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肆 囹圄
从西山回来后，无眠做了几日的噩梦，日日夜阑才能入睡。
她总梦到儿时那只巨兽，幻化成千百条鲲鲸，一只接一只的将天空填满，她不敢抬头，天低的似要贴到她额前。她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手心湿透。
“无眠，我在这，别怕。”每次惊醒，都会发现沈如晦趴在她床边，轻声细语的安慰。
他握住她的手，双眼通红。
“我我做了噩梦。”无眠小声说，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我握着你的手，你安心睡吧。”沈如晦紧了紧握着无眠的手。
或许真是沈如晦的的手太令人安心，无眠仿佛跌入了一片沉溺而柔软的云中，包裹着她的是无尽的纯粹，仿佛世间的混淆都无法近身。
他的灵魂包围着她，他的肉身做她的甲胄。
她甚至没有做梦，就那样到了天蒙蒙亮时。
沈如晦还趴在床边睡，无眠趴到他脸旁，细细看他。
他真是个好看的人，细而挺直的鼻子，宛若一条细河的眼睛。浑身散发着他特有的香气，像松树和雪混合的味道。
她看见他额前乱掉的头发，细细思考起和他相识后的过往。
那个帮她救起宫墙里受伤小鸟的骄傲少年，那个斗胆挑衅夏元谋和她共舞的不羁公子哥儿，那个站在万花之中却只取她一朵海棠的痴情种，还有那个在浪尖儿上仍保持理智的大诗人。都是他。
为她写诗，带她去看神迹，帮她复仇，照顾她每日起居的。都是他。
她突然又想到无月，她爱无月，她爱无月的神秘和飘渺的纯粹，毋庸置疑。他和沈如晦如此相悖，却又时而相同。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一点都不爱沈如晦，毕竟这样温柔又风度翩翩的少爷，是大多数少女都不会拒绝的完美情人。
可无月先一步走进了她的心里。她对沈如晦总是心怀愧疚的，但她怕，她时常想，为何人总是爱不爱自己的人。
无月从来不带走一丝混淆，也不让她加入他的生活。沈如晦将所有的自己都剖开给她看，事无巨细的爱着她的所有。
若是沈如晦和无月是一个人，那该多好。
她不忍心叫醒沈如晦，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无眠，你醒了。睡得好吗？我这就给你做早饭。”沈如晦突然缓缓睁开眼，懒洋洋地说。
“吓我一跳！你怎么醒了！”无眠吓得赶快从他眼前闪开，靠回床头。
“你在偷看我。”沈如晦又换上不正经的笑容，但仍是睡眼惺忪。
“闭嘴！要么躺上来睡觉，要么继续在地上睡。”无眠立刻傲娇起来，其实心里慌得很。
“你没让我滚回房间，真是难得。”说完，沈如晦脱了外套和长裤，爬上床来。
他支着胳膊，凑到无眠眼前，无眠整个人被他环在身下，瞪大了眼睛看她。
“你要干嘛！信不信我踹你下去？”无眠别过脸去，她的脸红的要烧起来。
“不信。”说罢沈如晦在无眠嘴上重重的亲了一下，接着光速翻身躺下。
“沈如晦，你”无眠一时没反应过来，似乎还现在刚才的柔软当中。
“吵死了，躺下。让我再睡会。”沈如晦说。
无眠仿佛被点了乖乖听话穴，悄悄地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才刚躺下，沈如晦就环住她的腰搂了过来。她如同在母亲腹中的婴儿，以最安全的姿势被他环抱着。
“无眠，我会一直等的，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沈如晦紧了紧放在无眠腰上的手，说给无眠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好。”无眠不知怎的，喃喃的回应。
两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起床了！你俩干嘛呢！我这才几日没来，你俩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沈复卿站在门口，大声的说，边说手还边砸门。
“哥！你怎么随便进别人房间！”沈如晦猛地坐起来。
“我看屋里没一点动静，我找了一圈。还不是担心你俩出事？”沈复卿不屑的哼了声。
“已经是午后了。我竟睡了这么久？”沈如晦下床，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有温香软玉在怀，你睡到明天天明也不是不可能。”沈复卿打趣他。
沈如晦看了一眼无眠，伸出手揉揉她的脸。走出房门，走到门口狠狠的推了沈复卿一下。
无眠也起身准备洗漱，刚到门口却被沈复卿拦住了。
沈复卿一只手撑在门上，压低声音说：“柳无眠，我知道我弟弟喜欢你。但是你记住了，你若是不喜欢他，就别再勾引他。我看在我弟弟的面子上一直帮你，但若你想利用他的感情，我劝你趁早收手。”
无眠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沈如晦，也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卑鄙。但她只知道她需要沈如晦，她不能失去他。
“无眠，怎么啦？不开心？”沈如晦已经洗好澡，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
他的白色丝绸睡衣只扣了一个扣子，眼镜上还有细密的水珠。
他俯下身，凑到无眠脸前，轻轻的亲了一下她的鼻尖：“懒虫，快去洗澡，等下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沈如晦，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无眠往后退了退。
“哪样？”沈如晦一头雾水。
“你知道的。我不爱你。所以”无眠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的。你喜欢那个叫无月的人嘛。”沈如晦状似云淡风轻的说。
“你怎么知道无月？”无眠从没和别人提起过无月。
“因为我在逻裟不小心看到了，那个月白色的肚兜。”沈如晦说。
“我”无眠心如乱麻，她不知如何解释，她也确实解释不出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无月是何方神圣。我也无法阻止你去爱一个出现的比我早的人。可是这不耽误我爱你。不管别人说了什么，都不要听，不要信。我愿意做你千军万马中的一颗棋子。所以，你也不必再内疚。爱，是不能勉强的，我是个诗人，怎会不懂。”沈如晦一字一句的说。
无眠看着他闪烁的眼睛，他如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着，但是她知道他有多伤心。
无眠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盛大而混乱的洪荒之中，她囹圄于此，她也不过是凡胎一枚，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解救的方法。
国仇家恨是大，爱情也是大。
她感觉自己几乎分崩离析，此刻她只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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