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融雪
（1）
此时夜已经深了，浓如墨色的黑暗弥漫在白日热闹非凡的京都城中。街巷里忽然冒出了一股奇怪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渐渐弥漫在长街之上。
微白色的雾，在没有灯的京都夜街上并不如何色彩分明，却有效地阻碍了视线，令人睁眼如盲，伸手不见五指。
安静赶路的武士队伍迫不得已停了下来。轿边的护卫们将手里提着的灯笼拔得更亮了一些。可是暗黄色的灯光只照见了前雾，探不了多远，眼前仍是一片朦胧，宛若苍山头顶的云海。
审神者站在屋顶高处，敏锐地察觉到了雾气的异样，手中驭起灵力。只是片刻功夫，长街上的雾渐渐散了，四周虽然依然黑暗，却显得比先前要清明许多。
顷刻之间，那层层乌云从中裂开一道缝，露出那弯银色的明月，清辉渐弥，将这长街照得清清楚楚。
隐藏在街后头那些层迭民宅的角落里的溯行军，因为这些月光的照耀，而在地上映出了形状古怪的影子。这些黑影颤动了一下，就像是雾气团一般扭曲起来，然后缓慢而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缩回角落那一大片阴影之中，再也无法分离出来。
轿子缓缓离开了长街，躲趴在门楼角上的狐之助顺着错落的窗台一闪便跃了上来。
“不愧是审神者大人。”
“是主公！”“原来如此，多谢主人。”
少女将视线从被石兽遮挡住的街角处收了回来，低下头，依次唤出了从檐下走出来的几刃刀剑的名字。
她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身上穿着惯常的白衣绯袴，只是多披了一件羽织用来御寒。询问了几句战况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消散开来。
“溯行军真是越来越狡猾了，现在忽然撤退了，但是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重新冒出来干涉历史。”她摇摇头，抬起手摆出施术的姿势，喃喃自语道，“果然还是不太放心啊，这种时候多派几刃支援比较好”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瓦檐下就徒然出现了时空壁洞，黑雾弥漫中一个一个的时间溯行军跃了出来。
“主公小心！”
惊呼的话音还未落，审神者的手心里弹出了一道湛蓝的光晕，像是一脉不可思议的倒流的水波，蜿蜒向上伸展着，形成一片柔韧的屏障，阻隔了溯行军的逼近。
而光流与天际的交汇处，鼓动着一重重震荡的流光，有什么东西闪电般激射向地面。
光幕消散，刀影化作樱花四散飘溢，原地出现了三个人。或者说是三位刀剑付丧神。
落在她最近处的少年从半跪之姿利落地站起身，侧脸表情冷沉，纤细的身躯看起来有些单薄，柔软的黑发被夜风轻轻拂动。
只听“锵”的一声脆响，刀已出鞘。
他手中的短刀蓦然如同惊电落下，斜斩过溯行军的身体，由肩至腰，毫不留情地一掠而过，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发出咝咝的响声。
溯行军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下一刻就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里。
他不曾回头再看一眼，而是无声敏捷地利刃急斩向前方，准确而狠厉，一刀一刀劈开溯行军的阵型，将他们的躯体贯穿割裂。风声被重叠的巷道隔断得支离破碎，伴随着纵横的刀光锋芒，将森寒沉寂的黑夜刺破。
在六把刀的齐心合力下，没一会儿溯行军就被消灭了干净，时空壁洞也消失了。
落回近处的少年抬起头，月光如水，将他的面容照得如霜雪一般清冷淡漠。
只是当他隔着月光的轻绡，和屋顶的少女对望之时，就仿佛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了清浅率直的微笑。紫眸中有光泽流转，晕开成一大片不自知的温柔。
“哟，大将。”他开口道，含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被夜风传送而来，掠过耳畔。
也许是这一刹那的笑容和先前的冷厉模样相差太大，审神者有些移不开眼。
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就仿佛有冰雪融化作绵绵细雨下在心里，而逐渐加快的心跳和这滴答滴答的声音逐渐融为了一体。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扬起了柔软的弧度，不自觉回应了他的笑容。
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药研真是可靠呢。”
“那我呢？”旁边的乱藤四郎指了指自己，眼中的期待之色令审神者忍俊不禁。
“乱也很厉害，刚才多亏了你们。”
她环视了一圈围在四周的六刃刀剑，收敛了笑容沉声说道，“我不能在这个时代久留，马上就要回本丸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由药研藤四郎c厚藤四郎c秋田藤四郎c乱藤四郎c今剑c小夜左文字组成第二部队，其中药研为队长，讨伐消灭这里的溯行军。”
众刃齐声领命，审神者点点头，抬手起式准备将自己传送回本丸：“那么祝武运昌隆。”
“大将。”
她循声望去，对上药研沉静的眼神。
“安心吧。”
“嗯。”她怔了怔，笑着应了一声。
（2）
虽然说了让她安心，但结果却让她无法不皱紧眉头。然而看着付丧神少年满身的伤，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
这个程度的伤是无法自愈的，药研躺在手入室的台子上，凌乱的出阵服上沾染着血迹和灰尘，看起来很是狼狈。
审神者抿着唇，表情严肃，有条不紊地开始手入。
药研抬眼望着她快要打结的眉头，有些出神，不合时宜地想到很久之前，他第一次重伤接受手入时的情景。
成为审神者还不久的少女脸色苍白，一边给他手入治疗，一边忽然落下了眼泪。
那是他诞生于世第一回遇到这样令他手无足措的情况。总是坚强努力的少女，他的主君，为了他而哭泣。
是被吓到了吗他有些无奈地想着，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绪，这种情绪令他的心变得格外柔软。
