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云胡不喜
陈满懒懒得靠在席榻上,仿佛因为失了身体,顺带着连那魂魄也似没了根骨一般。
她拾起案上的水碗。
“娘子魂魄,还是少沾一些阳间俗物比较好。”
陈满眼波微转,问道:“若是沾上了,如何?”
“魂乃虚体,沾了俗物,极易耗精气。”
陈满笑了,仰着头看他:“我听说方士也被那物鬽设过幻境?”
卫谦不言。
“方士在幻境中可曾看到谁?不会是我吧!”
卫谦恼了:“胡言乱语!”
陈满抿笑不言,明明身困险境,反倒像是碰上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她哼着调儿随手在卫谦的行李中拾出一本书翻看着。
恰好翻到一处,陈满定睛看了看,笑了:“方士,这是你画的么?”说罢抬手将书捧到卫谦跟前。
卫谦探了探身,只见书内一处空白部分,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他面色一红:“年少时看书看得无聊画的。”
陈满笑了:“原来方士年少时竟这般调皮,应该没少挨罚吧。”
“真人素来待我宽和。”
“你入妙真道是想做仙人吗?”陈满问他:“仙人去人情,远荣乐,真的有意思吗?”
“我与真人一样,不想成仙,只想做得道之人。”
“都说得道之人历世间美好,又永守淡薄之心。”陈满促狭一笑:“你不觉得既要富贵一生又要长生不老,是不是有点得了便宜卖乖了?”
卫谦垂眸看她,隐而不发。
陈满又不知死活得凑了上去:“你说,这世间真的有长生不老之术吗?”
卫谦抬手将书盖在这一缕魂魄头上:“你还是老老实实看书吧。”
陈满无趣得伏在书案上,突然就看见书中掉出一张书签,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海棠花签。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陈满拿起这张花签,上面有两排诗,落款为“婵”:“方士,你拿了裘氏的花签?”
陈满见卫谦并不理会,又问他:“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到底是‘喜’还是‘不喜’啊?”
卫谦将窗户打开,今夜月白风清,烛火熄微,室内落满银辉。他看着夜色华清,低声说道:“许是,都有吧”
夜深之时,突然有奴仆来报,说是侍妾新氏又中了邪祟,疯癫不止还打伤了秦克。陈满本想跟着去看看,卫谦却将她留了下来:“这里有生犀香,能护你魂魄。”
陈满顿了顿:“也好。”
卫谦赶到时,秦克已是浑身鲜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身边围着一些医仆,正在替秦克包扎伤口。
一直照料他起居的小鬟看到了他,便哭着来与他说:“方士,新氏又中了邪祟,伤了我们郎主,这可怎么办啊。”
“新氏呢?”
“新氏在侧房床上,也已是昏迷,春媪在一旁候着。”
卫谦先去了侧房,陈满的这具身体无碍,早已没了鬼鬽之气。随后他又去看了看秦克的伤势,虽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显然那物鬽对着秦克还是下不去手的。
他以卦探路,转身疾步向剑阁奔去。
行至剑阁,白日此地还是刀兵重守,如今已是血肉遍地,尸横一片,在月光下尤显诡异。卫谦进了剑阁,拾阶而上,行至一半,忽闻楼上有人唱吟,他慢慢放缓了脚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歌声粗砺嘶哑,悲凉叹息。
他已至上层,眼前女子一身红衣,青面红眼,獠牙尖爪,黑气缭绕。眼前的物鬽既不是陈满的模样,也不是裘婵的模样。
她看到卫谦,稍许恢复了清明,从怀中拿出一张花签:“是你将此物放到秦克身上的?”
卫谦温和一笑:“确实,花签之上我施了法术,是想让你回忆起裘婵所有记忆。你想同秦克欢好,我本无意见。但你用的是阿满的身体,我便不许。”
“嗬嗬嗬”物鬽闻言发笑不止:“可怜人,她本就是秦克的侍妾。”
卫谦并未被激怒,只叹道:“你才是可怜人。”
物鬽瞪眼:“你说什么?”
“你本是将侯之剑,名曰湛卢,最后却落在一个小娘子的手中,因其情丝所困,失了剑心,不可怜么?”
物鬽嗤笑:“我是裘婵,不是什么湛卢剑。”
“可怜,你还不明白你为何在此处。”他摇摇头,手指向一处:“你看那。”
卫谦所指之地,雾气沉沉之中化出了一个鬼灵。鬼灵红衣劲装,朱缯绾发,面色与活人无异,她轻启朱唇,对着物鬽细语:“多谢,因你相助,我才得以入轮回。”
物鬽面色一变:“你你是裘婵。”
卫谦摇摇头,扔给她一面镜子:“不若看看你如今的面容,与裘婵可有半分相似?”
物鬽接过镜子,看着镜中森森鬼脸,依稀辨出一个陌生的脸庞。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这是谁我是谁?”
