断回放着不久前战场上的惊险一幕。
战斗发生在茂密的森林中。然而要在蜿蜒的森林小径上,边避开丛生的草木树根,边奔跑砍杀溯行军是件比想象中更困难的事情。
随着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浓,因为慢慢降临的夜色而感到焦急疲惫,他的动作变得不再顺畅,好像被无数细绳束缚住了手脚一样。
在一阵类似酒意上头的晕眩后,因为昨晚的事心不在焉的状态变得越发恍惚。从腰间拔出的短刀刺歪了好几次,险险躲过致命伤,却仍是被划破衣服,留下了擦伤。
这预想之外的状况,令他内心的焦急开始逐渐染上慌乱的色彩。攻击失误越来越多,同时也给了敌人反击的机会。
就在他艰难地消灭眼前的溯行军后,一股寒意窜过背脊,回头的一瞬间,寒光凛冽,身后的敌刀已近在咫尺。
死亡。当这个可能性窜入脑中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
就在他反射性想要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光芒乍现。
有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白衣绯袴的少女一抬手,接着是刺耳的冲击摩擦声,水蓝色的光波飞散开来,挡住了敌刀的攻击。
只是太过近距离的刀锋仍是穿透了面前少女的结界,下一秒,她的肩头撕裂开一道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白衣。
那道刺目的红色划破了他的视野,他听到自己的内心突然响起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海浪般翻涌漫上来的惊慌和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束缚住他身体看不见的线似乎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不自知的极端愤怒。
隐约听到她在身后的呼唤:“不动,我没事”
尾音尚未传入耳膜,他就以敏捷的动作与溯行军交错而过,嘴里发出怒吼,右手上的短刀不断往敌人身上砍去。
仿佛被激怒一般,溯行军挥着长刀猛烈地袭了过来。他没有闪躲,而是硬碰硬地用短刀挡下攻击。
伴随着火花响起刺耳的碰撞和摩擦声。青筋崩出,手臂的伤痕在剧烈的冲击和用力中开裂得更大。
然而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完全无视了这点,奋不顾身地跃起,用尽全身力量将短刀狠狠刺进敌刀的胸口。
血大片地喷洒出来。最后一个溯行军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悲鸣,破碎成一片黑雾消失在空气里。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少女已经被同队的刀剑们团团包围。面对众人焦急担忧的询问,她脸色苍白地安慰说自己是轻伤,不要紧。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肩上,那里晕开的红色让他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审神者转过头,与他目光相对。
“不动”
血液仿佛还在逆流一般,他听不清她的话语,只是茫然地看着她。恍惚间少女站立的地方不是橙红夕阳晕染下的森林,而是从记忆深处熊熊燃烧而来的大火。
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硝烟弥漫,仿佛浸透了乌烟的浓云降到了地面一样。
听不清,看不见。
自然也感知不到自己脸上的泪。
大火将他的心烧得滚烫,愤怒消失的同时,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恐惧从内心涌上来。这股情感化为眼泪,不断自脸颊滑落。
(2)
——主人,没事吧?
虽然很想进去看看,但蔓延到全身的寒意让他动弹不得。
突然,一阵风拂过颈项。但并不如方才那般的寒冷,而是异常温暖舒适的感觉。
“不动?你怎么站在这里?”
他抬起头,对上少女惊讶的双眼,身后敞开的门内,暖和的气流不断吹向自己的方向,身穿白大褂的药研正在桌前整理急救用品。
他下意识看向她的肩,那里一片整洁,仿佛不久前从伤口渗出的鲜红色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塞着,发不出一个音来。
审神者打量着他,眼中的惊讶之色被心疼取代,忙柔声催促道:“我已经没事了,伤口本来就很浅,不必担心。比起在这里等我,还是快去手入吧”
见他还没回过神来的迷茫样子,她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我还以为你在手入室的自动恢复池里,就和药研多说了一会儿,没想到你就这么站在外面这么冷的天,会感冒的,快进来吧。”
直到混混沌沌地躺在手入室的台子上,不动行光才平复了情绪,彻底冷静下来,侧过头惊觉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
黑沉的天泛着些微蓝色,飘浮着几缕棉絮般的铅灰色浮云。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室外,只剩下耳边回荡的隐隐呼啸声。
“我啊果然是把没用的刀。”他忽然开口说道,打破了一室寂静。
审神者手上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责备我?如果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审神者的视线从手中的短刀转移到他的脸上,被这双眼中惶然不解又迫切的神色看得心中酸涩,久久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妥帖地安抚这个少年。
“说啊”他的声音低落了下去,隐约带着几分祈求,目光也躲避开与她的对视。
审神者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可能说出口啊当然,我是有些生气的,因为不动你受伤了,却没有自觉去手入。”
他惊讶地转回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3)
不动行光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刚刚来到这座本丸时,正赶上了人类一年中最重要的新年。甘酒的香气和着沾衣不去的落梅花瓣,把正月的寒风染得绮丽旖旎。
看着眼前身材纤细娇小的人类少女,英气豪迈的前主人形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酒嗝,例行公事一般自我介绍道:“我是不动行光。织田信长公最为喜爱的刀!如何,认输了吗?”
