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章
夷国的冬天总是让人觉得很漫长,干冷的北风吹在脸上让人心生厌烦。
田秋云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无精打采的走在西市的长街上。
那日在南郊与秦子墨动手过后他便有所怀疑。
一路明查暗访,才知此人乃将军府三公子,能来南郊这种偏僻之所找老鬼的富家公子应该不多,偏偏这公子二十上下,还姓秦。
想到老鬼死前所说,田秋云断定秦子墨就是他苦寻未果的秦黎。
可千算万算,等他赶到将军府时,恰好碰到司狱台查封将军府。
“真是晦气。”田秋云一路抱怨,用力将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一阵马蹄声从背后传来,田秋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置若罔闻的朝着前面低首而行。
马上之人,一身锦衣,脸带黑铁面罩,上好的布料之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蔷薇花。
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十二杀的首领。
眼看着马蹄扬起,朝着田秋云踩下,马上之人双腿用力一夹,身形朝后一坠,只压的整个马身高高直起,前蹄腾空而起,然后用力猛提缰绳向右拔去,一人多高的骏马急停,半个马身横移了三尺,在田秋云身旁重重踩下,扬起的灰尘洒的田秋云满身都是。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短促清厉的马嘶声打断田秋云的思绪,下意识的右手按在刀柄之上,身形闪至一侧。
转过头便碰到了马上之人如狼一般凌厉的眼神。
“你的马弄脏了我的衣服。”田秋云跳着脚抖落衣服上的灰尘,一脸厌恶,右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之上。
马上之人皱了皱眉,鼻腔内发出一声轻哼,理也不理,一提缰绳,作势就要纵马离去。
田秋云憋了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哪能受的了如此待遇。
“想走?”
没人看清田秋云何时动的,一道残影过后,他人已挡在了马前,右手依然紧按着刀柄。
马上之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让开!”
“喂,你的马弄脏了我的衣服。”田秋云挑着眉毛,一脸不屑。
“找死?”
马上之人低沉着声音,双眼之中满是怒火,浑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息。
“好强的气场!”田秋云瞥了一眼他锦衣上的蔷薇花,心中一凛,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不由朝后退了两步,正好一刀的距离。
“妈的!这白虎城真是我的克星。”田秋云心中一顿暗骂,握刀的手却变的更紧了。
“让开!”少年的脸孔藏在黑铁面具之下,露出来的一双眸子中尽是狠决之色。
“你的马!”田秋云提了提嗓音,左手指了指眼前的高头大马继续说道:“弄脏了我的衣服!”
“哦?是么?”马上少年再也没有耐心,一拍马背,整个人凌空跃起,一道弧线从上至下划过,直劈田秋云头顶,没人看清他何时拔刀的。
刀风卷起的强烈气流吹的田秋云几乎睁不开双眼。
眼看着刀刃就要落在田秋云头顶,周围的人们在一片惊呼声中四散逃开。
这一刀下去,莫说是个人,就算是一匹成年骏马也非得劈成两半。
田秋云满头的黑发在凛冽的刀风中飞扬,他闭上眼睛,动也未动,右手依旧紧握着刀柄,衣袖鼓鼓作响,整个人却未曾后退一步。
“好快的刀。”田秋云睁开双眼,轻轻的拨开停在额前仅仅一寸的长刀。
“为何不躲?”少年收刀入鞘,紧盯着田秋云。
“你锦衣上的蔷薇告诉我你是个有原则的杀手,一个有原则的杀手出刀却没有杀意,我为什么要躲?你只是想逼退我,而我寸步未让,所以,我赢了。”田秋云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头上的风帽也歪斜在一旁。
“真是够蠢,不过很有胆识,也很有趣。”少年翻身上马,刀鞘猛击马臀,一拉缰绳直直的朝前冲去。
田秋云慌乱中一个闪身避过,头上风帽掉落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田秋云扯着嗓子喊道。
“鹰扬!飞扬的扬,有人这样叫我!”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
一人一马,早已不见踪影。
田秋云不情愿的捡起掉在地上的风帽,一遍遍的拍打干净过后才敢再戴在头上。
田秋云长呼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腰间,刀柄处已被手心溢出的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周遭的人群小声的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朝着这边看来。
田秋云撇了撇嘴,朝着西市尽头的一条陋巷走去
小蚕前脚刚出院门就远远看到了这个脸色白的像一张白纸的田秋云,不由缩了回去,轻轻掩的上了院门。
“明明在这条巷子不见的。”田秋云皱了皱眉,自顾自的说道。原来司狱台查封将军府那日,杨柳与小蚕的一举一动都被赶来的田秋云看在眼里,他毫无头绪只好一路远远跟踪,跟到这条巷子的时候下起了雨来,对于田秋云来说,有两样东西让他无法忍受,一是灰尘,再就是雨水,所以他只好放弃跟踪。
小蚕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田秋云走远,才跑到屋子里向杨柳汇报。
“姐姐,那日跟踪我们的那个白人又来了。”
杨柳放下手中的半截玉佩小声问道:“没被发现吧?”
