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丧事

    晚上,东泰在母亲家做好饭,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程芊颖打来电话:“小玉,你快来,小旭已经不行了。”

    我的手一抖,筷子从手中掉了下来。我对母亲说:“妈,你们吃吧,我要去程芊颖那一趟。”

    东泰担心的看着我:“要我一块去么?”

    我摇了摇头:“你带燕子吧。妈这两天心情不大好,吃完后你帮妈收拾一下。”

    东泰点点头:“那好吧。”

    走出小区,我打了一辆出租,直奔程芊颖的老家——堰东镇。

    下了出租车,我来到程芊颖家门口,却没有见到一个人。我打程芊颖的电话,程芊颖哭着说:“他们不让他进家,说是少亡鬼!”

    我一惊:“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在工厂的厂房里。”程芊颖抽泣着说。

    天哪,我暗暗吃惊,好在出租车没有走,我立刻上了出租车来到工厂。

    工厂离村大约十里地,坐落在一望无际的玉米地边上,占地大约五六亩,是用来加工轮船配件的。

    我走进程芊颖的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正冲着门放着一张用藤条翻着的单人床,耿晓旭躺在那里。门口一群人站着,叽叽喳喳在商量着什么。

    程芊颖见到我,一把把我拉进房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我望着只有溜溜一口气的耿晓旭,眼泪止不住往下流。那是一张真正的死人脸,脸上只剩下皮包骨头,浅灰色的面容,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我想起生物课上看到的人骨头,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程芊颖哭着说:“小旭,你这个死东西,你为什么这几天不让我进去?你为何这么绝情?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么?”

    我去拉程芊颖,防止她的脸扑到耿晓旭的脸上。据说人死前这口气阴气太重,会让活人生病的。

    奇迹发生了。只见耿晓旭突然睁大眼睛,猛然拉着程芊颖的手,嘴里喃喃着:“对不起”

    程芊颖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他浅灰色的脸上。耿晓旭突然闭上眼,嘴巴歪斜,面目狰狞,五官像是凑在了一起,四肢也一个劲的往中间缩。他在和生命做最后的斗争啊。程芊颖吓得浑身发抖,丢掉耿晓旭的双手,哇声大哭。

    耿晓旭就这样走了!

    程芊颖惨叫一声扑倒在耿晓旭的身上。众人七手八脚拉开程程芊颖,用尽吃奶的劲才把耿晓旭的身子拉直。

    衣服是早已换好的,藏青色的衣裤,藏青色的瓜皮帽,戴在那张土黄色的脸上,看上去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程芊颖突然发疯,她坐在床跟前,双手拍着自己的腿,边哭边骂:“你们这群狠心的,你们看到小旭了么?他最后说对不起!他最后是明白了你们的歹毒用心啊!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到死都感到对不起我!”

    她的公婆一脸平静。他们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对失去这个儿子早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所以当结局来临,他们并不显得悲哀。

    她婆婆走过来,拉起程芊颖:“程芊颖,你不能闹。小旭的魂还没走呢,你不能让他的魂走不了啊。他的魂走不了,就没法去投胎啊!我们哪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程芊颖说:“那小旭为何说对不起?他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小旭的姐姐也来拉程芊颖:“程芊颖,你别胡思乱想了,小旭临走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让我们照顾你们娘三,照顾你到老,照顾小云和小露到出嫁!”

    程芊颖冷笑了一声:“是么?那小旭跟你们立遗嘱了么?”

    小旭的爸爸正低头跟管事的说着什么,突然他提高了嗓门,很生气的样子:“白布你不能用他们的,你自己去商店批发,一匹能省十五块钱呢!”

    程芊颖拽着我的手说:“你听听,你听听这个铁公鸡!他的儿子刚刚咽气,他竟然跟人讨价还价去了!你说这一家人还叫人么!”

    铁公鸡听见了这句话,立刻呵斥道:“讨价还价怎么了?小旭走了,难道你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他走么?”

    程芊颖说:“你当然舍不得了!你舍不得你手中的每一分钱,你得攥住钱,钱不死,你也不能死!”

    铁公鸡气得哆哆嗦嗦:“你这孩子!小旭尸骨未寒,你就口出恶言,你!”

    我见程芊颖非常激动,就拉起她说:“你平静些,平静些,还要处理后事呢!走,到外面去!”

    程芊颖跟着我来到院子里,抱着我的头像牛一样长嚎!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把我胸前都打湿了,这个悲哀的女人,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颤抖,像筛糠一样!她无尽的悲伤只有通过这种歇斯底里的哭泣才能发泄出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我心疼的搂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任由我的眼泪和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滴。

    第二天一大早,耿晓旭便被送往火葬场,在一缕青烟中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在把耿晓旭的尸体推往火化炉的那一瞬间,程程芊颖简直像疯掉了一样,她歇斯底里的扒着玻璃隔离墙,伸开双臂,想要阻止传送带的工作,她歇斯底里地跺着脚,嘴里的话就像从嘶哑的声带中一个个挤出来的,让人听了撕心裂肺。“小旭,小旭,你个狠心的,你回来啊,你回来!”程芊颖嘴角泛着白沫,眼睛红的仿佛一使劲就有血滴落下来。小旭的姐姐和我赶紧上前拉住她,把她搀到人少的墙边。她瘫坐在地上,在我的怀里喘息地就像一个哮喘病人,仿佛空气里满是二氧化碳,没有一丝氧气,她仿佛马上要被憋死。我赶紧掐住她的内关穴,过了五分钟左右,她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第三天早晨,天还沾着黑影,空气中飘着雨丝的腥味,到处雾蒙蒙的,但雨水好像很矜持,就是不落下来,只躲在云彩里冷眼人间的一切。一群二十多个人,抬着棺材,静悄悄的穿行在迷蒙的晨雾中。没有任何仪式,小旭就被埋在了黑土下。

    在活人的眼里,仿佛小旭的病故是他的故意,他莫大的错误因为他的父母尚在,而他却先父母而去,这是不孝,是最大的不孝。只言片语中很难体会他父母的悲哀,我看到最多的是他父母眼中的怨恨。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儿子拉扯大,本指望他将来替他们养老送终,但是儿子却突然就这样去了,他们半辈子的收成就这样泡汤了,白白辛苦了一场,你说这怎能不让人心痛,不让人寒心?

