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郡中有鬽
“为何要做那么多布袋子,也不知有没有用处?”一个圆脸小鬟边拧着细线边轻声与人交耳,说完又拿眼睛偷觑不远处廊下的男子,只见那郎君不过端坐案前画符,可俊秀风流之态依旧难掩,小鬟见状面色不由得一红。
另一个方脸小鬟却未注意到身边人的这些神情,只正言说道:“夫人因妖邪得病良久,巫医祷祝也都不曾好转,之前卫方士用一个葛布袋在门庭作法,夫人便能坐起了,只可惜布袋胀破了,想来是这邪气还不能完全清完,自然是要多做几个。”
“也不知这作法是个什么道理,不过一个布袋一张符箓寻了一处地方挂着,怎地邪气就能去了呢?”
方脸小鬟笑了:“卫方士是玄先真人的关门弟子,自然用的是仙人的法术,你我若都能通晓,不成了半仙了,如何还在此地做奴仆。”
圆脸小鬟叹了口气:“又怎能与仙人比,这卫方士真如玉人一般,想来也是成仙了的。”
方脸小鬟笑而不言。
张刺史公事理毕,回了内府,恰见卫谦正在廊下画符,忙上前:“方士为何不在屋内,可是下人有怠慢。”
卫谦摇头浅笑,容止清远,惹得张刺史更是恭敬,只听他道:“使君无须多心,刺史府中之人待客都很端正。我只是觉得今日日头不旺,廊下光线正好。”此音清缓温润,如山间清泉叫人舒心。
张刺史忍不住偷偷打量了卫谦几回,当初对方亲自登门,说是能为内人秦氏驱邪,然而他见卫谦年纪尚轻,姿容又极其靡丽,眼角带勾,是桃花之相,实在不像方士术士一流,反倒更像妖鬼精怪,虽让其一试但心却依旧有存疑。
而后相处之间,张刺史却觉得此人虽容貌妖昳,可眸光清润,神情端雅,颇有君子之风,遂放下心结。之后知晓对方乃是得道仙人玄先真人的关门弟子,又兼法术高超,仅一日秦氏便有了起色,更是汗颜,遂极尽礼遇之。
“京兆郡与雍州倒是相隔不远。”
张刺史正看着卫谦的侧脸发愣,却被对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懵了:“什么?”
卫谦刚画好一符,用一旁的藤扇扇了扇,好使朱砂快干:“使君方才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京兆郡邪祟肆意,郡中太守中邪卧床良久,才急托你请我过去的么?”
张刺史一愣,这方士是如何知晓的?
卫谦笑道:“使君莫怕,我并非有什么读心之术,只不过是早起我为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意指我今日将会疾行前往京兆郡。京兆郡有妖邪我本有耳闻,但刺史府邪气未除,实在脱不开身。能让使君在此刻放我走的必定是知交官友,京兆郡官吏之中只有那秦太守已有多月不出门,况且使君你又是他妹夫,想来必定是他了。”
张刺史咂舌叹道:“方士果然神通,确是如此。只是我夫人邪气还未除尽,不敢放方士离去,可秦兄情况又极为危急,实在进退两难。”
卫谦又指了指一旁已写好的符箓示意给张刺史看,那黄纸朱字的符箓摞在一处,叠在一起已有一枚钱币那般高了。
“使君莫要过于担忧,令夫人邪气好除,不过是小精怪在害人。我今日走后,你将葛布袋挂于我所指的那些位置,袋口莫封,贴上符箓,待布袋全部胀起后立马封口,悬于屋外槐树下,曝晒多日,待布袋干瘪时,夫人就能痊愈了。”
张刺史感激不尽,忙备好车马侍从。卫谦也并不推辞,上了马车之后,他又为自己算了一卦。
看着卦象,卫谦怔了怔,随即摇头笑道:“防患于未然,此行怕是多有变故。”
正值春时好日,和风徐徐,万物怡然。
茶室内,盆炭中,烟气袅袅。陈满易上新水,铜壶落炉,一切方毕,她才悠哉哉坐于席间静待。而茶皿之中,茶叶根根,青润挺秀,白毫满披,生香四溢。
铜壶微微作响,已是一沸。陈满寻了一方石碾磨茶,却闻室外传来一阵喧闹,她侧头向外看去。
一旁的春媪见状,便跑去寻看,然去不多时就返身而归,回道:“原来是府中请了一位方士给家主驱邪,听说家主妹妹被邪祟所害,便是这位方士救回来的。”
陈满挑眉一笑,不置可否,心想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镇妖降魔之法,左不过都是些旁门左道。只是这些月来,巫医方士来往府中,络绎不绝,怎地都没有这般的动静?
春媪似看出陈满的疑惑,遂又道:“那方士好相貌,老妪小鬟们都喜欢。”
陈满听罢,一开始并未上心,只道这次请来的不过是容貌尚好的游方术士,唬人钱财罢了。可春媪此时又提了一句:“听说那方士是从苏门山来的。”
陈满一愣,苏门山?
