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
惠王府坐落于金陵城西,今天府里张灯结彩热闹无比,原来此日乃老惠王妃七十寿辰,前来贺寿之人络绎不绝,马车小轿从王府大门一直连到前街闹市,约莫大半个时辰方能进府落座,可想而知惠太妃此次寿庆是惊动整个京城。
老太妃靠着松软的靠垫,慈爱地看着几个孙辈女孩在屋内说笑。今天来的不止平日里常来往的几个世交姑娘,自己远在河州的侄子也携家眷到了府中。二十多年没看到娘家人的惠太妃情不自禁地搂着刚见面的侄儿,侄媳和侄孙女落下泪来。当初兄弟一家远迁河州,侄子胡霆安还是个懵懂少年,而今也两鬓斑白。自己的弟弟早已魂归黄土,留下弟媳,京中宰相府二小姐,自己幼时玩伴胡陶氏独自带着二子一女在北国寡居。惠太妃也多次去信让弟媳和孩子们搬回京城,不管处境多么诡谲,自己也会安顿好他们,但倔强的弟媳拒绝了,在回信里,陶二小姐写到:“河州冬日即寒且干,然妹却难念江南杏花烟雨。吾夫长眠之处便是妹厮守之地,京中虽有姊可照护,无奈宫中之人未必乐见我姊妹相聚必扰之,而妹实不愿与此人有何牵扯,望姊谅之!”
当年的陶二小姐和她同胞姐姐是一样的刚烈率直,可惜这样的血缘亲情并没能阻止日后的决裂,道不同不相为谋。
胡云溢坐在惠王府小姐季篱旁边,两人正仔仔细细地把玩着一架绣屏,这是众多珍稀寿礼中小小的一件,却让两位大小姐不肯离手,其精巧可见一斑。这件缂丝的麻姑献寿,透经彩纬的编织犹如雕琢缕刻般让云端里的麻姑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双面的纹样丝毫不差。胡云溢久居西北习惯了朴素粗犷的民俗风情,性格中也是爽朗豪气的成分多些,但眼前这般精致的绣屏吸引住了她。
季篱笑道:“这座绣屏自然是顶好的,这是姑苏最有名的绣娘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绣出来的。府里还有几件她的绣品都是极品。有件绣的”夜半钟声到客船“怕比这个还好。”
一早便随祖母来拜寿的霜婷在背后搂着云溢的肩,笑着问季篱:“快快让人拿出来给云溢看吧,看她爱成什么样了。”
季篱笑着答道:“不急,日后咱们慢慢品味。”
胡云溢回道:“我就要回去了,哪里能慢慢品。”
季篱努努嘴,站起身来到祖母身边,先是对正和太妃说话的英烈侯府老夫人施了施礼,又转向自家祖母道:“祖母,我们是要留云溢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吧?”
老惠王妃拉着孙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对胡云溢说道:“孩子,你就留下来陪陪姑祖母,还有季篱。你们姊妹在一块儿,还可以约上霜婷,小芸儿,大家一起玩耍,岂不好。”
胡云溢听罢,颇为遗憾地说:“这里姐妹个个都好,只是我若晚回去,我祖母一定会挂念的。”
老王妃仔细端详着云溢,疼爱地说:“你祖母也想让你多住段时日。”
正在这时,门帘被人撩起,进来的是惠王府已经出阁的小姐季蕴。薛季蕴与薛明朗是同胞姐弟,两人的父亲是老惠王的庶子。季蕴作为王府同辈中最大的孩子,懂事精明是她最大的优点,虽非嫡出,但在闺阁时就颇得惠王妃信任,府中之事,季蕴竟能帮助婶婶分忧不少。现在虽说出阁嫁人了,但祖母大寿这等大事,她自然也操了不少心。只见她笑盈盈地走到太妃跟前说道:“祖母,前面婶婶让我来问问有什么需要添加的”
太妃侧头询问郭老夫人:“老姐姐乏不乏,要去前面听戏吗?”
另一位鹤发松姿的老夫人摇着头答道:“老了,怕吵。”
老太妃对季蕴说道:“好孩子,告诉你婶婶,她费心招待前面的贵客就好了,我和你郭家祖母就在这儿清清静静地说会话。”老太妃又瞅了瞅几个女孩问道:“你们不到前面热闹热闹?”
