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病

    东泰离开我已经半年了,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睡。婚姻十年,我已经习惯了用东泰的胳膊作枕。每当深夜醒来,再也不能成眠的时候,便想念东泰的臂弯。此时便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让东泰去什么遥远的私立学校。

    我又做梦了。我来到一片密不见日光的森林。古树参天,树与树之间是密如蛛网样的荆棘藤满,我如一只迷途的小鹿,在荆棘中艰难行走,突然,我跌进一眼枯井,井里面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蛇,它们细如麻绳,粗如水桶,它们结成一张网,兜住掉下来的我,便迅速分散开,把我当成了网的中心,开始在我身上打结。我惊恐的挣扎,哪里能够动弹!于是,我便大叫一声,浑身是汗的醒来!

    这个噩梦从小时候一直做到现在,每年都要做上几次,梦醒后那种惊恐的感觉会持续很久。我平生最怕蛇,怕那冰凉的如麻绳一样四处扭动的东西。据说一条很小的蛇就能把一个人紧紧的缠死,它们那身躯是极具伸缩性的。那种被蛇咬住的绝望和恐惧让我心脾俱裂。

    我找人解过梦。解梦人说那蛇就代表魔鬼,我身上的火力比较弱,所以经常被魔鬼缠绕。然后那人就问我,你是不一不顺心便想轻生?常常在生与死之间挣扎?我当时愕然。因为他说的确实是我的现实情况。

    在很小的时候,我只能隐约记事的时候,每次父母打架,我都有一种想死的冲动。但我不知道死为何物,朦胧中,只知道那是一种解脱。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在一辈子的吵闹,打架中度过的。别看父亲是个知识分子,可是打起人来,就像魔鬼一样毫不留情。

    记得八岁那年,母亲正在厨房做鱼,因为父亲始终认为鱼可以健脑,他虽然不喜欢我和二姐,认为是我们阻挡了他儿子的到来,但他还是希望我们能够聪明,将来能够出人头地,所以便常常吩咐母亲做鱼给我们吃。

    那天毫无预兆的,我们娘四个正在有说有笑的准备晚饭,父亲黑着脸进来了。他径直走进厨房,一把扯过母亲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母亲的头被打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滴。那一刻,我惊呆了,我以为母亲就这样死掉了。我想如果母亲死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不过没有事,不过一个星期,母亲的伤就痊愈了。

    这星期父亲很老实,每天规规矩矩的代替母亲钻进厨房,给我们做饭。这星期他也没有因为我打碎碗而对我拳打脚踢。当我把碗打碎以后,他蹲下身子边捡碗的碎片,边怨毒地说:“真是我前辈子造的孽啊,养了你们这群丫头片子,真是造孽。”

    父亲虽然饱读诗书,在当地教育界也算稍有影响,但是他却像不识字的农人一样无知固执。他始终认为没有男孩子是母亲最大的过错,他为此耿耿于怀。母亲好似也认为这是自己天大的错误,所以对于父亲的暴力,她只有忍受,从不还手。

    由于长期的压抑,母亲十年前就患了糖尿病。等到整个人瘦得像一张薄纸,走路轻飘飘的,像被提线的木偶,父亲才想起来带她去医院。查出糖尿病后,医生说糖尿病人不能再要孩子,因为畸形的概率比较大。从此以后父亲的脾气更加暴躁,经常不回家,借口住在学校里。隐隐约约的,便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但父亲是教委办主任,是当地教育界的土皇帝,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身在这样的暴力家庭里,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自己快点长大,长大后就能脱离这个家庭了。

    从噩梦中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我像烙单饼一样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可还是睡不着。我索性起来,站在窗子前,呆呆看着斑驳的马路。

    其实东泰在的日子,我也偶尔失眠,不过那时当我在床上连转反侧的时候,东泰便会把我揽在怀里,轻轻的拍着我,就像母亲拍着即将睡着的婴儿,我便在他的拍打声中慢慢的睡去。此刻,我多想念东泰的怀抱啊。

    天蒙蒙亮了,我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我赶紧跳下床,因为今天我要去医院查血糖。

    昨天大姐告诉我,说在北京工作的二姐体检,查出来血糖高,让我今天也到医院去查一查。因为我的母亲是糖尿病,这种体质很容易遗传。

    虽然我很讨厌去医院那个地方,但我今天还得乖乖的过去。

    来到医院,强忍住刺鼻的来苏水的味道,我在长长的队五后面排队。轮到我了,我把胳膊伸进窗户里,闭上了眼睛。针眼穿透皮肤进入血管的时候,我紧张的一哆嗦。我斜眼看我殷红的鲜血缓缓流进皮管,一阵心疼,抽了这么多血,那得吃多少好东西才能造出这么多的血啊。

    抽完血便是漫长的等待。化验结果要下午三点才能出来。这几个小时我简直像坐在针毡上一样。

    终于熬到了下午。我在医院的大厅里找到了自己的化验单,一眼看去血糖那一项写着十二。天哪,怎么这么不幸,我竟然也中奖了!我难道从此就和母亲一样,每天大把大把的吃药,每天用秤量的食物,每天不能吃糖果,不能吃糕点,不能吃水果。最好的东西都被拒之门外。那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我是标准的吃货,我认为人生各样的苦楚,都可以从口福中得到补偿,所以我贪吃。我可以一次性吃一斤苹果,一顿吃一个榴莲,吃半碗红烧肉,糖尿病可能就是贪吃的结果吧。

    我拿着化验单,腿像灌铅一样来到母亲的家。母亲见我脸色不好,就关切的问道:“玉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做你的女儿真够倒霉的。从小到大没享过你什么福,却偏偏遗传了你的病身子!告诉你,我和你一样,改姓糖了!”我冲着母亲喊,怨毒的话像虺蛇的信子一样喷向母亲。

    母亲显然受伤了,因为我看见她的脸一下子灰了下去,就像冬日烤火盆里燃烧的将尽未尽的木炭,被我这冷水一浇,扑哧一声火焰就黯淡了下去。她低眉顺眼,无限悲哀的说:“玉啊,妈无能,可是妈怎么愿意把病带给你啊?”

