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云端之上
（一）
好温暖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视野在光线下有些朦胧不清。手入室的窗外隽秀的树影好像描在素绢上的云朵，无声地移近忽又飘远，投射在墙壁上光与影交错着，随之不停地变幻，把空间分隔出一条条虚幻的通路。
此刻已是傍晚，太阳挂在不远处阁楼的尖顶上，正在发散着慵懒艳丽的黄昏颜色。飘舞着慢慢下坠的粉尘也染上了橘红的微光，以致这一瞬的时光流动，缓慢得有些不真实之感。
身上伤处的疼痛感逐渐在灵力中消散，他的目光聚焦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主人
低垂的眉眼沉静柔和，正有条不紊地为他手入，轻缓温暖的灵力治愈着他本体上的裂痕。
“主人对于被用坏的东西，是怎么想的呢？”他开口问道，拢了拢因为战斗而散乱，不复往日顺滑的头发，见审神者没有回答他，忍不住语气低落起来，“变得破破烂烂的话果然不会被爱的吧。”
少女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要分情况的。如果是心爱的东西，怎么珍惜都不为过，假如不慎弄坏了，一定会尽一切努力修复到原状的。若是无法修复”
听到这里，他下意识握紧了手，磨损的指甲红色的甲油斑驳脱落，就像他起伏不安的心绪。
“那必定是一生的遗憾，心神俱损悔痛不已，只好珍藏起损坏的心爱之物用以缅怀。之后使用别的器物时，会更加小心翼翼。”少女手入的动作越发轻柔起来，眼瞳清澈明亮，“我是这么想的想必那个人，冲田君也是这样的，作为一个剑客，对刀剑的珍爱只会比我更为强烈纯粹。清光是被爱着的哦。”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暖光流转，晕开成一大片的温柔。
伤势在细致的灵力下痊愈。走出手入室，他看到被霜风染成火红的枫叶从树枝上落下，轻盈得像是片片红雪，庭院的地上覆盖了浅浅一层。繁密如云的红叶似在暮色里错落了光影，晚风轻拂，落叶飞舞盘旋，带着几分朦胧的缱绻之意。
白衣绯袴的少女立于树下，转头望过来时，长发被风吹起，眼眸明净如水。
“清光，历史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是一个国家真实的组成部分。就像人一样，经历造就性格，若是记忆改变了，也就不是那个人了。正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故事，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你和我。”
她笑着说道：“所以，站在这里的，是独属于我本丸的加州清光。以后也会一直认真使用你，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的。这是我以一个审神者的身份跟你定下的约定。”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抬手勾住她伸过来的小指。
“那就约好了哦，主人。这么可爱的我，记得要好好对待喔。”
勾上的一刹那，指尖触碰上的是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回过神来。
树下空无一人，空余轻风吹拂红叶的簌簌低语。
（二）
窗外谈话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点点蚕食着梦境，直到撕破了梦的一角，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白昼。
已经是早晨了，透过窗帘映在枕上的，却是有点黯淡的光线，不是盛夏时分清澈而绚烂的晨曦。他拉开门，凉风卷着雨丝斜掠了进来，细细碎碎的水滴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沁凉触感。
几把太刀正坐在廊下谈论着时之政府派来的即将接手这座本丸的新审神者的情报，他茫然地听着“战事紧张”“葬礼结束后就会正式赴任”这些字眼，只觉得耳膜刺痛。
静默地凝视着天空，他想，铅灰色的云端之上会是怎样的景色呢，一定是干净又纯净的湛蓝，就像她的眼睛一样。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她的脸。那样沉静，那样柔和，像是只是睡着一般，只是眉头轻皱，似乎在遗憾着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天空逐渐露出发蓝的色彩，他忍不住伸展双臂，抱住虚幻透明的她，感受到了血管c皮肤里几乎要炸裂开的孤独与悲恸。
原来刀剑付丧神从冰冷的兵器中苏醒，化为人身后，也不可避免地拥有了人类的恋心。
在那份温柔里陷落后，怎么可能再挣脱而出，若无其事地效忠别人。
她是一个很好的主人。但他们却是不称职的刀剑属下。她兢兢业业地工作，尽职尽责，灵力强大，性格温柔。但是他们却没有保护好她，导致她在战场上
他不愿回想那天。那种惊恐和不可置信，几乎可以像是把心脏撕裂一般，全身颤抖难以自制。
他的主人，那么年轻，比冲田君还要年轻。
“主人，约定好会一直陪伴在身边，好好使用我，一起成长，一起战斗的。但是你说了谎啊”他喃喃说道，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曾经的过往。
他是她的初始刀，见证了她因为生疏而手忙脚乱的工作新手期，无数次出阵时相伴相护，也有过意见不合而争执的时候。但她真的做到了好好对待他，几年如一日地关心他的生活起居，手入时无比细心温柔，定期保养他的本体，闲来会为他涂指甲油，动作小心，神色专注
他看到庭院里的枫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是青翠的，被雨水打落了不少，落在湿润的泥土上。他想起了她曾经在某一年的秋天说过红叶的颜色很漂亮，与他很相配。