    程芊颖的两个孩子,此刻都被送进了亲戚家。他们还不知道爸爸已经去世的消息。可怜这两个孩子,如果知道他们的父亲已经变成了一抔黄土,心中该是怎样的悲痛啊。

    从墓地回来,大伙儿都忙着围在桌子前吃吃喝喝。在农村,这顿饭成为回陇席,是为了答谢亲友的帮忙,是很丰盛的,整鸡整鱼蒸肘子,这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饭桌前很热闹,大伙都吃的开开心心的,仿佛小旭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仿佛人的记忆也变成了鱼的记忆,只有三秒。

    晓旭的父母也随着众人坐在饭桌前,边吃边跟人家嘀咕着。

    程芊颖让我去入席,我哪有心思去吃吃喝喝啊。于是,我拿了一条长凳,跟她坐在屋檐下,看面前人吃吃喝喝。

    程芊颖指着她的公公说:“真不愧是铁公不得把满桌的菜都吃进自己肚子里,免得吃亏!你看到有过这样的父母吗。儿子刚刚入土,他们就开始大吃大喝。好像一顿不吃能死人一样。他们的心可真够宽啊。”

    我说:“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照常生活下去呀。”

    程芊颖长叹了一口气,说的:“我应该向他父母学习。把耿晓旭完全忘掉,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我说:“你这样想就对了,你还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今后的路还长着哪。”

    程芊颖叹了一口气:“是的,道理我都懂,但我的心就像猫抓了一样,生疼生疼的。哪里有什么胃口吃饭啊。我等他们吃完,我得问问耿晓旭临终前,对我们娘仨有什么安排。我不信他会一句话都不说。除非他不是人。”程芊颖恨恨的说。

    酒足饭饱,大家各自忙各自的,没事的就散去了。程程芊颖走到院子里,对铁公鸡说:“爸,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铁公鸡打了一个饱嗝,擦掉嘴角的油,对程芊颖说:“你等一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等你刘叔吃饱了,让他跟你说,他是见证人!”

    程芊颖点点头,说:“刘叔,这不吃饱饭了吗,你把他喊过来罢。”

    刘叔是负责丧事的大总,在村里也算是一个比较有威望的人。一般有邻里纠纷,红白喜事的都少不了他。这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平日笑呵呵的,三岁小孩也不得罪,俗称笑面虎,,最擅长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笑面虎来到堂屋,对铁公鸡说:“刘三厨艺不错吧,你看那肘子烧的,肥而不腻,真香!”

    程芊颖看他们像平时做大席,饭后还谈论味道,这般悠闲,那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冷的回道:“刘叔这是见多识广,丧席都能吃出喜宴的味道了啊!”

    笑面虎这才意识到失言了,至少不该在新寡的妇人面前表现这么平常,至少要装出点悲哀的安慰人的样子啊。于是他脸色沉了沉,把酒足饭饱后的惬意强压了下去,然后,端坐在铁公鸡搬过来的椅子上,又接过铁公鸡递过来的烟,让铁公鸡给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那烟头火光顿时一亮,一大截烟变成了烟灰弹落下来。笑面虎闭上眼睛,把烟雾缓缓吐出,嘴角先是一个苹果般大小的烟圈,圆圆的,慢慢的,烟圈变成了篮球,最后变成了盆口这么大,笑面虎的脸就在烟雾里朦胧起来,像神仙一样。

    笑面虎终于缓缓说话了:“他嫂子呀,该吃饭得吃饭,身体要紧。他狠心离你而去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让他死而复生啊。日子还得过下去呢。”

    铁公鸡说的:“刘哥,现在事情办完了,你就把小旭临终前的意思,跟程芊颖说说吧。”

    笑面虎又吸了一口烟,叹了一口气,说:“小旭真是个好孩子,临终前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帖帖的。”

    “他怎么安排的?”程芊颖急切地问道,“房子卖掉了,我们住哪?”

    “家里的老房子,整整六间大瓦房,以后就属于你们了,多宽敞啊,比你们城里的那套单元房地方大多了!”

    程芊颖吃惊的说:“老房子?就是那六间破瓦房?他们七老八十的都不愿意去住,让我和孩子住在那个破房子里,真够他想的!他们新盖的楼房是干什么用的。给谁住?”

    铁公鸡见程芊颖扯到了新盖的房子,赶紧摆着手说:“那房子可没我们的份,那是小明出钱盖的。”

    程芊颖扑哧一声冷笑道:“小明盖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他从生出来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你问问他的那双手,往家里有没有拿过一分钱?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老啃老?他哪来的钱盖房子?那破房子,是人住的吗?我想小旭不会安排我们住那样的房子的,刘叔。”程芊颖恳求地看着笑面虎,希望笑面虎能帮助她说句话。没想到笑面虎说道:“这确实小旭的安排,等一会儿会把遗嘱拿给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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