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7 手帕药酒和恩情债
阮玫闻言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这样，就算不得我违背承诺了吧。”她轻轻地揉了揉头发，叹了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这么说来，我还算是个守约的人呢。”
陆池干脆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结实小臂。他撑着地面，被高灵父女二人扶了起来。
他坐起身，半晌，轻声道：“我引渡天罚的一瞬间，姚陵魔变了。”
高爸爸闻言，面色骤变。
无论修士妖灵，但凡堕魔者，都会变得愈发癫狂混乱c神智不明，这也是他们危险性的由来。
而魔变，则是他们身上魔气充盈到达顶点的时刻，也是他们彻底失去神智的表现。
若将堕魔者比作逃脱牢笼的凶猛野兽，虽说危险，却仍时而有神智尚存；那么魔变者，便是彻底被激发了嗜血本性的杀戮机器。除非他超负荷运转到自身难以支撑的程度，以至于力竭或爆体而亡，否则，便会永远这样杀戮下去。
姚陵此人实力非凡，他堕魔之后，高凡曾与其几次交手，因而十分清楚他的底细。难以想象，这样的人若是魔变，该是何等凶险。怪不得陆池要在高灵还在场的情况下，直接引渡红莲天罚。
高爸爸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高灵。
而傻了吧唧的小姑娘则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已是在鬼门关外，兜了好大一圈。
“大祭司在那一瞬间，压制住了姚陵的精神力。”陆池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擦掉了溢出嘴角的血沫，“ 姚陵精神力天生便极强，可大祭司因着专修精神力，因而更胜姚陵一筹。”
“便是那一刹的犹疑，姚陵被诛杀于红莲天罚。而天道之力的反扑，却使得大祭司精神力溃散，再无力相抗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为着强耗姚陵的诅咒，才撑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啊”阮玫静静地听着陆池所言，良久，才叹了口气，“这老顽固，苦守了这么多年，如今得偿所愿，倒也没什么可挂牵的了。”
说罢，阮玫忽然不知从哪儿挑出来个黑色小坛。她轻轻往空中抛起，指风迅捷一指，那小坛子“破”地一声便被她点了个粉碎。
一阵清冽药气混着酒香，忽地在山谷之中蔓延开来。那黑色酒坛碎片跌在一片焦土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喝了我的酒，就当我给你这老顽固送过别了。”阮玫望着满地碎瓷，轻声叹了口气。她甩了甩手，便转过身，再不去看。
“感觉怎么样，陆老板。”阮玫拍了拍衣角，便走向了陆池。
“我已经可以自行恢复了，并不碍事。”陆池微笑道。
他似乎肺腑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强撑着说了这么半天话，脸色忽然一阵发青。陆池以手掩唇，喘息着猛咳了一阵子，呛出了些暗色血块后，面色才逐渐有些好转。
而一旁的高灵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触目惊心。
陆池的唇色依旧苍白，只是脸上同高灵一样，也被血迹抹得花里胡哨。高灵心知这是自己的杰作，便悄悄从口袋里捏了块手绢出来，想帮他擦擦脸。
小姑娘抬手一看，忽然一怔。她轻攥着的这块素色手帕，倒是陆池方才在山洞中，拿给她掩着口鼻的。那手绢是淡淡的天水碧色，还隐隐泛着些青。高灵似乎还能隐隐回忆起，那手帕上松枝晴雪般的清冷香气。
高爸爸垂眼望了一下高灵的小动作，以手掩口，轻咳了一声。
高灵忽地一惊，手忙脚乱地将那手绢胡乱塞回了口袋里，一脸乖巧地坐好，慌乱地眨巴眨巴眼睛。
高爸爸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小姑娘一眼，随后，只得叹了口气。他淡淡开口，道：“魔物既已诛杀，那么后期归档的工作便不是我所负责的事了。”
“我会通知夏清风去处理。”陆池望着高凡，点了点头。随后他长呼了一口气，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高灵颇有些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生怕他一会儿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过好在，陆池此时虽然仍旧面色苍白，但整个人的状态依然恢复正常了。他抬手一抹，高灵所心心念念的熟悉门板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天色不早了，诸位也累了。”陆池抬手拧开门把，轻声道，“先进来歇息一下吧。”