从那天开始，整夜的梦里都是她的身影，直到幻影破碎，醒来坐起身，窗外是暗蓝的夜空，凌晨时分。呆怔地再三回味梦境，仿佛那才是活着的真实。然后浑身冰凉，才惘然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胸腔里空荡荡的，又被无法传递的思念满溢堵塞。所有的骄傲都碎裂成灰，所有的奢望都化为泡影。那些朝夕相处间隐秘的心事和念想，在漫天风雨的战场上毁灭。
他急促地喘息着，捂住自己的心口，脸上满是眼泪。
——死亡是什么。是再也无法相拥的别离。
（三）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失败后会出现怎样可怕的后果，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做了。
在一片虚空中，他看到了无数时空乱流在碰撞，耳边仿佛有无形的疾风从深渊呼啸而至。
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本丸景色。只是庭院里盛开的樱花提醒着他时间确实改变了。
这是成功了吗？他不确定地想。
“今日天气真好啊。”不远处的廊下传来清脆的声音。
他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无数次出现在回忆和梦境里的少女，正从屋檐下探出身来，面容的轮廓在阳光下无比清晰鲜活。
他听不到头顶树丛深处的鸟鸣，也听不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作响，世间万物都好像安静了下来，只有少女的身影被随风摇曳的粉色樱花簇拥着，满满地占据了视野。
主人
恍惚间，他动了动嘴唇，一声呼唤即将脱口而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真的。
他回到了过去，又一次见到了她。
被紧紧注视着的少女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目光略过了他径直落在了不远处的花坛里。
他怔了怔，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身体忽然变得透明起来。
“主人，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他猛地抬头，视野里有戴着红围巾的黑发少年跟在少女的身后走出了屋子。少年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穿着内番服，哪怕没有露出笑容，眼角眉梢也充斥着元气和开朗。
那是过去的他。
原来如此，世界规则么不允许同一个人出现在一个时空里所以看不见他啊
“因为清光最近心情不好的样子，所以想找个机会聊聊。唔，这个季节和天气正好适合赏花。”审神者转过身微笑道，手里拎着花篮，“帮我一起收集花，可以吗？”
原本表情还带着几分别扭的少年脸颊微红，嘴角上扬起来：“可以哟。”
他失神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原来时间穿梭得多了一些，不小心回到了一年前。
他记得这会儿为了应对愈加激烈的战争，时之政府开放了更多的权限，导致本丸里的刀剑数量剧增，出身高贵的稀有刀都陆续出现，夺走了她很多的精力和注意力。
作为不需要再特别照顾的本丸元老之一，自然就难以和以前一样得到她的关注了。明明是其他刀都能体谅的事，他却无法释怀，郁闷和嫉妒阴云般久久盘桓在心头。
想来也是因为他对她的情感和其它刀剑不同。除了忠诚，还带着自己尚未发觉的懵懂又青涩的爱慕。
倘若她没有发现他的难过，倘若是别的刀来开导他，他都不会这么快明白自己的心情。这副在审神者灵力下诞生的躯壳里，不知不觉竟对自己签下契约的主君产生了恋情和独占欲。
可是她发现了。哪怕工作再辛苦忙碌，也注意到了他的心情和状态，抽出时间来找他谈心。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所有的不满和嫉妒，都在这样的温柔和关怀下消散了。说到底，他只是害怕失去，渴望她能一如既往地爱他，哪怕她的爱和他的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观望着过去的自己，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等等，主人”
熟悉的声音和无奈的语气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来，只见花丛边的少年头上多了一个编织粗糙的花环，一旁的审神者退后一步收回手，脸上的笑容狡黠又孩子气。
“意外的合适啊，很可爱哦，清光。”
是啊，她总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夸他可爱，满足他的撒娇。
他凝视着她的笑容，眼前渐渐弥漫出了雾气，樱花糅杂着少女轮廓的线条模糊成一团。
他的主人还活着，会笑，会对着他说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想告诉她，不要再去战场上冒险，把一切都交给他们这些付丧神就好。
他想把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传达的心意都想传达给她。
想保护她，想拥抱她，想和她定下更多的约定。
无法控制地迈出一步，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如同踩在云端之上。
——清光，我们一起战斗，一起保护历史吧。
他顿住了脚步。
下一刻，他转身靠在树干上，闭上了双眼，用牙咬住自己的拳头，竭力制止喉咙里泛上来的哽咽。
抱歉啊，主人原本应该保护历史的他，却在做着和时间溯行军一样的事。
用一颗充满私欲的小小恋心，反抗着世界设定好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失败后会出现怎样可怕的后果。
他只是想保护她。
不止是作为属下，想要保护自己的主君。更是作为一个男人，不想让心爱的女孩死去。
呐，如果什么多余的都不做，只是在那一刻救下她，是不是就能减轻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呢
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轻风裹挟着樱花拂过耳际。
