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章 夙愿

    父亲的情况很不好,下午,我喂他水,可是他怎么也咽不下去。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吞咽能力。喂进嘴里的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浸湿了他的领口,我拿出卫生纸给他擦着,心中是一种如坠深渊的绝望。

    大姐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了。她一把把我拉出病房,对我说:“小玉,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爸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我流出了眼泪,点了点头。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给你二姐打电话,让她抓紧赶过来,好能赶上看父亲最后一面,否则她会责怪你的。”

    我点点头。

    “第二件事有点棘手。”大姐看了一眼手机,“你得去程静那,去做程静的思想工作,让孩子打催产针,提前出生。否则,父亲有可能不能见到孩子出生。”

    “啊?这话该怎么说?万一她受不了,出事了怎么办?”我头脑中浮现程静小山样的肚子,难为情地说,“再说了,妈知道了,会受得了么?万一妈躺到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大姐点点头,说:“你想的都是实情,可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父亲带着遗憾离开?那我们不是要愧疚一辈子?”

    我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爸爸之所以能够坚持这么多天,不就是等着儿子出生的那一刻么?盼儿子不是爸爸一辈子的心愿么?难道我们能忍心让他就这样遗憾离开?不能,绝不能这样。

    我想了想,就说:“先做通妈的工作,然后让妈妈去劝她。”

    大姐听了,思考了一会,说:“行,这个办法可行。”

    “那你立刻去茂洞吧。”大姐吩咐道,“我让小方送你。”

    我点点头,说:“我看程芊颖能不能跟我一块去,她比我会说。”

    我拨通了程芊颖的电话,程芊颖那边乱糟糟的。我问道:“程芊颖,在哪呢?”

    “你有什么事?我在唱戏呢。”程芊颖的声音带着调侃。

    “你到底在哪里啊?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茂洞小学?”我着急地说。

    “去那干什么?”程芊颖问道。

    “爸快不行了,我想过去劝劝程静,让她打催产针,让孩子提前出生。”我尽量解释清楚。

    “啊?我现在没时间,正要债呢。你先去,我这边马上就好,好了我就赶过去好吧?”

    我没办法,程芊颖不跟我同去,我好像没了主心骨。我无可奈何地钻进那辆黑色的奔驰,跟着小方赶到茂洞小学。

    学生正在上课,学校里静悄悄的。我走向程静的小屋,寻找母亲,不在,我又转到后面的菜园,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在菜园里除草。母亲见到我,脸色一变,她紧张的说:“是不是你父亲不好了?”

    我心里暗吃一惊,夫妻间的心灵感应竟然如此准确。我点了点头,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母亲眼圈红了,但旋即镇定起来:“跟妈说说,他还能支撑多久?”

    “不知道,但是他已经连水不能喝了。”想起父亲的惨状,我真想扑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母亲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一会青,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努力憋着,不让它们落下来。她有三四分钟说不出话来。我担心的看着她,强忍住悲伤,拉拉她的胳膊:“妈,妈,你没事吧?”

    母亲缓过劲来,用手臂擦去眼泪,说:“该来的总会来的。没事,妈能扛得住。”

    “那现在当务之急是说服程静让孩子早些出生。”妈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仅佩服老年人的智慧,不管是在怎样艰难的时刻,他们总是知道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妈,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你看,如果跟程静说,不会出事吧?”我担心的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问道。

    “应该没事吧。这几天我跟她谈了很多,包括你父亲的病情,孩子的去向。我都根她谈了,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心地善良,也通情达理。”母亲盯着眼前的黄瓜架,并不看我,好像这黄瓜架就是程静一样。

    “那就好,只要她不出事就好。”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程静呢?”我问母亲。

    “在上课呢。”母亲说,“真是个敬业的孩子,每天晚上还留学生辅导呢。”

    “啊?都快生了还上课啊。他们校长也真够心狠的。”我不满地说,“就欺负人家老实是不,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校长理论理论。”我说着就要去找程静。