说到这，他转头望向高灵，微笑道：“——顺便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吧。”
高灵“腾”地一下便红了脸。她心知自己此时的模样，只怕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而反观陆老板，如今面颊染血的衣衫凌乱的模样，相比他平日的衣冠楚楚，反倒颇有些潇洒不羁的意味。
或许也是因为他眼镜丢失的缘由，也或许，是沾了满身血污。失了那层剔透镜片相隔，高灵忽然发觉，平时温润雅致的年轻神灵，眼眸中仿佛深藏着些暗涌的锐利。
“——灵灵！”
高爸爸无奈地叠声唤着明显有些走神的小女儿，高灵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望着陆池出了神。
“小花猫今儿怕是给吓傻了。”阮玫挑了挑眉，笑着敲了敲高灵的小脑瓜，“走吧，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高灵连声应着，忙跟着老妈进了门。刚回了房间，小姑娘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浴室。
看着镜片中的自己，高灵这才知道阮玫口中的“小花猫”，只怕是顾及着多年母女情谊，给足了她面子了。她这一身儿下来，整个扔在隔壁惊悚片剧组，只怕也是毫无违和感的。
暗色的血污与蒸腾着温热气雾的热水交融，竟在高灵脚下汇成殷红的一片。浴室之中十分温暖，可高灵却越洗下去，越是心惊。
高灵不敢再去回想陆池血淋淋的脆弱模样，可李盼与阮玫的话语，却一直在她脑内攀旋不去。
“五脏六腑都快震成一锅粥了”
“他是想直接斩断你的双腕”
高灵狠狠地打了个寒噤，缓缓地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她难以想象，若是没有陆池，自己现如今会变成怎样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本应是她该受的伤c她该流的血。可如今，却被另一人c完完整整地承担了下来，使她免了伤c免了痛——免了死。
高灵忽然觉得满心混乱。
有人为她做了这些c或许她穷尽此生也无法偿还的事情，却绝口不提代价与报答，这使得她简直惶惶然而不知所措。
或许因着自一开始，陆池便不自觉地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这才使的高灵像个鸵鸟一般埋着头，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周全的呵护。
直到她直面了这血淋淋的一切后，高灵才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这样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了。她口口声声地说着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可是现如今，却有人因着她的缘故，付出了血与痛的代价。
就算他是神灵又如何。高灵眼睁睁地看见陆池浑身是血地跌在她怀里，无意识地念着疼。
高灵将整张脸都埋在掌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而浴室外的阮玫，在整理高灵染血的衣物时，不小心带出了一方沾了些血污的素色手帕c和一枚小小的金质袖扣。
阮玫神色一动。
她朝着水声轻响的浴室方向望了一眼，半晌，却叹了口气，将那袖扣小心地包在手帕之中，同高灵的衣物一同叠好，放在了一起。
而另一旁c书房之中的两人，显然也不甚轻松。
陆池已然洗过了澡，头发虽说梳理得整整齐齐，可仍旧湿漉漉的。他身上再无狼狈脏污的血迹，新换的藏青色衬衫，领口挺括，扣得整整齐齐。
高爸爸神色凝重，沉默了许久。半晌，他才淡淡开口，说道：“多谢你。”
陆池笑而不语。他虽说失了眼镜，可眉眼微弯c双唇轻抿之时，看上去却依旧儒雅温和。
高凡抬头望了他一眼，却忽然开口：“你的神赐，灵灵还不起。”
高凡话音微微一顿，继续道：“她是个好孩子，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可一条性命这么重的恩情，你要她如何负担。”
陆池却渐渐敛了笑意，认真道：“这不是施恩，我也并没想过要她偿还。”
“可受惠者却不会这么想。”高凡抬眼望他，神情严肃，“灵灵但凡受了你的恩赐，你们之间，便注定不会如我们一般，位置相对等。”
陆池闻言眉头微蹙。
“陆池，恩情债也是债。”
“作为一个父亲，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以任何缘由，将自己摆在受惠者的位置上。因为我教导她多年，不是为了让她长大成人后，靠着承别人的恩情去过活。”
高凡抬起头，神情镇定，淡淡开口：
“因此，陆老板。你为了灵灵所做的一切，一桩桩件件，我们高家必然一一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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