金色的阳光被层层枝叶筛成散碎的光斑，洒落在眼皮上，刺得他无法睁开双眼。
（四）
“好烦啊，这个要怎么处理呢，还是问下狐之助吧唔，花销怎么又超支了，都告诉他们不要买那些用不着的东西了对了，这次轮到他了吗？又得准备修行的东西了，希望一切顺利啊啊，这个天气真想出去玩！”
少女丢下手里的笔，趴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脸颊鼓鼓的，皱着眉长叹一口气。
审神者的办公室四周林立着巨大的书柜，累满了图书和文件，墙上贴着各个时代的日本地图，桌子上也堆满了资料。
他抱着本体刀坐在不远处的书架后，忍不住笑了。
这几个月来，他静静地在背后注视着她。看着她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文，悄悄跟着她出阵，看到了少女很多不曾在付丧神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困扰的，努力的，沮丧的，想偷懒的，偶尔迷糊的，也会犯一些小错误，并不是印象里一直那么温柔强大的形象。
但是这样的她，更让他心生亲切和怜惜。
他想，原本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啊。但是她一直都很努力地生活，顶着压力承担着沉重的责任。又因为温柔的心性，比很多审神者都更为操心，不仅关注着付丧神们的生活，也认真对待着他们的感情。
不惧怕战争的危险，不会因为艰难繁琐而退缩。多么勇敢的女孩。
所以，哪怕身躯是柔弱的人类，也能成为他们心悦诚服的主君。
这大概就是三日月说过的温柔即是强大吧。
敲门声传来，少女赶紧坐起身，说道：“请进。”
“主人，这是今天的内番情况。”
他背靠着书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安定啊
说起来，他只是留下一封信就不告而别，不知道安定那家伙会不会很生气。比起有着魔王属性的安定，他也算是本丸里比较沉稳安分的刀了。结果到头来，他才是最疯狂的一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
天光从湛蓝渐渐过渡到金红，晚霞泛着浅浅的金色，犹如水中荡漾的剪影。他隔着书架间的缝隙看着她坐在办公桌前的娇小背影，被暖融融的夕阳照得有些困倦，不小心打了个盹。
晚风初度，满月把清冷的光辉洒落在清冽的空气中。季节从晚春流转到初秋，夜晚的寒意开始浓重起来。
月光穿过窗帘的纹理，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与室内明亮的烛火交相辉映，虚幻摇曳的光彩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无奈地看着少女趴在桌子上，长长的黑发铺满肩头，隔着薄薄的衣衫可以看出背部均匀地微微起伏。显然是熟睡了的样子，可是手里还松松握着一支笔。
他忽然想起来，记忆里就是在这个时候，审神者生了一场病。一开始只是着凉感冒，她便没有过多重视，仍旧照常工作，结果病情加重，连带着往日积攒下来的劳累，直接病倒昏迷了。
脑海里浮现出她苍白消瘦的脸，他握了握拳头，心头酸楚，终是忍不住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她身边，抬手将衣架上的羽织披在了她身上。
努力控制着动作，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响动。
可是事与愿违，少女还是被惊动了，缓缓睁开了双眼。
也许是烛光和月色太过澄澈，那惺忪的眼眸，像披上了一层浅淡的轻纱一般折射出雾气的朦胧。
近在咫尺的对视让他一时失神。
“清光？”
他惊愕地怔住，大脑有些空白，手指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看到了他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停滞片刻的思维急速运转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努力回想着过去的自己是怎样微笑的。
要纯粹一点，更明媚一点，扬起嘴角，眼睛微弯。
审神者清醒了一些，心头有些异样，却不知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
逆着月光和烛火，面前的少年轮廓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有些看不真切。柔和的剪影带着几分透明的虚幻感，是和平日截然不同的纤薄存在感。
明明还是一双上挑的凤眼，细软的头发松松绑着垂在胸前，嘴角小小的黑痣因为笑容显得格外秀美。
只是那双凝视过来的红瞳盛满了某种复杂的情愫，深切又执着，眼角眉梢都是缱绻的温柔和浓浓的倦意，仿佛跨越了很多年的时光一样沧桑。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涌起了淡淡的酸涩。
她不知这种奇异的怦然心动和近乎疼痛的怜惜从何而来，就像泉水一样浸润了她的心。
“主人要照顾好自己啊。”
他轻声说道。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面对面了，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但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一句。
轻飘飘的，状似毫无重量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关怀。
要注意自己的健康，不要生病了。
要更多地关注自己，不要总是为了工作，为了他们而不顾身体。
她迟钝地点点头，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那，晚安。”
他保持着笑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脚步踩在地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掉下，划过脸颊留下潮湿的痕迹。
