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开膛
当天他就把人带来了,一个看上去特别干净的男人,长相普普通通,穿着白衬衣和同色西裤,素净安宁的模样怎么也不能让人将他和江湖郎中四个字联想到一块儿去。
江湖郎中叫郎八,他提着一个公事包模样的盒子,打开里面放满了医疗用品,他现给光头的伤做了个初步的检验:「即时处理做得很好,完全没有发炎的迹象,昏迷并不是伤口引起的。」他将光头身上的绷带拆开来,重新上药包扎:「自主性昏迷。他这个样子多长时间了?」
没有人知道光头是什么时候失去知觉的,胖子只知道是在他们分道前行到光头被当成包裹送上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变故。而变故是怎么来的,怎么结束的,光头他又为何能从这样的变故里全身而退,这些问题只有光头本人才能够解答他们。而今,胖子能做的,就只有等。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等很久,郎八到来的第二天,光头苏醒了。
等待的时间最恐怖。
胖子甚至已经想象过光头会就此变成植物人,又或者像电视剧一样失忆。
光头的苏醒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醒来时胖子和郎八正躺在一边的床上睡觉,他下床的动静大了点,将二人从睡梦中惊醒,胖子突然看见半死不活的光头打赤膊从他眼前走过,一时没回过神来,知道郎八上前制止他有过多动作时,胖子方才猛地意会过来,和郎八合力将光头推回床上。
光头情绪很不稳定。
他似乎仍留在那变故中。
最后还是胖子甩了他两耳光才让他镇定下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小孩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们分开那天你们到底碰上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受伤?」胖子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直到郎八拉住他捏着光头肩膀的手,他才恍然自己过激了。
胖子拿钱要打发郎八走,他却翘腿坐在单人床上,眯着眼睛望着胖子:「那小孩是姓景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胖子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自一惊。
郎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知道的可比你们知道的多。」
「你是谁?」胖子狐疑。
「我是他的御用郎中。」
胖子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床上的光头闷声道:「说谎。」
郎八闻言,翘着的脚放回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向着光头所在的方向微微弯腰:「你知道他的能力是不是?」
光头抬头直视他,眼光闪烁:「什么能力?」
一旁的胖子被这两人打的哑谜弄得头昏脑胀,忍不住打断他们的你来我往:「究竟是怎么了你们把话给我说清楚。御用郎中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口中的能力又是什么?」
光头没有理会胖子,追问郎八刚才的问题。
郎八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光头沉默了会,拍了拍床侧的位置,示意胖子做下去:「胖子坐,我给你说说怎么回事。」
「那他」胖子眼角往郎八的方向瞥了一眼。
「让他一起听,他应该也是知情人,起码比我俩知道的来得多。」光头允许郎八的旁听:「那天我们分开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把所有事情很详细的说出来,因为有很多的东西对我来说还只是片段,我没法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胖子,你在外面跑江湖的时间长,见识也比我广,我现在给你说说那些我觉得很关键的事情,你用你的脑袋帮我想想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话说他们兵分两路后,光头随着大队继续往山上走。
经过这几天的时间,他再也不敢将景亦当作一个小孩子来看了,那七个看起来也是练家子的男人似乎很惧怕他身上的某种力量,看向景亦的眼神里远没有对老景爷的尊敬,反倒多了几分轻蔑的神态,但是他们从不敢在景亦面前越规,即使是时刻维持保护圈的姿势,彼此之间的距离总隔着三米以上的距离,似乎往前一步就会有什么可怕事情发生一样。
光头没有他们那种心思,他的工作就是要保护景亦的安全,不管他再怎么擅长武术,远水不能救近火的道理他也是知晓的,自然不敢轻易离开景亦身边,如此一来,那七个男人也主动与他拉开距离。
他们迈开步子往上爬,走到下午四点多时竟然下雨了,弥漫在周边的大雾比早些时间消散点,隐约能看见几缕残阳自西方照来,呼呼而过的烈风夹杂雨水砸在众人的身上,使人寸步难行。这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干衣服了,若是身上的再湿透了,他们很有可能撑不过今天晚上就因为失温症死亡。
领头那人是不想再走下去了,一直在跟旁边的男人低声嘀咕,光头瞧见景亦身上还是最初的那套衣衫,肯定他是由着衣裤湿了又干c干了又湿。景亦身上穿的是皮衣,既不保温又不防湿,湿透了以后比他们身上穿的速干衣难干多了。
他自小在密集式训练下长大c风雨不改i,对于这种恶劣的天气尚且觉得不适应,景亦再怎么要强始终是个孩子。想到这,光头忍不住开口说:要不在这扎营吧,用锅子煮点吃的,烤干衣物。他说话的时候脚下的步伐丝毫没有缓慢下来。
景亦渐渐减慢速度,终于在一片稍平的地方停下。
那些人没有停下休息,景亦止住脚步他们马上就从包里拿出东西麻利地搭营。
四个帐篷呈三角形的搭建,景亦进了中心的那个,光头不假思索地跟进去。
景亦背对着帐篷口,一个人在鼓弄些什么。
外面那些男人在吆喝着,光头摸了摸脑门,转身出帐。
雨下得越发大,他们想起火弄点热的吃,打开装备包一看,里面全是吃的,喝的,偏偏没有气罐。
领头的那个男人脸色很不好,地下一男的无力解释:「昨天把阿全包里的东西吃了,匀称装备的时候把气罐都放进去了。」
光头听着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那个叫阿全的背着所有气罐随老景爷下撒了。他心道:倒便宜了胖子。
在海拔三千多米高的山上,没有热食是很难度过寒冷的晚上,尤其在所有人都淋湿的时候。
领头吩咐他们把可燃的东西都弄出来,好不容易点燃又被雨水灭了,直到身上所有易燃的东西都烧了,这个火还没成功弄起来。领头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打不着炉是个很严峻的问题。他吩咐底下又找了些树枝青草回来。
众人看着那一堆湿漉漉的柴草无处着手。
干的尚且因为湿度燃不起来,这湿的怎么可行?
