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路府
初冬的长安，相较于北岭，要暖和很多。
这里远离战乱，繁华若梦。
在季冉的眼里，它是生平见过的最大最辉煌的城。
它恢宏雄阔，巍峨壮丽，一片片宫顶相连相生，筒瓦月梁，画栋飞甍，叠阁重檐，摩天映日，烟云人间天阙般相连沉浮于极目处，一片宫殿之海。
见她如此稀罕，赵寒特意雇了一辆马车，带她游逛。
但说是游逛，其实是另有要事在身。
行了一阵，马车就来到一处颇有气势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路府”的匾额，大门两侧，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
门口已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
赵寒赶着马车，绕过前门，沿着路府的院墙走了一圈，发现所有的侧门后门都有守卫。
他正欲驾车返回，忽见一匹母马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马上女子身着翠色皮袄，手持马鞭，飞扬跋扈，好似完全没有看见道旁的马车。
待到即将撞上之时，她才勒住马绳，调转马头，来了个急刹。
“大胆刁民，竟敢挡我的路！”
她扬起马鞭，朝赵寒脸上狠狠一挥。
谁料赵寒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鞭子，她拉了几下，动弹不得。
刁蛮女子脸颊涨得通红，越发愤怒。
“大胆刁民，竟敢欺负本公主！”
公主？怎么又出来一个公主，季冉忍不住探头望去。
只见她面色清丽，明眸若水，约摸十六七岁。
虽然容貌不凡，但相较于蓝浅公主，却是全然不一样的气质。
这位公主见赵寒不为所动，自己下不了台不说，旁边又多了个围观者，越发怒火中烧。
“你！花脸瘦猴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季冉赶紧收回目光。
赵寒咧嘴坏笑道：“哦，公主？敝人有眼无珠，不知是哪位公主大驾光临？”
“知道就好，那你还不松手？！”
“敝人就是愚笨，还不知道是哪位公主大驾光临？”赵寒抬起杠来。
“大胆！我是你姑奶奶上官雪！”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并不知道自己竟是公主的侄孙子，还望公主原谅。”
上官雪噗呲一声笑了。
这长安街上的男人，除去养父上官硕，其他人都对她点头哈腰，百依百顺。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敢跟她抬杠的“刁民”，瞬间觉得有趣之极。
但季冉的心里并不太轻松，偌大的长安城，怎么偏偏就碰上她了呢？真是倒霉。
季冉之所以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有所了解，这还要从几年前的事情说起。
上官雪本是前朝公主，被当朝皇帝的亲信宠臣上官硕收养。
上官硕足下无子，所以对她视若掌上明珠。
上官雪从小就性格泼辣，仗着养父在长安城不可撼动的地位，越发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数年前，季冉父亲季予曾收到过上官硕的来信，内容虽然简单，却让季冉几度崩溃。
“素闻季兄爱女，硕也一样。八月十五既是中秋，也是养女雪儿的生辰。硕闻季兄数日前于苍狼山采得一瓶百花蜜，十分珍稀，可否赠予硕作为雪儿十周岁的生辰之礼？”
商人季予，常常游走于蛮人部落与大帝国之间，对这样的要求早已司空见惯。
唯独不同之处在于，其夫人秦玫瑰，素爱百花百草，这瓶花蜜几乎聚集了她数年的心血。
她住在苍狼山的绝情庵里数月，每天于三更起来入林中采集露水，又待亲手相栽数年的百花齐放时收集花蜜，精心调和而成百花蜜。
这本是她即将送给自己女儿季冉的十周岁生辰之礼。
而在距离季冉生辰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百花蜜的传说突然在长安不胫而走，人人皆知。
原是季予得知夫人为女儿酿制了百花蜜，在长安会友时无意谈起，被友人传播开去。
秦玫瑰吝惜花蜜不愿相赠，但季予执意要将花蜜赠予上官硕，以获得更多关于生意上的便利。
最终季予瞒着夫人女儿，命人取走花蜜，快马加鞭送至长安。
秦玫瑰为此十分生气，一怒之下住进了苍狼山的绝情庵。
数年来，季予带着他们兄妹前去求见，通通吃了闭门羹。
她只放出一句话来：“花蜜不还，永不相见。”
然而，上官雪拿到花蜜之后，一饮而尽，因为食用过多，还拉了三天肚子。
从此，季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心生厌恶，耿耿于怀。
而对于这位刁蛮公主的父亲——上官硕，她也全无好感。
昔年上官硕还是个芝麻小官，跟侏儒一样，俸禄很低，十分贫穷。
他每天都琢磨着如何升官加俸禄。
终于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去找到几名跟他相同官职的侏儒，恐吓道：“你们的死期要到了！像你们这样矮小的人，活在世上无益，不能耕作，也不能做官治理百姓，更不用说到前方作战。像你们这样的人，无益于国家，只是活在世上糟蹋粮食，陛下打算杀掉你们。”
侏儒们大惊失色，吓得啼哭。
上官硕假意安慰道：“暂时不要哭，陛下马上就要来了，你们赶快去叩头谢罪。”
不一会儿，帝果然乘辇经过。
侏儒们奔过去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号哭道：“上官硕说陛下要杀掉我们这些身材矮小的人。”
帝大惊，立即召见上官硕，问他为何要借皇帝之名吓唬侏儒。
上官硕答道：“侏儒身长不过三尺许，一月能得到一袋口粮，还有二百四十钱俸金，撑饱了还有剩余。我身高九尺三，每月也是一袋口粮c二百四十钱俸金，食不饱肚，衣不蔽体，这实在是有欠公平。如果陛下认为我是可用之才，就应给予优厚待遇。如果认为我是平庸无用之辈，就该及早遣散回家。不然我就要沦为长安城中的乞丐了。”
帝闻之哈哈大笑，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允他升官，成为供皇帝随时征召咨询的官员。
上官硕心机深沉，审时度势，又滑稽诙谐，经常直言讽谏，帝爱之能言善辩，幽默风趣，允许他常伴左右，任意出入禁中，在朝政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靠这样的小聪明骗取官职，在季冉的眼里，并不是大丈夫的作为。
而索要百花蜜又成了季冉父母“永不相见”的原因，这更让季冉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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