    “小祖宗,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母亲赶紧拦住我,“那是程静愿意的,人家校长早就让她休息了,可她说在家待着不动就喜欢睡觉,觉睡多了对身体不好,生产时会困难。”

    “奥?是这样啊。也是,活动活动对身体好,我当年怀小燕的时候,一直上班上到生产前一天。头天晚上我还蹦起来跟人家打羽毛球,结果夜里就生了。”

    “嗯,活动好。”母亲附和道。

    我们聊着天来到程静的宿舍,我看着家徒四壁的房间,心想父亲真的对她是没有一点感情,程静也确实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懂得要,否则怎么会让宿舍空成这样?至少得有一个像样的沙发,像样点的床吧?可是卧室里就一张一看就是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木床,床头黑乎乎的,上面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油垢。

    那衣服就对在床对面的两个纸箱里。这哪里像个家?连个宿舍的装备都不如么。

    母亲看着我吃惊地眼神,说道:“程静这孩子没心机,她当初若不是想让你爸帮她转正,他们之间也不会有这档子事。她要求很简单,既然你爸已经帮她完成了这个心愿,她对他也就没有什么要求了。”

    “呵呵,他们是一锤子买卖啊,那还要孩子干什么?不是多此一举么?”我讽刺道。

    “那不是不得已么?再说了,如果不是孩子,你爸能这么痛快的帮人家?”母亲替程静辩解道。

    “妈,你怎么会大度成这样?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恨她?我可做不到,不管怎么说,爸都是她害的,你也是她害得。”我不高兴的说。

    “你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穷人家的孩子,走这一步不容易,若有人帮着,她也不愿走这一步,丢人不说,还伤害身体。这孩子虽说她不打算养,但是血脉相连,是她一辈子的牵挂和内疚呢。”母亲仍是替她竭力辩解。

    “自己困难就是伤害别人的理由?自己困难就是不择手段,不讲道德的理由?妈,如果都像你这样,咱们国家也不用行刑法了,每个杀人犯都有自己理由的,哪有无缘无故的伤害和杀戮?”我看母亲头脑一笔糊涂账,就想生气。

    “姜玉,你来啦?”突然,门口响起了程静的声音,她只看过我二次,竟然凭我的声音认出了我,这招挺厉害的,粗心的我就做不到,对于一个陌生人,我非得见过次才能认得出来。

    我赶紧停止跟妈妈的争论,有点尴尬的走出卧室,冲程静点点头,说道:“我也是刚到,来看看你们。”我装作亲热的上前掺住程静的胳膊,把她搀到卧室的床边,让她坐下。

    自从上次她到我家来闹,我们已经近三个月不相见了。她不仅肚子增大,脸上也胖了很多,下巴胖成了双下巴,那双手关节上不见了骨头,而是像娃娃一样的胖酒窝。我脱口而出:“你胖了。”

    程静指指母亲:“都是阿姨照顾的好。”

    “阿姨?”我想着她的肚子里怀着父亲的孩子,却把母亲叫阿姨,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心中不禁想笑。

    母亲走进来,坐在程静身边。拉起程静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摩挲。我竟然心中吃起醋来,母亲这是对待我们的动作啊,怎么就用在了程静的身上?

    母亲缓缓开口了:“静啊,跟你说件事,你不要激动啊。”

    程静看着母亲,柔声说:“你说吧,我听你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姜伟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程静啊了一身,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手心里满了汗。

    母亲慌了,赶紧掏出兜里的卫生纸给她擦汗,边擦边说:“孩子,说过不许激动地,你要当心独立的孩子!”

    程静哭丧着脸,说:“我没有激动,我能挺得住。”

    “那我继续往下说了啊。”母亲把程静额前一绺耷拉的头发撩到她的耳朵后,说道,“你想不想让姜伟在临终前见到孩子一面?”

    程静低下头,不吭声。这种沉默持续了十来分钟,母亲忍不住了。

    母亲说:“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我也知道你恨姜伟,可是如果没有他,你也不可能转正,这件人生大事是他帮你完成的,至于代价么,也是你愿意承受的,这没什么不公平的,对吧?”