和霜婷,云溢围坐在一起的林幼芸连忙摇头道:“我喜欢在这里,”她又问道:“婉儿怎么还在看戏。”
薛季篱也问堂姐:“蕴姐姐,婉儿姐在干嘛?她怎么那么爱看戏。”
季蕴笑着回答:“婉儿陪着婶婶呢。”
老太妃指着几个女孩道:“瞧瞧,你们几个丫头跑到我这儿来图清静,婉儿老实,一心陪着她姑妈待客呢。”
众人口中的黄婉是惠王妃黄仪兄长之女,只因其生母早逝,父亲又在外乡为官,惠王妃疼惜侄女无人照料,便经常接了婉儿来王府长住,久而久之,这婉儿更像是惠王府的女儿,和季蕴,季篱姐妹情深,和自家的几个兄弟姐妹倒有些疏远。
此时,季篱又问道:“姐姐,我父亲在做什么?”
季蕴拍拍妹妹的脸:“想知道我得让婉儿去问问你大哥。”
郭老夫人也关切道:“婉儿和伦晞的日子可有定下?”
老太妃摇摇头
“难不成晞儿要建功立业,不想有太多牵绊”
老太妃笑道:“那是你家宝贝孙子这样想,我家这个万事具是云淡风轻,顺其自然,他父亲也说水到渠成,时候到了自然就办了。”
郭老夫人接道:“这倒像惠王殿下的风范。”
“只是这婉儿也不急,万事以晞儿为主心骨。”老太妃指着季篱姐妹,叹道:”我家里的这几个孩子个个主意大着呢,他们父亲也由着他们,什么父母之命,在惠王府是没这规矩的。”
郭老夫人笑道:“你我都老了,也操不了这个心了。只是,咱们时常走动的这几个孩子的姻缘,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呢?”
老太妃看看屋里的几个女孩也只笑了笑。
书房里,惠王薛昼寻正与表兄胡霆安说着话。霆安虽然只长表弟两岁,但常年的风沙吹打,看起来老了十岁。惠王关心霆安一家老少在河州是否安好,来京路上是否顺利,霆安一一答道”家中一切安好,途中也顺利,只是老母思念京中亲人尤甚。孩子们自小就是听着祖母讲着江南春水碧于天长大。如今,他们有的离家任职,有的远嫁他乡,家里就剩云溢一人承欢膝下了。”
惠王安慰表兄道:“边城路远,异乡孤苦,舅母与兄长离京已近三十载,按说就算轮迁也该回京了。兄长为何屡拒朝廷升迁之意。”
霆安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继而答道:“母亲的心结,我的心力都注定河州就是我们终老之地。只是云溢,待我们老一辈都离开了,就剩她一人”胡霆安有些凝噎。
“云溢之事,舅母已在信中提及,昨夜母亲读信后,便与我商量。兄长,可舍得让云溢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京里纨绔子弟虽多,但终掩不了玉树芝兰之俊秀。你是知道我的,儿女之事,我从不强求,只盼他们都具一双慧眼能识得缘中人。”
惠王平静道来,霆安也点点头:“她祖母确有此意。不瞒您说,云溢自己也是心高气傲,若她能在王府得殿下和王妃点拨,她自大受益处。只是劳烦府上”
霆安话未说完,惠王便按着他的手,说道:“兄长何出此言,不说当年舅舅,舅母不顾自身得失慨然相助,和兄长于我的救命之恩,就是云溢本人,我们也是喜欢的要紧,母亲就把她当做了亲孙女一般。”停顿片刻,惠王略带遗憾地说:“如果舅母能回京和母亲团聚,那才”
“不会的,母亲恐其一生都觉愧对姑妈,她是不会回京的。”
“其实,母亲从未怪过舅母,她知道,舅母是无心的”
“但母亲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当年若不是她将消息透露了,先帝和姑父,乃至当年一干人等,何至于此。”霆安低声说道:“最信赖的人的背叛对人的伤害是致命的。母亲和父亲自请受贬致河州,也是一种赎罪吧,骨肉至亲,谁愿意让对方饱受失子丧孙之痛。”霆安凄凉的说道。