铜壶“嗡嗡”声起,涌泉叠叠,已是到了二沸。
她似是想到什么,不由摇头叹笑。
春媪不解。
陈满伸手指向茶几上的盐皿,春媪伺候她也有时日,自是知道她的意思,不由垂足可惜道:“竟是忘了落盐,这茶白煮了。”
春媪架起铜壶,转而将其没入缸里的冷水中,瞬时“滋滋”声响,水汽泛起。陈满听着心漏了几拍,便觉得有些发慌,却又不知因何生惧。
铜壶渐凉,陈满也没了煮茶汤的兴致,只让春媪细细收好茶末,待下回取用。
春媪宽慰道:“这样也好,等郎主晚间过来,娘子可以再煮,亲自给郎主尝尝。”
秦克么?那个小蛮子品茶,和牛饮有何区别。秦克年纪与她相比尚小六岁,仅有十六,可长势却早已是大人模样,也懂男女情shi。初见时她便请他喝了茶汤,对方也不推辞,竟似喝酒般盖脸就倒,谁知茶汤极烫,自是成了笑话。陈满回想起那个场景,甚觉滑稽,不禁哑然失笑。喉间不自觉发出“粲粲”的气声,难听至极。她止住了笑意,伸手摸向自己颈喉,如今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看来她自娘胎起便有的哑疾,怕是要快好了。
陈满起身,走到廊外。廊外是一片茂竹林,竹林前是一潭鲤鱼池,鲤鱼池铺着石子,因池小便只养着一条锦鲤,可仅有的一只锦鲤倒是个头不小的,占了整个池子的六分之一。那鲤鱼似是听到了阿满身上的铃铛声,慌忙沉到了水底。
陈满忍笑,这般怕我,单我来你就躲,水那么清那么浅,你躲到下面有何用处?
她坏心渐起,寻了块石子便往池中抛去。只听“咚”得一声响,水花溅起,宁静无波的水池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水晕,池下的鲤鱼也慌乱得游走躲藏。
陈满凑近看去,水中明明晃晃,许久才平静下来。她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贯在人前温婉清润的面容上竟露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狡黠。
秦克是京兆郡太守之子,听到舅舅报信说今日有苏门山的方士前来,便一早候在府外。马车行至,秦克也不多做寒暄,带着卫谦便直入后府。
“妖邪!妖邪!”
卫谦还未进内室,便听见阵阵苍老的哀鸣,撕心裂肺,只让人觉得遍体身寒。秦克将其领进房内,叹气道:“郡中三个月前妖邪肆起,中邪之人形若干尸,更可怕的是醒来便似得了癔症一般,不间断得喊叫着,见着人便会上前抓挠撕咬一番,到最后力竭而亡。每过七天便有一人中邪,起先是官府中的侍卫,而后是守城,如今也有一些平民糟此劫难。一月前郡中来了一个术士,给人开了方子,这些人便都好了大半。就只是我父,一直不见好转。”
卫谦拉开帐幔,只见一鹤发老头蜷缩在宽大的衣袍之中,仰面躺在床上,脸色青黑,浊目瞪圆,歪嘴流涎,形容枯槁一般。嘴里还不断呵斥着“妖邪”二字。
卫谦紧皱着眉问道:“各官家府衙内除了秦太守和那些侍卫可曾还有其他官吏受害?”
“这倒是没有。”秦克见卫谦似有难意,反而宽慰道:“我也是请了不少人来看过,各地巫医方士来者不下数人,我知我父此病怕是难好,方士不必为此忧虑。”说罢单手紧了紧腰间的佩刀,咬牙道:“只可恨不知那幕后黑手为谁?让我父和郡中兵士百姓因此受难,求请方士定要将那害人妖物降服。”
卫谦问道:“太守如今用的是何方子?”秦克便招人将处方奉上,卫谦打开处方,看下几眼,便递回,说道:“这个方子今后不能再用了。秦刺史怕是中了蛊咒,此方多用无益。”
秦克吃了一惊:“中蛊?”
卫谦沉吟片刻:“我观其体征,掐其脉指,颇感奇异。状若中邪,内里却像是中蛊之态。此蛊不似寻常之虫成蛊,竟似懂蛰伏,怕是这蛊还有人在养着。”
卫谦又问:“府上可有中邪将好的侍卫,我想亲自去看看,仔细与太守的症状相较一番。”
“中邪者眼白红线,中蛊者眼白蓝斑,虚缺君莫非觉得这世间的术士都是眼瞎不成?太守眼白有明显红线却无分毫蓝斑,我开的方子救不了太守,确是我术法不精,可虚缺君说此乃中蛊而非中邪,若不能说出个是非来,我可是不依。”来者是一位玉面郎君,头戴漆纱笼冠,身着宽衫大袖,脚下木屐铛铛。只见其嘴角带笑,言谈似调笑,字句却又犀利,他紧盯着卫谦,颇有玩世不恭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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