关上办公室的门，他看到冰玉般的满月带着轻柔的光晕，将泉水似的银辉从天际洒落，镀了一地的冷霜。
夜晚陷入沉眠的本丸，万籁俱寂中有呜咽声响起。
过了一会儿，那不时的啜泣变成持续不断的发泄般的痛哭。
（五）
秋意深浓。
风声呼呼在耳边啸过，被卷起黄叶纷纷朝脚边滚来，干枯的叶缘贴服在她的脚踝，又被掀开滑过她的腰际。
心头说不出来的感怀，她伸手想抓住迎面袭来的黄叶，却在咫尺间错过，看着它们飘摇上天空，飞出自己的视界。就像那些倏忽急逝的异样感觉，留存在大脑里，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凉风灌进衣袖里，侵进肌体，寒意陡起。她一下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清光”刚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毛绒的质感就围上了脖子，带着少年的体温。
“主人还是多穿一些吧，很容易着凉哦。”少年一边说，一边将靠在树干上的扫帚又拿起握在手中。
审神者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颈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红色围巾里，鼻尖能嗅到属于少年的气息。
“清光，昨天晚上谢谢你了。”她说道。
“昨天晚上？主人在说什么事，我今天早上才远征回来啊。”少年疑惑地停下扫地的动作。
“诶诶难道是我在做梦吗？”她呆了呆，赶紧摇摇头，红着脸道歉，“对不起，没什么事。”
回到办公室后，审神者捧着茶杯，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竟然会做梦梦到男孩子，而且还是清光话说梦里的清光好温柔啊啊，难道我其实喜欢”仿佛想到了什么害羞的事一样，红晕又一次泛上了她的脸颊。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自己的脸，长舒一口气：“算了，顺其自然吧，虽然入职培训时收到过提醒，最好不要跟自己的付丧神谈恋爱什么的，但也没有明令禁止嘛也不知道清光是怎么想的”
他坐在屋顶上，望着庭院里逐渐红透的枫叶，听着屋檐廊下审神者的自语，一时恍惚。
无奈，嫉妒，欣慰，哭笑不得，各种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主人
那些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像蛰伏多年的毒药，令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曾经无比希望她能多看看自己，幻想着有一天她也能对他动心，怀抱着和他一样的恋心。可是出于种种顾虑，他一直没有鼓起勇气表白心意。
直到那一天，他想诉说心意的那个人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安静地关闭了通向她身边的阶梯，消失在云间。仰头瞻望云端之上，只看见一片湛蓝的虚空。
恍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经历造就性格，若是记忆改变了，也就不是那个人了。正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故事，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你和我。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历史为什么重要，因为那是组成一个人，一个国家最基本的元素。每一件发生的事都缺一不可。否则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是同一个人，但也不是同一个人。
她喜欢上的人，是假装过去的现在的他。
但是她永远也不会发现了。
多么令人无奈。
他走得太远，但他心爱的女孩还停留在过去，没有未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发花。他抬手挡在眼前，却忽然睁大眼睛怔住了。
指尖透明得像是快要消失了一样。
他站起身，只觉得身体轻盈得像是失去了重量一样，仿佛地心引力对他的作用在不断削弱。
怔怔地看着双手呆立半晌，才浑身冰凉地回过神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想起几个月前刚穿梭到过去的那一天，与过去的他相遇后忽然变得透明的自己，渐渐明白过来。
——因为他干涉了历史，改变了过去。
他出现在了审神者的面前，再一次和她面对面地说话，导致审神者喜欢上了他。
多么令人欢喜而心痛。
可是这份不经意产生的变动，却足以扼杀他的存在。
（六）
天气晴朗时，站在本丸外的山丘之上极目远眺，能看见被纯白的云团覆盖的地平线。这是他很久以前发现的。那时，刚刚成为审神者的少女借着想要俯瞰整座本丸景色的由头，带着他和另外三把刀来到这座山丘上。
他有些记不清那天的细节，脑海里只留存着一些只言片语，和她略带拘谨的微笑。
冬天来临后，云幕后是阴沉沉的一片，虽有阳光煌煌地照着，却见雪花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染白了原野。
他拔刀出鞘，在树上刻下浅浅一道痕迹，计算着日期。
自从那天发现自己开始被世界规则排斥后，因为害怕等不到那一天，他只好独自躲起来，不敢再插手任何过去的事。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有些空茫，却也不绝望。
有些害怕，但是执念却支撑着他。
他想，如果他成功了，那么他爱着的少女就能活在阳光下，不必被利刃刺伤，不必过早夭折，沉眠于冰冷的地下。
那个从过去开始新生的自己，心意也能得到回应。
本丸的大家也不必为失去主君而自责后悔，强忍着悲痛接受新的审神者，而是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
