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琴弦
（1）
今年秋天来得有点早。
连日来的阴雨天气让暑气消散一空，空气中充满了湿冷的气味。细密的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从天际垂落，将错落的楼层笼罩在一片灰蒙中。
她撑着伞出门，走到马路边时听到身后传来汽笛声。转过身，就见一辆白色的车在孤儿院门口打了个转弯，车轮溅起细碎的雨花，混杂着泥水洒落在车身上。
她怀着几分好奇停下脚步，下一刻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腿，穿着白色的长裤。
还不等她看清人物的脸，马路对面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她循声望去，约她一同参加入学考试的朋友正在冲她招手，随后疾步走到她的面前，与她寒暄了几句后，抬手看了看表。
“啊，时间已经不早了，快点！”
她连忙应了一声，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去。车门已经合上，而那个走下车的人身影已经消失在大门里面了。远远传来楼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和欢笑声，隔着雨帘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下了电车，雨势随着急匆匆的脚步而越发迅疾，冰凉的水珠顺着伞沿落下，将鞋袜打湿。不小心踩在一滩积水上，溅起更大的水花，洒在道路旁的青绿草坪上。
赶在截止时间之前到了考场，她坐在陌生的教室里，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或紧张严肃或成竹在胸的考生们，哪怕表情不同，她也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眼神中隐隐燃烧着的，与她截然不同的期盼和希冀。
徒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浸湿的鞋袜带来沉闷的凉意让她有些难受。动作轻缓地拿出笔，耳边听着分发试卷时纸张的细微摩擦声，烦躁的心情忽然沉静了下来。
尽力而为吧，就算上不了，好歹也曾经坐在这个校园里努力过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没有信心，也不是能力不足，只是支付不起学费罢了。
身为一个孤儿，其实她过得不算差，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也没有受到过什么虐待和霸凌，反而因为和很多孩子一起长大，很少感觉到寂寞。只是她想考的学校是有名的私立，而且想读的是学费最贵的音乐科，这就超出了孤儿院可以支撑的范围了。原本就因为学乐器而比别的孩子花费得多，她怎么好意思再去拜托老师？
从考场出来后，她有些不记得考了什么，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般浑身轻松。慢悠悠地走在憧憬已久的校园里，身边走过表情各异的同龄考生，她的心头涌起些许遗憾和羡慕。他们中有很多人在第二年的四月就能穿上崭新的制服，怀着追求梦想的心情重新踏入这里，可是她却没有机会了。
天空蓝得通彻，风轻云淡地仿若不存在清晨的那场大雨。也许被雨洗过的天空，总是这般明朗干净。秋雨带来的寒流让气温降了不少，她忍不住抱住手臂搓了搓。
走出校门时，她意外地看到了熟人。不远处纤细挺拔的少年，随风微微浮动的银白发丝显得十分柔软。对上她的视线后，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浮现了几分惊讶和笑意。
“真是令人惊讶的巧遇啊。”
“鹤丸君？”她回过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鹤丸君也来参加考试吗？”
鹤丸国永，她的同班同学，因为是前后座的关系，所以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只是与无比平凡性格文静又内敛的她不同，鹤丸长相精致，性格活泼开朗，是个人气很高的男孩子。两个天差地别的人会熟起来的契机只是因为被安排了一起值日，为此她还受到了很多女孩子的羡慕。
相处久了之后，她也能感受到这个少年之所以受欢迎的独特魅力。活泼俏皮的性格下有一颗温柔的心，偶尔恶作剧一下也很有分寸，认真起来非常踏实可靠。
“只是路过而已，倒是你，考试顺利吗？”鹤丸抱着手臂笑着问道。
她顿了顿，努力牵起嘴角，微微点头：“还算顺利。”
（2）
从理事长的办公室出来时，她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缓步走在回廊里，视野里是从廊外照射进来的暖色夕阳，将地板照得一片光亮橙红，墙壁上的玻璃窗内贴着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各种各样的画作和涂鸦，五颜六色的，充满了童趣。
在她几乎放弃理想，做好上普通高中的准备时，竟收到了有好心人愿意资助她继续学音乐的消息。不可思议的好运让她恍惚不安，害怕醒来发现一切只是自己的虚幻美梦。
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早上看到的那辆车，和那双修长的腿。她忍不住想，或许那就是帮助她的人也说不定。
也许只是有钱人一时发作的善心，也许是真正乐于做慈善的好心人出于善良帮了她一把不管怎样，她都对这个没有留下姓名和身份信息的恩人充满了感激。
