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雾岛

    帝汶珀斯海域

    又是那场梦,又是那仿佛能埋没世界的大雪与焚烧人间的火焰。刀刃般的雪花狂乱地飘舞,火光中幻化出仿佛实质的形体,如同火焰精灵在凝结着细密冰晶的雪花中舞动。

    我在大雪纷飞的冰原上奔跑,巍峨的冰雪之城矗立在近在咫尺的冰崖上,却又遥不可及,始终够不着。在无处可藏的冰原上,凛冽寒风中,密集的雪花划过皮肤,留下刺痛的伤口,如同灼热的烈火在脸上燃烧。

    成群的冰祭鸟飞上瞭望台,它们的歌声凄厉嘹亮,如同歌颂末世的使者在赞美创造与毁灭c死亡与新生。

    我停在了高大的冰石前,那里尸横遍野,纯净的雪地上浸着的猩红血液被寒风飞雪凝成血冰,如同血色的蔷薇,美丽而狰狞。

    尸体被冰晶矛或青铜戈贯穿,银色与红色的瞳仁上覆盖着一层白霜,他们死前的一刻还凝望着苍白色的天空,却再也闭不上眼了。

    遥远的天幕突然被染成炫目的的火红色,如同灿烂的夕阳余晖。火焰,漫山遍野的大火,如同翻涌的海潮,燃尽积雪,融化冰层,蒸腾出的浓重水雾遮蔽了天宇。

    我感到浑身灼热,绒衣几乎被烈火燃尽。火海中钻出的火蛇沿着高大的殿墙爬上瞭望台,它们绞缠住白色鸟儿的躯体,再将它们吞噬。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撕裂雾气,在广袤的冰原雪岭间回荡。巨大的c被水雾掩盖的黑影在冰殿上方盘旋飞舞,向高大的殿门喷吐赤金色的火焰。

    火海中走出轮廓逐渐清晰的人影,她走到我面前时,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我仿佛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她有一张美的惊心动魄却面无表情的脸,如同手巧的匠人精心制作装饰的发条人偶,额头上佩戴着猫眼宝石,像是睁开的第三只眼。她的表情冰冷如霜,眼神却是炙热的。

    “你看清了吗?”她的声音稚嫩得如同出生不久的孩童。

    “你看清楚了吗?”少女把手臂搭上我的肩膀,手指着水雾中的巨大黑影。

    “你还是看不清吗,哥?”少女走进火海,在金红色的火光中转过身。我愕然盯着她金色的头发与瞳仁,她的面容与我回忆中的那名女子高度重叠在一起。

    起居室里沾满藻类的木桌上摆满了银制的餐盘,盘中盛着黑面包c熏肉c鸡蛋c奶酪还有烤面团,盘子旁边还有铁罐装的蜂蜜和鳀鱼酱。

    船长平时也会把食物胡乱地丢在这里,但都是些半生半熟长相怪异的海生物,他只会一个人坐在甲板的皮革沙发上,在海风中大吃大喝,但这个吝啬的老家伙正坐在我对面,抱着一个酒桶喝的面红耳赤。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像是死刑犯断头前吃最后一餐。

    “我去岛上瞧过啦,有几座废弃的灯塔,”船长醉醺醺地说:“你们得帮我,有点东西凭我一个人可弄不到船上来。”

    “你要先告诉我们是什么样的东西。”泠直视船长的眼睛。

    “花,”船长灌下一大口酒,“能治病的花,有很多。”

    “花能治什么病?”我轻声问。

    “心病。”船长瞪着天花板,“它能治疗人心底的贪念与欲望。”

    “卡沃汀呢,那小鬼怎么还没来?”船长扔给我一把钥匙,“他的房间就在你正下方。”

    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拧开了那道长满绿锈的铁栅门。冰冷的水顺着透气格栅滴落下来,通道内的阴沉昏暗让我觉得浑身不适。

    我看着通向第三层栅门的木梯,突然想起雪颜儿说的话,为什么那些声音,在我听来如同人语的声音,她却说是野兽的嘶吼声呢?

    我有过一套房间时,发现房门半开着,里面闪烁着烛火的光。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隙间传来一阵极度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门轴上似乎生满了厚重的锈,随便一敲就会碎的不成样子。

    烛火荡漾,掩映出慕斯姆酒桶还有一些木箱的轮廓。墙上挂着色调诡异的图画,可我认出了画里的内容,无数亮蓝色的c大大小小的人影,被画在漆黑的底色上,像是克莱芬古尔变化成的蜮。

    角落里有一个造型奇怪的桌子,上面嵌着金属盘,里面映着我的身影,像是用于梳妆的镜子。

    “吱一一呀一一”

    刺耳的关门声从我身后想起,我感到浑身冰冷,转过身的一瞬,烛火骤然熄灭,我随即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

    一只冰冷如玉的手从暗中伸出,用力捂住我的嘴。我吓了一跳,钥匙摔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响声。