如此圆满的未来，值得他为此孤注一掷，付出一切。
只是c只是稍微有点寂寞罢了。
如果能再和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不过好像有些贪心。那要是能再看她一会儿就好了，就足够了。
但是，不可以哦。他告诫自己。
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压抑住自己愈发胀满的思念，忍住不去出现在她面前，紧紧拥抱住她。
独自一人在睡梦中醒来时，他常常回忆起曾经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
春天的时候，她心血来潮办了赏花宴，他们一起坐在樱花树下野餐，一起走在阳光下散步，一起在暖融融的午后犯困。
夏天的时候，他抱怨着天热，和她一起坐在廊下啃西瓜，和短刀们打水枪，晚上庭院里会有很多萤火虫。
秋天的时候，她把红叶做成书签送给他，他回送给她枫叶形状的发卡。
冬天的时候，一起堆雪人打雪仗，一起埋在被炉里，捧着热茶谈心。
有时候会怀疑这些记忆是不是过于美好，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但是他还是会想着，若是这样的日子能延续下去就好了。
若是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可是他知道，这份希冀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寒风卷起雪花，呼啸凛冽，将他的外套和发辫吹起。
收刀入鞘。
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丘。
脚步轻盈如云，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被风雪重新覆盖。
（七）
天空阴云密布，大雨倾盆，闪电嘶鸣着划破天际，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刚刚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又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溯行军残体狰狞而可怖。
他站在屋顶的瓦片上，安静地看着下方惨烈的战况。
闪烁的刀光碰撞出火花，刺耳的摩擦声c喊杀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喔啦喔啦喔啦！”“看这里！”“姑且风雅地消散吧！”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刀装损坏了不少，可是溯行军却源源不断地从远处降临。陷入苦战的付丧神被各自包围起来，无法互相顾及。
“审神者大人，现在情况和之前观测的结果不一样，恐怕是溯行军发动了突袭！”狐之助从少女的怀中跃下，大声说道。
“我知道，现在只能麻烦你回本丸叫援军了。”审神者点点头，抬手对着小狐狸施展传送术。
然而就在她尚未施展完成时，身后忽然出现了时空洞，溯行军从里面跳了出来，刀锋带着暗光袭向少女毫无防备的后背。
“主人！”“大将！”余光瞥见这一幕的付丧神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
他腾空而起，拔刀俯身而下，在空中旋身，锋利的剑芒直冲而下，仿佛要与天上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到一起。
没有惯常的喊杀，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刀的手青筋绷起，带着经年的恨意和悔痛，静默地砍了下去。
随着一声哀嚎，溯行军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倒在了地上。
少女回过头时，表情惊魂未定。
但确是平安无事的。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他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在拉扯着他的身体，仿佛想要将他拉离这个世界。
他知道，这是改变过去的后果，触犯了世界的规则，意识即将被排除出世界之外。
从刀尖到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他看到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从远处奔跑而来，满脸后怕的泪水，紧紧将少女抱进怀里。少女轻轻回抱住他，嘴里安慰着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温柔的眉眼。
少女忽然若有所觉地回望过来，沾满雨水的面容上是清澈而茫然的眼睛。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闭上眼，一片温暖的金色。
（八）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无尽的梦魇中醒来，他在一片虚空之中睁开双眼。
视野里是一片静止的湛蓝。
像是在云端之上的天空一样。
他低下头，看到不可触及的下方呈现着整个世界的影像。
宛如从遥远的彼端流淌而来的时间长河，一条世界线延伸到目不可及的尽头，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中间伸出细小的分裂，却又固执地汇合到一起。
这里是
“清光。”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他怔怔地回头，看到了白衣绯袴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对他露出无奈而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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