伤口被灵力包围着逐渐愈合，他感受着这份人类带来的温暖和照顾，抬手擦去她的眼泪，低声说道：“别哭，大将，都说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此后过了很久，他都动心而不自知，困惑于自己对主君越来越在意的心情。那是与忠诚完全不同的感情，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温柔。
也许是习惯了，或者说是成长了，失态也仅仅发生过一回。审神者变得沉稳而淡定，不再会为了刀剑的受伤而大惊小怪。不过，手入的技术和水平却被不动声色地迅速提升了。
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回到她的身边后，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在温暖的灵力中，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伤口修复完毕，审神者松了口气，将短刀收回刀鞘。刚想低下头说些什么，却发现接受手入的少年竟不知何时枕在了她的腿上，沉沉睡着了。
灯光洒在他透着倦意的宁静面容上，纤长的睫毛和鼻梁在脸上透射出一片淡淡朦胧的阴影。
她不自禁地伸手去抚他的眉眼。
被触碰到的药研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后翻了个身，将脑袋换到面朝她的方向继续睡。
审神者心中一跳，屏息了一会儿，一动都不敢动地坐着。
（3）
静谧的时间里，她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在一个冬天正式成为了审神者，拥有了一座空荡荡的初始本丸。初锻刀药研显现时，天空正好在下雪。
纤细的身体和雪白的皮肤，让她觉得这个少年就像落在庭院里的雪一样脆弱而单薄，但之后发生的很多事，让她很快就对少年与外表不相符的成熟性格感到十分惊讶。
沉稳c理性c不多言。仿佛还像是一把刀那样纯粹。
在流传到后世的许多刀剑逸话里，药研藤四郎都是一把象征着忠诚的短刀，拥有着“锋利拔群却不会让主人切腹自尽”之名。
而他也不愧于名，甫一出现就能表现出对主人的忠诚和友好。和很多刀剑不同，他似乎从来不会表露出来对前主的怀念之情。
但是某一天，他盘腿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的积雪，忽然叹惜般说了一句：“正巧想起了战场，觉得我之前的主人很可惜他们全是些很好的家伙啊。”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审神者才忽然明白，不表露只是因为内敛和克制。
这句充满了人情味的话足以证明他记得每一任主人，让她仿佛看到了冰雪之下的融水，静默着流动，通透而澄澈。那是他温柔明净的心魂。
天气变暖后，她心血来潮去本丸外的河边散步，药研走在她侧后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对谈着。
入目一片净白，初春的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将白雪吹得融化了部分，溪流变得湍急起来。岸边碧绿的松枝依旧如初，上方积累的白雪摇摇欲坠。极目远眺，高峰山林还是青翠模样，只是顶上还戴着的雪积成的白冠。
“那么大将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做审神者？”
不记得聊到了什么，药研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审神者一时怔住，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很难说清楚啊。”
“可以说是机缘巧合吧。就算一开始不是出于使命和责任才来到这里的，但我从来都不后悔做审神者，或者不如说我很高兴能成为今天的自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背后清晨的阳光照射在雪上，闪耀出金色的光芒，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朗。
“不后悔就好。”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眉眼舒展开来，很是愉悦放松的样子。
“那么药研呢？”她犹豫了片刻，将含糊的问话解释了一下，“药研对自己的身份c职责有什么想法和心情，我一直很想知道。”
从一开始就陪伴在她身边的付丧神少年，一路见证了她所有的笨拙和错误，所有的成长都似乎有他参与的痕迹。时至今日，她对这个少年的在乎和感情，早已变得特殊起来。
药研微微侧过脸，看向脚边的河流，雪融的溪水冲刷着碎冰和石块，发出清脆的水声。远处有一群飞鸟在空中掠过，没入远处的树林中。
日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和嘴边的弧度映照得柔和起来。
“我啊，以人身来到世间，能和兄弟们见面交谈，能品尝到食物的味道，能闻到春天花的香味，能感受到冬天下雪的寒冷”
他重新侧回脸来，绽放的笑容温暖而爽朗：“为了大将而战的理由，这些就足够了。”
目光在这一刻相接。
来自她的动容与他的率真。
尘屑浮动。
她看到他清冷尽消的明朗笑意，感觉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眼眶莫名有些湿润起来。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每当遇到危险，每当面临困境，每当她开始迷茫，开始消沉，开始难过，开始害怕时，哪怕强装镇定，药研总会察觉到，用最直率的方式扫除她的烦恼，让她安下心来，重新有勇气面对一切困难。
会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药研。
会在她身边守护着的药研。
不仅仅是一振冰冷的刀剑，而是真真实实的少年。
就在眼前，离她那么近。
大概就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意。
后续：
等药研醒来的时候，审神者已经腿麻失去知觉了。
于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药研道歉后把审神者抱回了办公室。
但依旧是双向暗恋的状态，没有进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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