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后续
出了这档子事后，顾沁婉也没心思再待下去。她带着剩下的仆从匆忙离开法华寺。等她浑浑噩噩地赶回顾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吩咐过下人不得将此次的事情传出去，但怎么解释绿漪的失踪也是个问题。她一边苦苦思索一边往后院走去。
“看来京郊景苑风景正好，才引得姐姐逛了一整天，差点都舍不得回家了。”一个甜腻尖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顾莲芝”
她的庶出妹妹穿着一身水粉色长裙，手执灯盏盈盈站着，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她精致的瓜子脸上，朦胧中分外勾魂夺魄。
和云惜月一样的狐狸精！
顾沁婉心中不屑地想道，根本懒得搭理这个虚伪的庶妹，绕过她继续往后院走去。
后院主屋里灯火通明，大圆桌上已经摆好碗筷。顾相夫人曲氏正坐在侧位喝茶，见到两女进来立刻放下茶盏，拉过顾沁婉的手嘱托道：“可算到了，真是急死我了。等会儿你父亲也要来用饭，幸好你及时赶上了。”
顾沁婉吃了一惊，有些心虚地问道：“父亲怎么突然来和我们用饭了？”
“不知道啊，今日晚些时候突然遣小厮来通报的，我还奇怪呢。”曲氏疑惑道，“等会儿你可别乱说话。”
顾沁婉只得胡乱点头答应了。
不多时，步履匆匆的顾相大步迈进来。执掌中书省将近十年的右相大人年近五旬，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不怒自威，眉间有深深的皱痕。
看到严肃的父亲，顾沁婉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犀利的眼睛。
席间，众人沉默用餐，约莫半个时辰后饭毕。
顾相漱完口后，擦了擦嘴，面色平静地说出了入席来第一句话：“沁婉，你随我来小书房。”
顾沁婉身体一抖，心中不详的预感愈盛。但她什么都不敢说，沉默应声后跟在顾相身后来到侧间的小书房。
小厮在房里点起灯，退出房间后关上了门。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顾沁婉只觉得房里闷热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在这秋日夜晚硬生生出了一身汗
“沁婉，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顾相坐在案几前，淡淡地开口。
顾沁婉心中天人交战，双手不由得抓紧衣襟。最终，对父亲的恐惧战胜了害怕，她颤颤答道：“女儿今日闯祸了”
顾相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眼看今日逃不过了，顾沁婉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出了事情原委。
顾相一手搁在书桌上，轻敲着手指听完她的话后，开口道：“我原本打算你若不坦陈相告的话，今日的谈话也不必进行下去了。因为这已经证明了你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你以为凭你的能耐，能瞒得过我？”
“你今日所为犯了三个大错。”
“其一，你不该在如此匆忙的情况下设计云家丫头。没有经过周密安排，仅仅凭借多年前受过恩惠的僧人来执行？你怎么保证他对你的忠诚？就靠他的报恩之心吗？事实证明，人心是绝对靠不住的。哼，整个计谋错漏百出，更低估了旁人的助力。\\\"
“其二，你不该在相烨拿出钱袋指认绿漪后如此轻易认下，你完全可以辩称这个钱袋是别人仿冒的。面对这种小小波折就彻底慌了手脚c不知如何应对，你怎么有这自信来实施计谋的？”
“最后也最关键的其三，你根本不该追着萧墨去法华寺，更不该为他丧失理智。”
“任何谋略都是为你的目的服务的。你今日的计谋目的是什么？让云惜月声名狼藉？让萧墨对其失望？”
“完全大错特错！即使你付出了绿漪作为代价，也不可能嫁给萧墨，除非你能彻底抛弃顾家，抛弃你娘。”
“呵，如果你真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我倒能高看你一眼。”
顾相看着满脸茫然的顾沁婉，嘲讽地笑了声，继续道：“你娘早就和你说过了吧？作为太子殿下的母族，你生来就是要成为太子妃c将来母仪天下的。”
“但你若依旧痴迷萧墨不放的话，这个人选也可以换成莲芝——只要将她记在你娘名下即可。我相信莲芝这个丧母的聪明丫头比你更会把握机会。如果不是她出生太低，其实她是个比你更好的选择。”
“不过，等她成为太子妃c甚至是皇后，她会拿你们母女俩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父亲冰凉入骨的话像把尖刀刺进了她的心脏，她眼眸一缩，心中泛起惧意
绝不能让顾莲芝取代她成为太子妃！不然，以她狠毒的心性绝对会不停折磨她们母女，而凉薄的父亲一定不会帮她们的，因为这是对她不听话的惩罚！