「我来。」
景亦打开帐篷出来,静静地站在男人三米远的地方,男人自觉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向着景亦站的相反方向缓慢退开,光头不自觉地随着他们移动的步伐往旁边踏了一步,当他醒觉自己做了什么举动后,整个人愣在那里,伸出的一条腿不晓得怎么处置,望着那只套了登山靴的脚,心里涌出翻滚的酸涩。
似是忏悔,又似是澄清,他大步走到景亦身后,在那个纤细的人儿旁边蹲下,指着那对湿溚溚的柴草:「这么湿你打算怎么办啊?」脸上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讨好。
景亦并没有看他,低头将下巴埋在膝盖间两只瘦弱的小手在柴草间摆弄。
光头就蹲在他旁边,青草濡湿的味道混着一种让人不喜的钢绣味传入鼻翼。
景亦将火升起来,一言不发走回帐里,光头起身跟上,他满是泥巴的手揪住帐篷的入口,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听着像是隔了一层海水:「去旁边的帐。」
光头听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有感觉到这么紧张:「小孩,你是受伤了吗?」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一路上他都紧贴在景亦身边,他有什么状况他都一目了然,自然清楚他并没有受伤。可那分明是血腥味啊。
帐篷里久久没有回答,光头对处理这种事情毫无经验,只得返身回到火堆旁守着,等那些人煮好忌廉汤后自己喝了一碗,又给景亦装了一碗放在帐篷正前方,最后才跑到邻帐,在两个大老爷们的冷眼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出帐,景亦已经出来了。他站在熄灭的火堆上,望着山下的渺渺烟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光头留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他们身上的这种速干衣,只是小号的衣服穿在他一孩子身上,显得两肋空荡荡的。
景亦身上已经闻不到半点血腥味了,他回首淡淡看了一眼像狗一样左闻闻右嗅嗅的光头:「叫他们起来,他们来了。」
一连两个他们,光头知道前面是指那七个男人,可后面的那个呢?
他们继续往前面赶路,这天的路一直沿着山顶线稍下的位置横着走,到没有前两天往上爬的辛苦,可他们的速度一直保持最快的全速前进,一段路下来连光头都吃不消了,那七个人早已落后在后面,连保护防线也不再能够维持了。
光头望着前头抛离他将近二十米距离的景亦,不敢置信他的体力会比他一个常年锻炼的青年来的好。光头一直用尽全力想要追赶他,可每次稍稍接近又被拉开距离,这一来而去两人之间相隔了近三十米的距离。要不是这天天气好,而这边的山路视野开阔,光头早就被他甩开了。
光头不清楚这小鬼想要做什么,他唯一记得清楚是自己的职责。
大约正午时分,几声炮仗声自身后响起。光头尚在好奇高山之上怎么会有人放鞭炮,就见后面密密麻麻一堆人往他的方向跑来,光头狐疑着住脚一看,那些人手里都拿着枪支。那几声哪是什么鞭炮,压根就是他们放枪的声响。
光头估计这才是他的任务啊。
回首往前跑,景亦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放眼过去百米距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就这一个耽搁景亦是不可能消失的,肯定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光头深知双拳难敌冷兵器,可这附近连个藏身的地都没有,他往前跑了跑,听到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就干脆停下,像电影演的那样双手举起放在后脑勺,然后趴在地上。跑在前头的人上前对他拳打脚踢,折腾他没了半条人命才将他绑起来。
抓获光头后他们没再往前追,反倒就地坐在下吃干粮。
光头拉松着青肿的左眼,打量起这群带枪的队伍。
一共有二十四人,全部都是牛高马大的壮汉,脸上带着口罩和墨镜,让人看不清长相。
那七个男人只剩领头一个,他看见光头被制住冷冷的笑了,然后再没有人注意的时间,往光头反绑在身后的手心塞了一个玻璃质感的小瓶子。光头往他那边望去,他似是没有察觉他视线似的直视前方,光头后脑被人狠狠地用枪杆子打了一下,那人恶狠狠的说了几句话,光头并没有听懂,他猜约莫是威胁他不要随便东张西望。
在光头放弃之际,那首领又不着痕迹的挪到他旁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瓶子里的东西能帮你找到小景爷,我制造混乱你趁机往山下滚,等他们离开后你回来找。」
领头才稍稍离开他,看守他的壮汉又往领头的身上砸枪杆子,那领头生生的受下来,待看守的那个壮汉打累停下来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绳子的手趁他不备抢了枪一枪射死那看守的人,将其他人往这边吸引过来。