晚餐时，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亲友得知这个消息后都由衷地恭喜了她，她含笑收下了祝福，眼眶有些湿润。晚上久违地失眠，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轻抚摸着琴盒，心里百感交集。
小时候她看过简·韦伯斯特写的《长腿叔叔》，这是一个浪漫又温情的故事。孤女朱蒂得到了好心人的资助。但朱蒂并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和长相，只是在一个夜晚无意中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发现他腿很长，所以就称呼他为长腿叔叔。后来朱蒂在资助下上了大学，机缘巧合下跟自己的长腿叔叔相爱了。
虽然不可能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心存什么绮丽的幻想，但是她想像书里的朱蒂一样，对帮助她的“长腿叔叔”写一封感谢信。
坐在桌前提起笔，她却有些犯了难。回想起理事长话里提起恩人时用的男性人称，她心想，有能力资助她的，想必只能是成年长辈吧。于是在顶格的地方用了叔叔的称呼。在信里，她用对长辈的尊敬口吻写了很多感激的话，并诚恳而认真地表示以后会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回报他的帮助。
写完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若是日后有机会，她想用自己的小提琴为恩人演奏一首表达谢意。
（3）
寄给资助人的信很快收到了回音，只是她收到的不是回信，而是一盒糖果。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捧着一盒五颜六色的糖果回到房间，心想，这个恩人性格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意外的俏皮，不知道是把她当孩子哄，还是在逗她。
不过糖果确实很甜。她含了一颗在嘴里，舌尖上传来的甜蜜仿佛顺着味蕾传入了心脏，带来足以融化所有烦恼的温暖。这种懵懂的甜意，在看到盒子底部画的鬼脸时化作了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绽放在唇边的笑靥。
收到入学通知的时候，朋友和同学都对她表示了祝贺和鼓励。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在谈论自己未来的打算和即将就读的学校。曾经觉得时间过得缓慢而悠长，可是越是临近毕业，时间就仿佛上了发条一般加速飞驰，半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毕业式那天，她心里压抑着难过和不舍与曾经的老师和同窗告别，几个关系好的同社团的朋友都去了不同的学校，哪怕还可以维持联系，相处的机会终究还是变少了。保持着笑容拥抱告别，转身却忍不住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默默落下了眼泪。
“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叫，吓得她整个人僵硬了一下。转过头，就见鹤丸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细碎的阳光漏过枝叶的间隙，糅杂着春日的樱花随风飘落在他的头发和制服上。
“吓到了吗？啊呀啊呀，不好意思。”看见了她微红的眼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
“没关系。”她摇摇头。
空气莫名安静了下来。她低着头，视野里是他被风吹起的衣摆和并拢的修长双腿。
她踌躇了一下，抬起头开口问道：“鹤丸君高中会在哪里？”
鹤丸抱着双臂，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说道：“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问了，憋了好久。”紧接着，他就露出期待的笑容来，“和你一个学校哦，只不过是普通科。怎么样？是不是很惊讶？”
她睁大了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鹤丸有些满意地点点头。
她望着面前这个跳脱又可爱的少年，心里滋味难言。
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理，她犹豫了很久也不敢问出口，此刻涌上心头的除了安心，无奈，温暖，受宠若惊还有隐隐的喜悦。
她忽然有些明悟过来，或许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对这个少年的喜欢就已经有些越线了。一个如此可爱又帅气的少年与她朝夕相处，关心过她，帮助过她，怎么可能心如止水？只是她太过迟钝，也太会克制自己，隐晦滋生的情愫被压抑在无法实现的梦想和对自身清醒而悲观的认知下。
虽然成长的过程中没有遇到过什么太大的磨难和挫折，但家庭的缺失，以及与周围同学不同的处境还是影响到了她的性格，让她在感情的索求上不自觉地内敛c隐忍，以及自卑。
（4）
本着对资助人负责的态度，更是怀着一颗坚定的追求目标的心，进入理想学校后的她非常刻苦。也许是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她比同龄的女孩子更加能沉得下心来，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