“没有,我机灵的很。”小蚕眨着那双大眼睛拿起桌上的玉佩又说:“姐姐还在想秦公子?”
“宁王怎么说?”杨柳并没有回答小蚕的问题,没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我按照姐姐所说,不仅告诉了宁王姐姐的身份,而且把姐姐与谭将军的书信给了他,又告诉了他姐姐这块玉佩的来历。”小蚕把玩着手上的玉佩边说道。
杨柳沉默了半晌,抬起头,“这几日你就不要外出了,免得漏了行踪。”
“嗯。”小蚕轻声答应。
夷陵关据大江之险,三面环山是东西两路南进的必经之地。
谭古月率一千骑兵昼夜不停,马不歇鞍,终于抢在了夷国援军前头抢得关隘。
安营扎寨,命将士修整,又飞鸽给兵部分一半兵力折道入关。
谭古月站在夷陵关的城头,连续几日的奔波让他脸上原本结了痂的冻伤又裂了开来。
拍了拍城头冰冷的石砖,谭古月长吁了一口气,压在心底几日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尹伯父那边也不知如何了。”谭古月心中暗自说道。
顺着谭古月的视角望过去,日头西垂,渐渐的落在了大江的尽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远处几只寒鸦的叫声划破天际,让这原本就荒芜的关隘更显的凄清无比。
“希望父帅安好。”谭古月右手拳头紧握,搁在胸前闭上眼睛暗自祈祷。
谭亦夫此时做着同样的动作,“望吾儿不辱使命。”说完便睁开双眼望着远处迷雾不散的终离山顶。
“大将军,秦荣楣好像按捺不住了。”一旁的军师笑意吟吟。
“军师请讲。”
“探子来报,夷军前军变殿军,左翼变右翼,又有几小股骑兵在我军周围来回试探。”
“天下之人都道我擅攻,秦荣楣擅守,没曾想今天却反了过来,看来秦荣楣没有时间在等下去了。”谭亦夫大笑了两声又复说道:“传我命令,全军戒备坚守不出,夷军于百步之外皆不予射理会。”
“将军这是要以绝路逼之啊。”
“可惜,可惜啊可惜。”谭亦夫连说了三个可惜,眼里却是狠辣决绝之色。
秦荣楣不得不急,皇帝一天之内已经接连催了三道圣旨命他回朝。
他知道谭亦夫在等待着什么,他更知道自己就是这只军队的军魂,若军魂没了以何守城。
“父亲,子墨他”
秦元安欲言又止,双眼通红,将手中的第四道御旨递了过去。
秦荣楣读完御旨,体内气血翻涌,只觉天昏地暗,颤抖的双手竟拿不住手中御旨,任其跌落在地上。
“父亲。”秦元安想要扶住秦荣楣,却被秦荣楣制止了。
老迈的将军颤巍巍的蹲下身子,捡起掉落的御旨,小心翼翼的吹落上面粘染的尘土。
“子墨明日就要以勾结外敌的罪名处死,父亲还要抗旨不回吗?”秦元安再也克制不住心里压抑的情感,大声的咆哮,“大哥死了还不够吗?父亲口口声声家国为重,家都快没了,哪管什么国?你不回去,我回去救三弟!”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秦元安的脸上,五条指印通红。
“逆子!逆子!”秦荣楣开始不断大声的咳嗽,肺部剧烈的痛楚牵引着身体朝后退了退,步履蹒跚,随后大喝:“来人,秦元安以下乱上,拖下去五十军棍,押下去好生看管。”
身旁将士听的命令,却无人上前,纷纷跪下替秦元安求情。
“一百军棍!你们不打我便斩了他!”秦荣楣拔出佩剑,咳嗽声越发的重了。
将士们一拥而上绑了秦元安。
“父亲!”秦元安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冷风中断断续续。
秦荣楣转过身去,将剑插入地上稳住身形。
捂着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松开手,掌心里一片殷红。
“传我命令,撤回左翼右翼将士,明日合力直攻离军主营。”
秦荣楣挺直腰身,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一样。
夷国的雄狮已经老去,可他的信念还在,就算死了,他的魂也将永存。
所谓英雄,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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