惠王薛昼寻静静的听着,没有立即接话。快三十年了,那年发生的事恍若隔世,惠王府所谓的荣华富贵在那一刻就是一种讽刺,父王的一夜白发,母亲撕心的哭泣,自己就像一尊木偶眼看着大厦降倾,却无能为力。即便后来,所谓的皇恩浩荡也无法将心中的家园修复,已经碎了心怎么去感受人世繁华。
见表弟沉默不语,霆安抱歉地说道:“姑妈大寿之日,本不该提这等事。”
惠王吸了口茶,缓缓说道:“兄长为何急着回河州前日太皇太后问我兄长日程,陛下总归还是要觐见的。”
“我这次回京,本就是私事,州府事多,不敢离职太久,谒水河之战后,北漠随时可能再动干戈,羯摩狼子野心,见我战败军力疲弱,也动了觊觎之心,而我方新帅上任,各方交接融合也不能拖延,诸多事务皆不能耽搁。”
惠王点头道:“有兄长主持河州事务是朝廷之幸。”
“职责所在,霆安从不敢忘,个人恩怨怎么也比不过国家安危。只是,”胡霆安顿了一下,有点犹豫地问道:“朝廷这次派来位年轻将军镇守铁门关一线,不知为何?”霆安将“年轻”二字加重了语气。
惠王看出表兄于此事的不解与不安,答道:“此次走马上任的也是英烈侯府的公子,豫淇虽然年轻,其能力才干皆在其父兄之上,廷上诸人恐也无出其右,这点兄长放心。”
霆安摇摇头:“年轻有为许是真,可沙场搏杀只凭这点是万万不够的。诚如殿下所言小将军气宇轩昂,见识不凡,可王朝北境,虎狼之师环绕,且战争随时可能发生,他们可不会给谁历练资历的机会。”
惠王听罢“咦”了一声“你已经见过豫淇”
“来京路上不期而遇,说实在,我不敢苟同朝廷的认命。”
“豫淇太过年轻,这问题我也考虑过,但,一是此生确有谋略,二是要找一位有担当,有能力,宫里又信得过的,屈指可数,三是郭家在军中的声威也不是别人能轻易取代,如果交接不妥内耗突生,实不利于眼下局势。兄长,我这半百之龄也算阅人无数,对豫淇我有信心。兄长如有担忧,本王可授你监军之权,有你一旁提点,那是再好不过。”
霆安沉默半晌,道:“我只是感慨,如果韩家还在朝上,何至于人才凋零至此。想当年韩氏一门才俊,子弟文武全才,哎,可惜啊!”
惠太妃屋里寿宴尚未结束,胡云溢被姐妹围在中央,她正描述着河州独特的人文与风光。“胡笳深沉,羌笛悲凉,夕阳之下,大漠无边,那份苍凉之美直憾人心。”
季篱问道“你喜欢金陵的秀美吗?”
“金陵这边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爱江南。”云溢笑答,“前几日,未出淮南道,驿站里巧遇一青年将军,他的随从端着酒,一直叨叨“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回”,一腔的悲慨,其实,没有硝烟时的河州虽没有金陵的虎踞龙盘,一江春水,但关山之月,黄河之水也是入得诗画的。”
霜婷听到“青年将军”四字,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祖母,而后小声问道:“那位青年将军是前往河州吗?”
云溢想了想:“不清楚,父亲和他攀谈过,或许知道。姐姐认得这位将军”
幼芸抢道:“十有是豫淇,是吧姐姐。”
霜婷点点头,表示赞同:“可能是舍弟。”
云溢不好意思道:“不知道是姐姐的弟弟,刚才言语中如有冒犯,姐姐”
“我这个弟弟对属下太过放纵,惊扰妹妹了。”
“姐姐过虑了,郭公子本人一直沉默不语的。”
这时,季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云溢,云溢也明白过来,虽然父亲没有告诉她,和这位青年将军交谈过什么,但英烈侯府的公子急奔河州,身为河州刺史的千金,怎能不懂其中关系。云溢有点后悔,但她又幸庆没有说到父亲和这位郭公子闲聊后一直摇头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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