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留

    八月金陵,暴雨连绵,下了十天十夜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城中商户皆紧闭大门,路上也无甚行人。

    唯有城外二十里处的一个山庄,大红灯笼高挂,府中丫鬟仆役来往,络绎不绝。

    檐廊之下,一群小丫鬟人手抱着一盆金菊,有序的进入大厅,摆放在主位的椅子两旁,主位的墙上,赫然是红纸烫金的一个人高有余的寿字,桌上也摆了许多各地的新鲜水果以及寿桃。

    入夜时分,庄中主人宾客相继出现,欢聚一堂,庆祝这山庄主人燕镇南之母的八十大寿,酒正酣,意正浓之时,却有小厮急匆匆的凑在燕镇南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什么。

    燕镇南闻言眉头一皱,跟桌上几位贵客告了罪,匆匆离开了大厅,往后院走去。

    唯有燕镇南唯一的女儿燕棠玉发现了自己父亲的异常之处,小心的凑到了大哥燕堂风的耳边,“大哥,父亲行色匆匆的去后院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完便一本正经的坐端了继续吃菜饮酒,津津有味的观看偏厅戏台子上的折子戏。

    燕堂风左右看了看,父亲的确是不见踪影。

    门口处,一玄衣侍卫看见燕堂风便迎了上来,“什么情况,阿羽,父亲为何突然离席?”

    “是江宁王突然来访。”燕羽简短截说的回禀道。

    江宁王三个月前回京述职,所以并不在此次宴请的宾客名单之中,不知为何,一回金陵就来到清风明月庄,如果是为老夫人祝寿,就该直接到前厅,怎么会在后院拜会。

    燕堂风一路来到后院一处客房之中,却见自己父亲正站着不知所措,而江宁王竟单膝跪地,跟父亲说些什么。

    “江宁王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快请起身吧。”燕堂风前去扶起江宁王,而后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不知是何事让父亲和王爷如此为难,堂风愿洗耳恭听,尽力为父亲和王爷分忧。”

    燕镇南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让江宁王起身,不就是代他应下了江宁王所求,他本人心里可是丝毫没有同意的意思啊。

    见燕镇南不开口,傅景阳只好再次下跪,“燕伯父,小侄十二岁就来了金陵,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也算伯父看着长大了,今日小侄唯此一求,伯父怎么忍心拒绝?”

    燕堂风看着眼前一跪一站的两人,更加疑惑了,江宁王虽说年纪辈分的确比自己父亲矮,可他是皇上亲弟,御封江宁王,今日怎么会和父亲一个平头百姓下跪。

    燕镇南叹了口气,望向身侧床上躺着的小女孩,“景阳你可知此举不但把你陷入危险的境地,迟早有一天,也会把我燕家拖入火坑之中。”

    此时燕堂风终于注意到,床上竟躺着一面色苍白的小女孩,那女孩眉头紧锁,似乎十分痛苦,这会儿听见众人说话,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九叔。”小女孩虚弱的叫了一声,而后十分费力的坐起身来,“我们这是在哪里?”女孩茫然的看了看四周,除了九叔还站了几个陌生人。

    傅景阳听见小女孩唤他仍是不肯起身,“求伯父救这孩子一命,她才十岁,伯父难道真的忍心看这样一个小孩子去死。”话语中隐有哭腔。他江宁王府处处是皇帝耳目,根本无处可以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

    放眼整个金陵,最安全的地方唯有清风明月庄,燕镇南手握天下第一铸剑山庄,又武功盖世,其地位早已是整个金陵无人敢伸手的存在。

    燕镇南仍旧有些迟疑,“若他日这孩子的身份泄露,被人拿去做文章?”