    我颓然坐在沙发上,为刚才给母亲发的无名火心中愧疚。我轻声说:“妈,对不起,我害怕。”

    母亲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说:“玉啊,这都是命!改变不了的,我们就坦然面对好了。”

    我不吭声,心中在诅咒这倒霉的命。

    母亲又缓缓开口道:“你还年轻,要相信医学,将来肯定能治愈的。”

    我不耐烦的说:“糖尿病就是不死的癌症。哪里能治愈的啊,我真倒霉。还不如得这个那个癌症的好,好能治好就跟根治了,治不好就直接死掉算了。哪像这种病,被称为不死的癌症。每天服药,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这样小心翼翼的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母亲安慰我说:“别说丧气话。你看,我不活的好好的吗?”

    “你这叫活得好好的?你看你天天吃的是什么饭呀,你天天吃的,跟猪食一样!”

    这时大姐推门走了进来。她问我:“玉啊,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我说:“恭喜我吧,我中奖了。”姐姐张大了嘴巴。我问她:“你怎么样?”她说:“我也查了,我没事儿。”

    我此刻真恨命运之神的偏心,如果能找到他,我一定要暴打他一顿!我冲着姐姐嚷嚷:“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就知道你没事。我们姊妹三的福气都被你一个人占着,你当然没事了!”

    大姐是在父母结婚三年后才出生的。父亲对这个女儿宝贝着哪。平时挨打的挨骂的,都是我和二姐。从小到大,父亲都没沾过大姐一根手指头。现在,我和二姐竟然遗传了母亲的糖尿病,大姐却没有事情。老天如此的厚待她,真让我嫉妒。

    大姐知道我又开始吃醋了,就赶紧躲避锋芒,安慰我说:“你还年轻。你去医院好好治疗,会治愈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心想,这些话不过都是隔靴搔痒!换上你试试,你能如此从容?

    我说:“行啦,别在这儿猫哭耗子了。我死不了。”

    大姐说:“你别灰心,这病虽不好,但跟其他疾病相比,至少它不疼不痒。”

    我一想也是啊。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学生。他叫顾晓磊。放假前我去看他,短短两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就已经掉光了,脸肿的像发面馒头一样。他是白血病。

    他的父亲告诉我,他们准备保守治疗,不是换不起骨髓,而是考虑到即使换了,又能维持几年呢?假如到了二十多岁,交了女朋友或者成了家,那时再撒手人寰,岂不是又在人间欠下了一笔债啊。我惊诧他父亲脸色的平静。也许一个人悲伤久了,心就会接痂,情就会麻木。他的脸上,看不到悲哀的表情,只有平静,一种识尽人间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平静。

    跟这个孩子相比,我得糖尿病是很幸运的,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如此想来,我心中好受了些。我安慰母亲说:“别担心我,你知道我的,你像泼皮,不会有事的。”母亲欣慰地看着我说:“这才是好孩子。人生会遇到很多的事情,但是我们要学会面对。”

    走出母亲的家门,我拨打东泰的手机,关机,还是关机!明明已经放假了,怎么还不回来,而且一直关机!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我开始胡思乱想。

    第二天,我来到医院,医生苦口婆心的劝我打胰岛素。我对打针天生的畏惧,想想每天自己对着自己的肚皮动手,那种感觉想想就不寒而栗,更别说是实施了,我逃出了医院。

    怎么办?东泰不在,我没了主心骨。我又开始拨打东泰的电话,还是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里迅速蔓延,东泰,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我在大街上逛荡,不知道要去哪里,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招呼:“姜老师,您好!”

    我抬眼看去,原来是我的一个学生家长,姓袁,好像开了一个私人诊所。

    想到他是开诊所的,我仿佛看到了依靠,我说:“袁医生,我想问你,糖尿病你能治么?”

    他愣了愣,问道:“能啊,是谁啊?”

    我说:“是我啊。”

    “啊,你这么年轻!”他挠挠光秃秃的头顶,他的头是平地周围绕了一圈铁丝网的那种,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想他家晚上肯定用不着点灯,光这头顶就够照明的了。

    “你怎么样?感觉能治好么?”我充满希望的问道。

    “你这么年轻,应该能够治愈,这样吧,你到我诊所来,我先给你开中药治疗好吧?”他殷勤地对我说。

    “你说能治好?”我不相信的问道。

    “能,别担心!”他镇定截铁的说。

    “医生说糖尿病治不好啊,只能带病延年啊。”我依旧怀疑他的态度。

    “那是西医,用中医治疗,是能够治愈的。”他笑呵呵地说。

    我的心里燃起了希望,就跟着他来到诊所,拎了十几包草药,然后又跑去农贸市场,买了一个瓦罐,开始信心满满的回家熬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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