没有预想的不悦和冷待,审神者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思索了片刻后,认真地答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和那位信长公比起来确实差得很远但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成为一个让你们认可的主君。”
当日,新刀欢迎会和除夕晚会并在了一起。尽管天空飘着细雪,本丸里众刃的兴致却很高。赤红的灯笼连成一条光带,从大门口的一直挂进了天守阁。夜色来临时,烟火绽放,整座本丸都好像被流光泛彩笼罩,瓦檐在高高的屋脊上映着澄明的月色。
审神者举杯抬手:“大家辛苦了,新年快乐。”随即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这副干脆利落的气势令席上的一些性格豪爽的刀剑鼓起掌来。
满座欢声笑语,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猛地灌下一大口甘酒。
“不动。”
他循声抬头,对上她不赞同的目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什么啊我不能喝酒吗?看起来是这样,但我也有上百岁了。”
审神者沉默了一下,不知想了些什么,表情柔软了下来,像是认可了他的话一样,主动敬了他一杯酒。
(4)
审神者将他的房间和贞宗派的太鼓钟贞宗安排在了一起。
他听到这样的安排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想,作为一把没能把被爱的份返还给主人的没用的刀,房间怎样都无所谓吧。
新上任的室友有着格外开朗活泼的性格,笑容灿烂地自我介绍后,接着说道:“不动,主人很担心你,刚刚拉着我谈了很久呢。嘱咐我要照顾好你,多带你和其他短刀一起玩耍。”
“别管我,自己去玩不就行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罐子,盘腿坐在廊下,靠着柱子懒洋洋地答道。
日子在出阵c内番c远征中流逝得飞快,一年c两年,四季被钟摆的滴滴答答声带走。
在不动行光看来,审神者是个认真而沉静的人。
话不多,却很温和稳重,注重公平,工作可以称得上兢兢业业。
尽管他把“没用的刀”这样的自嘲挂在嘴边,她却从不说空话漂亮话来哄他,也从未对他的颓废模样有什么抱怨,反而格外担心他,不论生活中还是任务时,都处处关心照顾他。
他嘴上不说,但都有感受到。冰冷锋锐的刀剑,化为人形后,也有着跳动的心脏,温暖的血液。
可是他依旧沉浸在没有保护好信长公的阴影里,那场大火太过惨烈,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纠缠着每一个夜晚。
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停滞不前。
大概是喝醉了之后说了什么,终于惹她生气了,迷蒙中看到她皱紧的眉头和微红的眼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平复了呼吸,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你不是没用的刀。”说完,像是气不过一般揪了揪他的脸,又揉乱了他的头发。
“你在干什么啊!快停下!”他躲了躲,没躲开,涨红着脸拨开她的手。
下一刻,她却忽然倾身,展开双臂温柔地拥抱住了他。
扑面而来的温暖和柔软让他清醒了一些。脑后传来轻柔的触碰,是她的手在抚顺他凌乱散开的马尾。
这一刻,仿佛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心底缓慢却倔强地攀爬上来,一点一点渗入心中,固执地填满了所有的空茫。直到心被胀得难受,像要爆裂碎开一样。
他不由抓紧心口的衣裳,呼吸有些急促,皱紧着眉想要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感情。
“不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眼中盛满了担忧和急切,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恼怒,又莫名地慌张恐惧起来。
“没c没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种奇妙的心情,疑惑又困扰的心情充斥在胸腔里,难以释怀,连着第二天出阵的状态也有些恍惚,差点就出了意外。
(5)
安静的傍晚,窗外雪落无声,洁白纷扬,带着一种扫净尘外之嚣的清冷。
他微微阖下眼,视野里是一片纯白的光幕,仿若置身鸿蒙初辟的虚无中。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温柔的眉眼间,还有她在暖色的灯光里拉开唇角上扬的幅度。
看着审神者给他手入时细心又轻巧的动作,之前对她的种种担忧,所有的惊惧惶恐,都在这一句中化为乌有。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酒醒之后,没有感受到惯常潜伏在心头的恐惧。世间仿佛再无其他,只余她在他身边,温暖的灵力治愈了他身上所有的伤痕。
手入完后,审神者收好短刀正准备起身,袖子处忽然传来一股拉力,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下意识低头,顺着拽紧她袖口的手,看到紫发散落的少年微红的脸颊。
“稍微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他偏过脸去,小声地说着。
她微微一怔,心里仿佛有一角塌陷了下去,软成一团。
被他难得的撒娇弄得受宠若惊,于是她只好重新坐了回去。
紫发少年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过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她的袖子下,良久都不曾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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