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来客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个深秋。
秋风萧瑟，层林尽染，南崮山被漫天纷飞的落叶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天空变得又蓝又高，偶有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掠过，留下阵阵高远的鸣声。
凌霞好不容易摆脱了听雨，独自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爬到这南崮山的顶峰。南崮山是整个江南最高的山，天气好的时候向北眺望，甚至可以看见连绵的群山后面的其他城镇。
再向西北六百里，就是都城洛阳。
凌霞躺在铺满柔软落叶的地面上，数着天空时不时飘过的洁白云朵。这种清闲的时刻很难得，燕堂风这几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总是待在清然先生的幽篁院，也没法拘着她看书。
一年以来，燕堂风不上课的时候，不但亲自教她弹琴下棋，更是日日要她背书，背完还要在他面前默写，再解释一下到底读懂了什么，比以前专门在镇北王府教凌霞的师傅还严厉。
凌霞学东西很快，每次都让燕堂风十分满意，就连清然先生也夸过凌霞，聪明伶俐，要是个男儿身，必定是个定国安邦之才，大有前途。
可凌霞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弹琴下棋，她就喜欢一个人跑到这南崮山上，晒晒太阳，听听风吹落叶的声音，每当此时，凌霞都感觉自己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天边消失，凌霞也回到了书院。
燕堂风还是在幽篁院没回他自己的院子，凌霞乐得自由，想着要不就先歇下了，在燕堂风屋里随口塞了几个点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凉掉的茶饮下，凌霞舒舒服服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躺下。
由于和清然先生的特殊关系，燕堂风并不和其他学生一样住在多人同住的院子里，而是拥有自己的一个独立院落，并且院中房间众多，凌霞和燕羽都独住一间，还留有一间燕堂风的书房，这院里都还是有空房子。
“表哥，爷爷说我暂且就住在你这里了。”
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声突然从屋外传来，凌霞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尖着耳朵努力想听清外边的谈话声。
“别闹，这里那么多院子，你住我这里干什么。”是燕堂风的声音，语气不咸不淡，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们年底就成婚了，住在一起有什么可奇怪的，再说好几年没见了，你就不想和我培养一下感情吗？”
成婚两个字重重的落在凌霞耳朵里，凌霞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脑子里一片嗡嗡声，原来是那个和燕堂风订过亲的表妹，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回来和燕堂风成亲。
“一个女孩子不要整天把成婚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男女有别，你还是重新找个地方住吧。”
“不嘛，人家刚回金陵就来找你，家都没回呢。”女子继续撒娇。
凌霞手脚有些冰凉，她穿上衣服鞋子来到门跟前，一打开门就看见眼前的一男一女。
男的金相玉质，品貌非凡，女的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此刻那女子正拉着燕堂风的衣袖撒娇，委屈的样子楚楚动人。
这就是书上说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了，凌霞心想，看起来很般配。
“少爷你回来啦？”凌霞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看见那一幕后，她觉得鼻子有点酸，嗓子也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话的时候有点沙哑，还微微泛疼。
听到凌霞的声音，燕堂风和那女子都看了过来，见只是个小书童，那女子没有理会，继续抓着燕堂风的衣袖，“表哥，我就想住你这里嘛。”
燕堂风突然拉下脸来，“萧婉儿。”
凌霞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燕堂风没由来的一阵头疼，“燕羽，送表小姐出去。”
萧婉儿瞬间转笑为怒，重重的摔下燕堂风的手跑了出去，从小到大燕堂风对她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可她却一直很喜欢燕堂风，少女心事谁人知，当她五年前听到和燕堂风定亲的那一刻，天知道她有多高兴。
可是刚一定亲，她就被父亲带到了京城，一去就是五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婚期将至，父亲携全家回金陵为她准备婚礼，她十分思念燕堂风，这才半路偏离官道，在侍卫的保护下来到栖霞书院。
她以为燕堂风见到她也会很高兴，毕竟他们大喜的日子就要来了，再过三个月，她就会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给他，嫁给这个她从此小就仰慕的男人。
在京城她不是没见过那些达官显贵之子，甚至皇上生的太子和二皇子她也有过几面之缘，可是她觉得没一个比得上燕堂风，比得上她心中这个龙章凤姿，熠熠生辉的男人。
少年时，是燕堂风那一低头的温柔惊艳了她的时光，少女芳心，从此只为一人而动。一念既起，情根深种，萧婉儿的眼里，从十二岁那年起，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可如今她回了金陵，燕堂风居然还是对她如此冷淡，甚至还很凶的叫她的名字，萧婉儿流着眼泪跑出燕堂风的院子。
表哥刚开始还好好的，对自己虽然说不上多热情，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怎么突然就发怒了。萧婉儿放慢了步调，一点一点的回忆燕堂风发怒的经过，突然，一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进入她的脑海，是那个书童？萧婉儿有些难以置信，心中怀疑的种子也就这样种下。
凌霞呆坐在燕堂风屋里的椅子上，心里很乱，刚刚萧婉儿的话一直在她心里回响，萧婉儿回来了，那她是不是该走了。
离开京城一年了，她跟在燕堂风身边，成长了许多，她不再是从前镇北王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郡主，她开始思考很多问题。每次和燕堂风回到清风明月庄，她总是礼貌恭谨，让燕堂风的父母都满意。
在燕堂风身边她也很听他话，虽然不喜读书下棋，可是燕堂风要他做什么她就乖乖去做，日子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波澜。安逸得让她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忘了自己家破人亡，忘了是九叔求燕家收留自己，自己才能安然活到现在。
现在燕堂风的表妹回来了，凌霞感觉自己如潺潺流水般平滑的内心，好像突然被投进了一块大石头，溅起巨大的水花，根本平静不下来。
“你们打算怎么做？”凌霞见燕堂风一直不说话，可是又让燕羽守着门不让自己离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燕堂风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揉着眉心，他也不知道。
父亲当日说舅舅那边他自有安排，他以为父亲会写信给舅舅提前告知一下，到时舅舅前来问罪，他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想不到父亲根本没打算这么做，现在还让舅舅表妹一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回到金陵，满朝文武，金陵世家都知道了朝中任职尚书的舅舅回乡是为嫁女，要是这个时候他们提出退亲，那无疑是把舅舅的面子扔在地上狠狠的踩。
“要不你就和你表妹成亲吧，反正咱们当日，除了清风明月庄也没其他人知道。”凌霞静静的说道，她不想让燕家为难，更不想看到燕堂风这个样子。
“别这么说。”燕堂风无奈的吐出几个字，萧婉儿毫无征兆的来到书院，他已经很头疼了，要是凌霞这里再有点什么，他只会更加难受。
凌霞沉默半晌，接着说道，“你们真的没必要为了我”
“凌霞，让我安静会儿，我想想到底怎么办。”
凌霞无语，既然想安静，那把她关在这屋子里干嘛，他自己一个人不是更安静。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凌霞感觉都坐困了，屋里早已点起了油灯，燕堂风依然把手撑在桌子上，洁白的长袖从桌子掉落在腿上，当日江宁王所赠的手串，被凌霞戴在手上后就再没取下来，有几颗珠子从衣袖里露出来，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凌霞站起身来，“你继续想吧，我要回去睡觉了。”她不想一直坐在这里看燕堂风出神。
“你今晚就在这里睡。”燕堂风没动，嘴里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凌霞愕然，在书院他们向来不睡一间屋的，因为她的身份是燕堂风的书童，所以并不能像在清风明月庄一样同吃同住。
不过在哪里睡对凌霞来说并无区别，只是换了张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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