    “别出声。”一个女声在我耳边说,她的声音很轻,空灵纯净如同夜莺的歌声。

    这艘船上怎么还有别人,船长难道不知情吗?而且我刚才走进房间时,并没有看到人影。

    “你是什么人,进我的房间做什么?”她冷冷地质问。捂住我嘴的手移开了,同时一件冰冷的东西抵在我的脖子上,像是锋锐的刀锋。

    “我我不知道船上还有别人,我是来找卡沃汀的。”我被逼迫得缓缓后退,紧靠房门。

    “你是不是它们派来的,你为什么来光国?”她压低声音厉声道,冰冷的刀刃抖动着陷进我的皮肤,灼热伤口伸出的血顺着我的脖颈淌下。

    “它们?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是从罗迪尼亚来的,你们这些黑发人,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确是黑发,但我来自雪国,我在那个冰雪的国度长大。”我闻到淡淡的c像是玫瑰的香气,就在我面前不远的黑暗中。

    “你如何证明”

    我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握着刀刃的手。她的手并不像刀锋那样冰冷,我能感到她手腕处传来淡淡的体温。

    “你放开我。”

    “果然,你一直在用右手,而且你没有直接偷袭而是选择熄灭烛火。”我低声说:“你身上有伤。”

    “那又怎样,你再不放手,我会杀了你。”她怒嗔道。

    “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命?”我反手摸到门栓,用力拉开了几乎锈住的门。

    微弱的阳光透过格栅倾洒而下,我看清了她漆黑如夜的长发,墨黑无芒的瞳仁,无数的疑问从我的心头冒出,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你你的眼睛你是异族。”少女挣开了我的手,她的左肩上裹着层层的绷带,依然可见淋漓鲜血几乎要渗透而出,那里面该是怎样骇人的伤口。

    “你不必说我,你不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冷嘲道,捡起地上的钥匙,“你是什么人,来船上做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我要离开了。”少女走向相反的方向,有些纤弱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我没有试着阻拦她,她能在船上不被卡沃汀或船长发现,一定有独特隐秘的藏身手段。

    我最后在甲板三层找到了卡沃汀,他倚靠在通向瞭望台的木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波涛起伏的海水。他没有扣住斗篷上的帽子,灰色的头发顺着肩膀垂在胸前,似乎只有在人前,他才会遮住他的头发与眼睛。

    我看着他未戴面罩露出的稚嫩的脸庞,他还应该是被父母宠溺的年纪,却有一双将入暮年之人才有的c满是死寂的眼睛。他说自己是个一刀封喉的杀手,刀刃上占满了无数人的血液,我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了无生机c死气沉沉的压抑感,他给我的感受,真的只是个双目无神的孩童。

    “怎么?”他抛玩着手中的索尔银币,抬起头看着我。

    “船长叫你去起居室,午饭很丰盛。”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灰色的c泛着浅淡银色光芒的瞳仁,仿佛蕴藏着钢铁般的冰冷。

    他转头看向岛屿的方向,在这里眺望地平线,很容易就能看见陆地。

    “起风了,”他沙哑地说:“北风很冷很寒就像刀锋之末。”

    寒冷的海风从陆地的方向吹来,灌满我的绒衣,我仰起头,桅杆上栖息的海鸟飞走了,它们成群地飞向岛屿,空灵清脆的鸟鸣声随着海风渐渐远去,如同吹笛者逐步走进街巷深处。

    我们准备上岛的那一天,我走出船舱,桅杆c船帆与瞭望台都变的模糊不清,整艘船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包裹,海水呈现为惨淡的灰白色。

    船长一直试着避开暗礁,使船尽可能地靠近岛屿,然而除了正午时刻短短的几个小时,岛屿以及四周的海域都会隐藏在浓重的雾气中。雾气如同庇护岛屿的屏障,浓雾萦绕不散,让人没法看清航路。

    船长爬到船头与船尾的甲板上抛下船锚,那些沉重的钩子上生着厚厚一层铁锈,几乎认不出本来的样子。

    船长解开拴着木船的绳子,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在冰国的海域被牢牢地冻在甲板上,后来粘黏的冰被雨水化开,在那场白鲸掀起的浪潮中,它险些被海水冲走。

    “这小不点只容得下四个人,卡沃汀负责守船,那个瘦弱的姑娘也留下吧。”船长扛起船丢到海面上,再纵身一跃,随即发出沉闷的落水声。

    从船舷处俯视木船,如同渺小的树叶,这样的高度,难怪船长会掉到水里。

    “跳下来啊,我接着你们。”船长费力地爬上木船,仰头高呼。

    “你把舷梯降下去啊。”我高声回应。

    雾气变得越来越浓重,高桅帆船的轮廓逐渐模糊,很快隐没在了浓雾中,雾气如同粘稠的溶胶,冰冷的水汽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船长和泠分别坐在船头和船尾,各拿着一支船桨。船长浑身湿透,不停地发抖,不时打着喷嚏。雪颜儿抱着玉剑,紧紧盯着浓雾深处。我可见的视野,只有身边的人,还有船桨拍打在水面上散开的涟漪。

    “我小时曾听深山里的僧侣说,”雪颜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浓雾是鬼怪藏身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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