文化课和专业课取得全优的成绩。
在学校的音乐比赛中获奖，并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国级的比赛。
交到了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在每个月给资助人的信中，把这些学习状况和自己对成长的感悟都写了进去，还附上了自己参赛获奖得到的不菲奖金。平时的生活费有孤儿院的补贴，自己打工也能挣一些，所以她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反而有些开心和期待，就像迫不及待想向家中长辈炫耀成绩的孩子一样。
也许资助她的人并没有要求她必须回报，但是她希望与恩人之间不再是金钱维系的关系。她从心底感激并尊敬着这个人。
她从未收到过回信，但是总能收到一些奇怪却有趣的礼物。她把收到的所有礼物都珍藏了下来，当作对自己付出努力的奖品。每当看到这些东西时，心里的烦恼和忧愁就会烟消云散。
对她来说，高中的生活十分忙碌而充实。偶尔也会遇到小小的挫折和失败，也许是因为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她渐渐学会了更加坚强乐观地面对。
除了学业和友情的收获外，她也终于肯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的恋情。虽然没有在同一间教室上学，但是下课后c图书馆还有中午吃饭时还是会常常看到那个鹤丸的身影。每当看到他的笑容，每当和他说话，哪怕只是普通的问好和寒暄，都令她觉得甜蜜又酸涩。
这份情愫就像连续不断的潮水带来的沙石一般在心里越积越厚重，直到再也无法压抑和遏制。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决定和他告白，就算被拒绝了，也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
在给资助人的信中，她忍不住倾吐了这份恋慕，并表达了自己的决心。然而，这一回，她却诧异地收到了一封回信。字迹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然而这份异样的熟悉感很快就被信的内容中提到的，想和她见一面这件事盖了过去。
怀着惊喜而忐忑不安的心情，她想起自己写的第一封信，于是背上了自己的琴盒，按照信上标注的时间到了约定的公园。
周末的公园里有很多散步c野餐c放风筝的人。初夏的阳光从路旁茂盛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蝉声不间断地响彻树林，空气里透着淡淡的潮湿。
在约好的喷泉池旁驻足，她等到了一个令她不可思议的人。
阳光就这么散落在彼此的空隙中，尘屑在光束里沉浮起转。随风浮动的银白发丝，肌肤在光线中仿佛晶莹剔透的雪，长长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宛如精灵一般的美少年拉开唇角上扬的幅度，金色的眼瞳里满是淡淡的狡黠与温柔。
时间随递增的呼吸次数逐渐消融，喷泉的水声有些遥远，她听见他的声音传来，在夏日的光晕里起伏飘杳，那是来自书信彼端的声音。
“哟，我是鹤丸国永。我这样突然出现是不是很惊讶？”他笑着说道。
处于震惊茫然之中的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些用敬语写满了仰慕感激的书信，想到了那些取代回信的礼物，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天在孤儿院门口的惊鸿一瞥，想到了考场外的巧遇，想到了毕业式那天的对谈，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那本书。
没想到那些漫画小说里才会发生的奇迹，有一天会以这么惊吓，或者说惊喜的方式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站在原地，好像被一棒子打晕了一样手足无措。
可是面前的少年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在做梦。
而他眼中的温柔和涌动着的甜蜜情愫也是真实的，不是她的幻觉。
好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捂住自己滚烫的脸小声说道：“太惊讶了。”
真是个喜欢惊吓的家伙。
明明为她做了这么多事，明明关心着她，却一直藏着瞒着，甚至默认了她擅自按在他身上的长辈身份，结果在最后给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吓。
也不知道他收到那些信时，看到她的称呼和敬语是什么样的心情。难怪有段时间他看到她总会忍不住笑出来，害得她以为自己的穿着打扮出了什么问题。
——真是太坏心眼了。
回过神来，就见他指了指她背在身后的琴盒：“这个，是要专门为我演奏吗？”
她点点头，打开琴盒，指尖按上了细细琴弦，嘴角弯起温暖的微笑。
两年前，他给了她可以继续触摸琴弦的机会，改变了她的人生。两年后的现在，他从书信的另一端出现，回应了她心中的情弦。
随着旋律的起伏，那些画面被一一回放，只一瞬间，就定格成她心里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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