    傅景阳见燕镇南终于松口,激动的站了起来,“不会有人知道的。”说罢扫视了一眼屋中所站之人,燕镇南,燕堂风,还有一个自小跟着燕堂风的侍卫,都是可信之人。

    亲自关好所有门窗,傅景阳严肃的走到了小女孩跟前,爱怜的抚了一下女孩的头发,“朝儿是我八哥唯一的骨肉,今日我就把她托付给燕伯父,求伯父替我照顾这孩子长大,让她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九叔。”小女孩拉着傅景阳的手,几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从今天开始,你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要叫我九叔,傅凌朝已经在京城被鹤顶红赐死,世上再无凌朝郡主,只有自幼长在金陵的傅凌霞。”

    小女孩懂事的点点头,又在傅景阳的搀扶下下了地,双膝跪地拜倒在燕镇南跟前,“多谢爷爷救命之恩。”

    燕镇南点点头,眼神示意燕堂风带小女孩出去。

    燕堂风此时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晓了为何刚刚那一幕会出现在眼前,明白父亲还有话对江宁王说,便去牵着那女孩的手,和燕羽一起退了出去。

    出去前,女孩回头看向江宁王,嗫嚅着似乎还有话要说,江宁王却只是摆摆手,女孩便由燕堂风牵着乖乖的出去了。

    也不敢带这孩子回前厅,燕堂风只好把人带到了自己的院子,下着大雨,屋外风也大,便进了屋子。

    女孩乖觉的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出神,小脸煞白煞白的,很是虚弱的样子。

    燕堂风见她穿的有些单薄,便抬手吩咐,“阿羽,去棠玉那里取一件没穿过的衣服过来。”自家妹妹是府中唯一和这孩子年纪相仿的姑娘,要衣服只能去她那里取了。

    燕羽低着头没有动,“少爷,老夫人严令禁止我进小姐的院子。”

    “那你就别被她发现了。”

    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女孩终于从出神中清醒过来,感激的望着燕堂风,“谢谢你,我不冷。”

    此时她安稳的坐在屋子里,怎么会冷,回想起十多天前,父亲突然身亡,而后赐死圣旨下到,王府瞬间乱作一团,自己被母亲藏在庭院的池塘中一天一夜,有假山掩蔽才逃过一劫,而后九叔赶来,安排好自己的替身,连夜带自己逃回金陵。

    比起在那水中泡一天一夜的寒冷,以及一天之内家破人亡的惊惧,此时捡了条小命,坐在温暖的屋子里真的是很幸福的事了。

    想起家人的惨死,心中的痛楚又漫了上来,泪水便又止不住的开始滑落,可见着面前两个大男人正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己,女孩用手抹了两把脸上的泪水,瞬间收住了。

    父亲曾经说过,遇事要冷静从容,无论何时都不能轻易流泪,她这些天经常哭,带得九叔也很悲痛,已经很不好了,如今来了别人家中,就再不能哭了,以免惹主人不快。

    燕堂风见状也不多言,只是默默的出门要了热水,燕羽端着金盆,燕堂风拧着帕子,然后右手把冒着热气的帕子覆到女孩脸上,左手轻轻抚着女孩的后脑勺,为她擦了擦脸。

    感受到脸上和后脑同时传来的热意,女孩的泪水再次滚落,从前母亲也总是这样为自己擦脸,只是帕子一拿开,女孩便恢复了神色,不能哭。

    擦完脸,燕堂风也坐了下来,“你饿不饿,我叫阿羽给你拿些吃的来?”

    江宁王来的时候府中正在用饭,推测他们行程匆忙,来之前一定还没用饭。

    女孩点点头,“我想喝莲子粥。”莲子粥是以往母亲最爱给她吃的东西。

    燕羽闻言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燕堂风和女孩二人。两人谁也不开口,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待燕羽回来,女孩喝了粥,竟困困沌沌的伏在桌上睡着了。

    外面宾客多眼杂,父亲也迟迟没有过来,燕堂风无奈,只得把孩子抱到了自己床上,燕羽震惊的望着自家少爷,想说些什么,燕堂风却伸手制止了,既然她在这里能睡得着,就让她睡吧,也不知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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