“裘婵是怨鬼,一直在幽冥游洄不去。她用自己的怨气将你唤醒,借你的灵体为炉,夺活人之命,得以行往生之道。”
卫谦伸出一手,剑台上的湛卢瞬间飞起落到了他手中,他举起湛卢剑画符念咒:“万物有灵,草木无情,以怨生灵,魂去来兮”
物鬽被降符镇倒在地,只觉浑身疼痛不止,她抱头翻滚,不多时便灵体破散,归元天地。
“裘婵”在一旁看着,奇道:“你竟是留了她一命。”
“她毕竟只是被人利用,被诱以怨气为灵,如今灵体打破回归本元,若能诚心修炼,不是不能再幻化成鬽。”
“裘婵”此时却是摇身一变,竟成了郭璞的样子:“平施贤弟果真乃德行之人。”
“若非恰巧遇见景纯兄,恐怕还不能这般顺利。”卫谦看向郭璞,话语间似意有所指。
“我也就是会些小法术,幸而天色黯淡,没让它细瞧,不然恐怕就会被看出破绽来。”郭璞此时却装作听不懂,他伸了个懒腰,走到卫谦身侧,转开了话头:“那真的裘婵到底在何处?”
卫谦轻笑一声:“哪有什么裘婵鬼灵,她已死心,不愿再记得此世种种,早就赶往来世投胎。”
郭璞又问:“可到底是谁在背后以物鬽谋划捣鬼?”
忽然窗外所见,火光重重,朝着剑阁行来,为首的赫然是之前还“昏迷不醒”的秦克。
秦克在阁外大喊:“士者听令:卫谦此贼,故意招引邪祟,屠戮阁中侍卫,意图盗取宝剑湛卢,已人赃并获。活捉此人者,有赏。”
郭璞挑眉,看着一旁面色沉沉的卫谦,笑道:“看来对方是想要借刀杀人,来个瓮中捉鳖,你今夜惨矣。”
秦克此时早已带着护卫闯进剑阁,他看着卫谦手中的湛卢,怒道:“还不快快将湛卢交出!”
卫谦身姿淡然,面色从容,看着全然无盗匪之态。一旁的侍卫观之,俱不敢上前。
“此剑湛卢在我手中,实因方才与郭术士一同驱邪所致,并非有意。秦小郎,可想要这把剑?”
秦克见其不动声色,早已心中打鼓。对方一开口,他便收了些气焰回道:“正是!”
卫谦低头浅笑,轻抚剑身说道:“邪祟虽由此剑幻化,但却由秦府中阴邪之物引起,若是将剑继续留在此地,邪祟极易再生,祸害郡中百姓。除非,秦小郎愿意将那阴邪之物除去,此剑便可留下,保得一方安平。”
秦克惶惶问道:“什么阴邪之物?”
卫谦抬眸正色,字字清晰:“秦小郎侍妾,新氏阿满。”
众人皆惊,底下一群人听了卫谦所言早已在窃窃私语。秦克本是为了栽赃卫谦好留个凭证,乌泱泱带了一群人过来,里头不仅有府中的护卫还有一些郡官。谁知对方巧舌如簧,竟将盗剑说成是驱邪,还将阿满拉下了水。
秦克惊怒:“你胡说,阿满才不是!”说罢提着刀就要上前,却被两边从事给拉住:“秦小郎,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秦克挣脱不开,只得怒目圆睁,对着卫谦嚷道:“你盗剑不说,却反诬一个无辜弱女是阴邪,叫她今后如何自处,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卫谦面色严正:“秦小郎是不愿为郡中百姓除掉阴邪?那也可,但是湛卢却是不能留在郡中。此剑我也不会私拿,既然它是曾经的周中丞赠予裘氏的,我自当会将此剑还给周家后人。”
一旁从事皆是劝道:“新氏不过一婢妾,秦小郎勿要因美色失了德行,要以郡中百姓为大。”
此番话倒是将秦克劝住了,他进退不得,抓耳挠腮,纠结不已。半晌,终是掩面吩咐两边:“新氏可醒,醒了就将她带过来吧。”
“郎主”身后传出一个声音,此音温和疏朗,便如清风拂面,清潭游水。
人群之中不自觉得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位貌美女子正凌波行来,其身着杂裾垂髾,窈窕婀娜,步履轻缓;浮纱漫漫,飘带翩翩。在一群铁汉男儿之中显得尤为纤弱柔顺。
秦克动了动唇瓣,叹息一声:“阿满”
众人皆怔怔得看着女子,怪道秦克如此不舍,此女实有倾国之姿,只是既然方士说其阴邪,不管是不是真的,那必是不能留的。
陈满微微一笑,伸手轻抚秦克的背膀,宽慰道:“我本是想哑疾大好之后再同郎主说的,往日发出的声音着实难听,恐污了郎主的耳朵,图惹厌弃。谁知如今却不得不开口了。”
“阿满”秦克埋首在她手中,泣泪不止:“是我对不住你。”
“能为郎主分担,阿满心甘情愿。只愿郎主今后,能够修行品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咳——”一旁的郭璞清了清嗓子,他方才就看到卫谦的面色已是臭极,再不打断这生死离别的场景,怕是某人就要当场挥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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