    程静不吭声,我却听得不顺耳了。我对母亲说:“妈,你怎么这么说,难道她这样利用父亲就对么?”

    母亲突然高声打断了我的话:“你懂什么!你从小丰衣足食的,哪里懂得人生的艰苦!下游的水要流到上游,不借助外力能行么?”

    我不敢再吭声了。

    母亲又说道:“姜伟人不坏,但此生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儿子,现在有儿子了,他却没时间享受那种天伦之乐了。这也算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吧。可是他如果死前连儿子的面都见不到,他会死不瞑目的啊。”

    程静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她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低声说:“阿姨,我听你的。”

    母亲紧紧环抱住程静,她们的头贴在了一起,就像一对患难的母女。不,她们此刻就是一对患难的母女。

    这时,程芊颖赶来了,与她一同过来的是徐一峰。我冲程芊颖摆摆手,意思叫他别打搅她们,然后悄悄来到门前,抱住程芊颖,长长舒了口气,说:“成了,她同意了。”

    过了片刻,程静从卧室走了出来。她和程芊颖打了声招呼,对我说:“我去跟校长说一声,阿姨在收拾东西,收拾好了就跟你走。”

    我点点头,连声说:“不急,反正有车,等你收拾好。”

    晚上,程静跟着我们来到了医院。她问我:“你爸在哪个房间?我想去看看他。”

    我点点头,陪着她来到爸爸的病房。爸爸正闭着眼假睡,他现在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睁眼对他来讲就是一件非常劳累的事情,所以大部分时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程静走到他床前,还没张嘴,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无神的眼睛看到了程静,就像突然打了鸡血,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他想坐起来,可是动了动上身,身子只是轻微摇晃了一下。程静忍住将要流出来的泪水,赶紧制止他的动作,柔声说:“你别动,躺着别动。”

    父亲不再动弹,嘴巴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他嘴里念叨着:“孩子,儿子。”

    程静把他的手放在了她的大肚皮上,对他说:“儿子很快就出生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你等着啊。”

    父亲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程静的泪水无声的往下流。她对我说:“走,去产房吧。”

    第二天早晨,程静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男孩。孩子刚落地,程静不顾护士的拦阻猛然坐了起来,一摊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床单。她死死盯着孩子看,仿佛要把孩子装在自己的眼睛里,装在自己的心坎里。然后,她看着母亲,指指孩子:“走,抱走!”

    孩子被护士抱走了,程静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用手遮盖住眼睛,任泪水恣意往下流。医生正在给她处理下身,看到她的眼泪,奇怪道:“母子平安,多好的事情啊,你哭什么?这样哭,对眼睛很不好的。”

    母亲擦了一把眼泪,跟到育婴间,等护士给孩子擦去身上的血迹,母亲把孩子用小毛毯包好,就把他抱到了父亲的房间。父亲伸出手臂,想要抱他,可是手臂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得病传染给孩子。母亲明白他的意思,就把孩子抱在他的床前,俯着身子让他看孩子猴屁股一样红的小脸。父亲兴奋地看着孩子,嘴里喃喃着,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也听不出他到底讲的是什么。父亲已经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

    这时,二姐冲了进来。她从北京赶回来了。她扑倒父亲病床前,声音颤抖着喊:“爸,爸,姜成回来看你了。”

    父亲睁眼看看二姐,又指指孩子,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非常非常劳累的样子。二姐来到母亲身边,从母亲手中接过孩子,抱在胸前,就像抱着一个宝贝疙瘩。

    我看见父亲突然皱起眉头,脸上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那表情持续了分把钟,就舒展开来。我刚要去喊医生,母亲制止了我。我看见父亲的脸色骤然变成了灰黄色,跟田间的泥土一样的颜色。我的心一沉,用手去探父亲的鼻息,然后我放声大哭,父亲,已经去了。

    办完了父亲的丧事,我像蜕了一层皮。不,我们家人,两个姐姐,还有母亲,都像蜕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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