生在顾府就注定她不能奢想萧墨，更何况萧墨本人也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顾沁婉认命地用力闭上双眼，伸手擦去不知不觉溢下的眼泪，对顾相说道：“父亲您放心，女儿经过您的教诲后，决不会再执迷不悟了，请您再给女儿一次机会！”
顾相满意地点点头道：“你能认识到这点还为时未晚。这次的事情我会帮你收尾，不会影响到顾府和你的名声。”
“您的意思是？不管牢里的绿漪了吗？”她疑惑道。
“明日京兆尹就会提审她，为了确保她不会对你的名声造成阻碍，绝不能让她再有开口的机会。”
顾沁婉愣住了，她想到了曾对绿漪作出的承诺
“这，以绿漪的忠心，她不会供出我的吧？”
“你忘了相烨的前车之鉴了？人心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只有死人才能彻底让人放心。”
“那如果将她远远送走呢？”她极力挽回道。
“能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为何要冒风险？沁婉，你无用的软弱早晚会害惨自己，到时候你觉得谁会来救你？”
顾沁婉顿时无言以对。
“这也是对你没脑子冲动的惩罚。”顾相不带一丝人情味地说道。
难道一定要用这种办法让我记住吗？她在心中喃喃自语，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不敢反驳。
此时的京兆府大牢里，牢头正端着木托盘给犯人们送饭。
一身劳衣的绿漪和相烨关在相邻隔间里，相烨率先拿过牢头递来的碗大口吃起来。绿漪看着他还小心地挑出了肉丝，不由得惨笑了起来：“我劝你这顿还是破戒吧，这或许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吃肉了。”
相烨往嘴里扒饭的动作一顿，惊讶问：“为什么？我们顶多被罚徭役，不会直接砍头的。”
“你不懂。老爷他唉！”绿漪满脸惊惧地看着地上的饭碗，犹豫了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颤抖着手捧起碗大口吃了起来，滴落的泪水和着饭粒进到嘴里，满满的苦涩
法华寺。
顾沁婉一行人离开后，庭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林氏也在云霖的陪伴下回屋歇息。
萧墨踌躇着没有走，他隐含希冀地看向云惜月道：“云姑娘，还继续去散步吗？”
云惜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个呆子居然还惦念着散步，可惜目的达到的她已经没了兴致。
“不了，经过刚才那一遭，小女现在只想回屋歇息。萧公子请便吧。”
萧墨心中遗憾，不知错过今日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被她主动相邀的机会了，叹道：“好吧。云姑娘遭此无妄之灾，是该好好休息。那王爷您呢？”
“我明日还要与静慧大师参禅，所以今晚将留宿此地。萧公子怕是还要回府忙碌相爷的寿宴吧？”楚琛答道。
“这”萧墨有些担心留下楚琛和云惜月独处，但瞬间又觉得自己想太多。晋王早已与方丈有约，明显并不是冲云惜月来的，他应该不会抱有其他念头才对。
放下心来的他于是向两人告辞，离开了法华寺。
一时间，庭院里只剩下了楚琛和云惜月。
“刚才，多谢王爷解围了。”云惜月低头看着脚尖上绣着的珍珠，轻声道谢。
“云姑娘的机智应对才让我大开眼界，你竟像是提前预知般准备好了那香膏，我自愧不如。”楚琛语含深意地回道。
他什么意思？云惜月心中疑惑，面上不显地试探道：“王爷不必自谦。小女也不知殿下竟连那市井手段都能精通，也是大开眼界。”
楚琛不由得笑了起来。
前世只知风光霁月的他，直到她被害死后才开始接触这些鬼蜮之道——为了替她报仇，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忘了是从哪本闲书里看到的，今日也是我第一次实践，没想到能一次成功。”他敷衍道。
奇怪，怎么感觉楚琛和前世相比怪怪的？性格有些微妙差别？
云惜月心中疑惑愈甚。她不知前后因果，只以为这种离奇之事只有莫名横死的她才会遇到，一时间并未往重生上想去，只当自己前世对他了解不深。
“既然累了，就回房歇息吧，不用勉强自己。”楚琛看着她的目光放柔，轻缓道。
“那，王爷请自便。”云惜月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行礼后同两个丫鬟一起回屋了。
楚琛停在原地良久，直到侍立一旁的元德出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了前世苦苦追求她的自己，那些种种过往在她死后都成了终日缠绕着他的梦魇。现在能重新看到她在阳光下像株极致绽放的桃花般娇艳欲滴，这让他觉得前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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