领头见光头毫无动静,一脚将他踹下山。
听到这里,胖子忍不住开声打住光头接下来的话:「那小孩换衣服后身上的黑布团还绑着吗?」
「没有,我出帐看见他的时候,那布包已经没了。」
「还有血腥味是怎么一回事?你一直跟着他,他受伤了你没可能不知道。」胖子狐疑,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他也没有一直跟着景家那小孩,他不是出帐了么?」旁边的郎八诡异的笑开了,拍手激动地说:「这景家小孩太聪明了点,对自己也太狠了点。」
光头看向郎八的视线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究竟是谁?」
胖子木讷的问:「他说对了吗?伤是景亦那小子自己弄的?」
光头点点头,神色凝重的说是。
当天他被领头一脚踹下山,短暂一段时间不省人事,当他恢复意识爬上山的时候,那二十四个人连同领头都已经不见了,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领头交给他的小瓶子是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放了一条类似蚯蚓的灰色虫子,大约一个小尾指的长度,在瓶子里不停的蠕动。光头打开瓶子将虫子倒出来,它在地上蠕动了一阵子,然后以飞快的速度往一片石海的方向冲过去,光头用劲跑才堪堪与虫子持平。
虫子停在一块大石块上面,蠕动几下就不再动弹,光头想它应该是死了,也没有把它捡起来放进玻璃瓶,随手把它扔开就开始研究那块石头。
原本光头是想着这块石头应该留下了什么痕迹,怎么也没想到这块石头地下居然是个地洞。这个发现让他万分吃惊,他连忙移开其它石头,露出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洞。那时候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半点也不觉得害怕,想也没想就往洞里跳了进去。
洞口虽然小,但里面却不狭窄,光头在里面张开双手刚好就是洞穴的直径,里面有积水,水淹到光头的大腿,他移动的时候带动积水起了涟漪,露出一边洞壁与水齐高的通道。光头闭起往通道游过去,不到十米的距离,通道忽然变得开阔,水面隐隐透着白光。
光头从水里冒出头来正巧看见景亦用石头砸开自己的肚皮,鲜血溅满一地,他抬头看着水里的光头惨白一笑,伸手探进破开的肚皮里,从里面拿出一根棒状的物体,紧紧抓在手里,然后任由自己往后倒下躺在地上。
光头泡在水里抖得不成样,水面被他震得泛起一连串的涟漪。
他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爬上岸离景亦远远的望着他。他大字型躺在地上,黑漆漆的双眼睁大看着上面的洞壁,连眼睫毛都没有抖动分毫,那件宽大的速干衣被他撸到胸部的位置,暴露在空气中的腹部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皮屑肉沫和血液洒满一地唯有场子和内脏好端端的放在破烂的皮肉中。
光头蹲在角落疯狂呕吐。
光头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因为他没有任何动静。
「你死了吗?」光头挨着墙坐在他的呕吐物旁边,张开干涩的喉咙问。
过了好一会,在光头以为不会再有人回答他的时候,传来他微弱的声音:「嗯没有。」
「你觉得你快要死了吗?」光头不死心的问。他觉得身边的呕吐物并不比景亦让他觉得恶心。
「我不会死。」他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c为什么要」光头说不下去,一阵酸涩涌上喉咙,两行清泪流了出来。
「我必须要做。」
光头很想要逃离这个空间,至少逃离景亦这个自残的人身边,他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抖得像筛糠似的手脚背叛了他,长这么大他头一遭感觉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们身边没有任何装备,这么混乱的过了一天,光头除了吐出来的早餐外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没碰过胃壁,从水里冒出来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一点也不舒服,他就这么挨着墙睡着了。入睡前一刻他还在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幻觉,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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