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候腐草为萤(四)

    原来孟府之所以突然想起了孟华宓这个小庶女,是因为孟府嫡长女孟华宣染病去世了。孟昴本就子嗣不丰,正室戚氏育有两子但都幼年早夭,唯剩两女,如今又去了一个,只剩一个庶女孟华宥。

    当家太太戚氏的风头隐隐要被孟华宥的生母阮氏越过去了,戚氏这才想起了被遗留在金陵的孟华宓,又差人打听到孟华宓的娘亲已经去了,更觉合适。于是孟华宓一入孟府就被养在戚氏膝下,名正言顺地成为孟府嫡女。

    孟府高门深院,女眷众多,其中勾心斗角c明争暗斗自是防不胜防,但戚氏手段高明,护住孟华宓定然不成问题。而孟华宓经过在飞鸿楼的一番际遇也历练出来了,所以在孟府倒也是如鱼得水,春风得意。

    三年后。

    今上已年过六旬,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但却迟迟未立储君。两位王爷穆王云逐,贤王云迢早已斗得不可开交。

    其实他们之间的角逐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并且一直是贤王处于上风,但三年前贤王的心腹赵廉暴毙,让贤王元气大伤。这几年穆王乘胜扭转了局势,风头一时无二。

    孟昴就穆王|党|的一员,并于一年前将孟华宓嫁与穆王为侧妃,以结秦晋之好。

    穆王府佳丽众多,主要分三派,王妃楼明妆,内阁首辅嫡女,育有一女,侧妃孟华宓,礼部尚书嫡女,尚未生养,尹夫人尹芣苢,出生微贱,只是穆王的贴身丫鬟,但却育有穆王独子,也就是世子云铮。

    不过最近风头正盛的却不是这三位,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这丫鬟还得穆王亲自赐名蓁蓁。

    蓁蓁生得风流灵巧不假,可穆王府从来不缺美人,要说这蓁蓁如何得以艳冠群芳,只因她的模样像极了宫里的朝良媛,而“蓁蓁”其实就是朝良媛鲜为人知的乳名。

    朝良媛本和穆王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奈何天公不作美,朝良媛为了家族一朝入宫为妃,与穆王再无可能。

    这穆王也是痴心儿郎,从此此间繁花不入眼,一颗心都系在朝良媛身上了。是以,穆王府子嗣才如此稀薄,唯一子一女两根独苗。

    穆王府在一般人眼里说得好听点是宁静淡泊,说得难听点就是中规中矩,较之其他亲王府邸稍显寒酸。但其实这只是一些未曾深入其中之人的浅薄言论,一旦步入深庭,其中山水玄机就显露出来了。

    蓁蓁拖着竹木茶盘,行过九曲回廊,一身素色银白绣边曲裾,绾着最清简的垂挂髻,翡翠白玉凤衔珠步摇琮琮作响。妙目低垂,含蓄内敛。

    孟华宓远远遥望着佳人娉婷而来,一时以为是见到了朝良媛,世间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蓁蓁在离孟华宓三尺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丝毫不因穆王专宠而骄纵半分,始终恪守着尊卑,对孟华宓半分怠慢都没有。

    “起来罢。”

    孟华宓素手微抬,她一身正红暗金边彩蝶百花飞袖曳地裙,梳的是千叶簪牡丹惊鹄髻,端的是盛气凌人,恣意非常,在四五个丫鬟的簇拥下行过蓁蓁卑微匍匐的身影。

    蓁蓁目送着孟华宓离开,那抹丹红夺目的倩影渐行渐远,蓁蓁静水流深的双眼,波澜微起,有涟漪一圈圈漾开,终于还是归于平静。

    朝堂上风起云涌,那是男人们对权利的角逐,而女人们却只能被束缚在小小一方四角天空下,在深庭宅院锁上一辈子。为了博得丈夫的一缕青睐尔虞我诈,斗得心疲力竭,想来多少有些可悲。

    其中最可悲的是女人们斗得久了,竟从中得了意趣,心甘情愿地争夺着撕扯着,一点一点丧失了自己本真的样子,变得世俗,变得贪婪,变得狭隘。

    穆王府的后宅就是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人失之东隅,就有人收之桑榆。

    蓁蓁身为穆府风头正盛的人物,早已是各房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她们碍于穆王,不敢明目张胆地找茬,但私下里的阴私手段可谓是接二连三c防不胜防。

    楼明妆没什么城府,喜怒都溢于言表,手段直接而狠辣。尹芣苢总是柔柔地笑着唤蓁蓁妹妹,却是典型的口蜜腹剑,屡次拉拢蓁蓁都被婉拒后,也下了不少阴毒的绊子。

    蓁蓁为人机敏,心细如发,尹芣苢为了博贤名,手段比较隐秘,她都能一一识破,巧妙地化解。

    所以,让蓁蓁难以招架的反而是楼明妆毫不掩饰的打压与折磨。楼明妆是主子,蓁蓁只是个丫鬟,这绝对的身份等级差距把蓁蓁压得死死的,是以楼明妆要打要骂,她也只能咬着牙受了。

    而孟华宓却从未对蓁蓁出手,在楼明妆恶意刁难的时候甚至会出手维护,屡次救蓁蓁于水火。

    这让蓁蓁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孟华宓是不是认出她来了,但很快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因为孟华宓记忆中的忘忧姐姐是她易容成的卓茉的模样,现如今宠冠穆王府的丫鬟蓁蓁却是她的真容,两个毫无关联的身份,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孟华宓是断然不可能认出她来的。

    不过虽然王府盛传穆王专宠蓁蓁,但其实穆王和蓁蓁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蓁蓁对穆王来说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赝品终究只是赝品,穆王从来都清醒地知道蓁蓁不是朝良媛。他把蓁蓁留在身边,只因为蓁蓁是一扇窗,透过她,他能见到朝良媛,哪怕只是幻影,也聊胜于无。

    有时候他会忘了他还爱着她,但是蓁蓁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放她不下,他在她的裙装下从来溃不成军。这份痴恋太苦,他却无力抵抗,只能由着它野蛮生长。

    蓁蓁知道穆王的心绪又不在此处了。

    穆王每次看她都会看很久很久,那目光也深沉,也稚嫩,像是浸溺到无边无垠的时间长河中,柔情缱绻,带着点旧时阳光的温度,又混着光阴荏苒的气息。

    仍任何一个姑娘被他那样凝视着,都会产生自己被他深深爱着的错觉,从而溺死在他的目光之中。

    只可惜他看的不是她,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但其实穆王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今年三十有五,但面容上却丝毫没有时间雕琢过的痕迹。长眉入鬓,眼似寒星,喜怒轻易不溢于言表,品行端方,有几分细微的古板,但更多的是刚正之气,是以总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孤傲之感。

    穆王和蓁蓁很少言谈,偶尔吩咐事情的时候,语气也温和轻缓,从来不曾厉声呵斥过蓁蓁。

    穆王兀自陷入回忆之中,蓁蓁就静静地端坐着,任他瞧着望着,为穆王整理乌木桌案打发时间。

    斟好的茶凉了,就再沏一壶。

    穆王和贤王夺嫡之风愈演愈烈,蛰伏在穆王府的贤王细作也蠢蠢欲动起来。前几日就捉住一个在穆王膳食里下毒的,却不想穆王百毒不侵。不仅没能谋害穆王,反而败露了身份,不过还不待审讯就服毒自杀了。

    这几天穆王府里都有些风声鹤唳,后宅各房各院都一再彻查下人底细,唯恐再生祸端,引火烧身。

    是夜。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

    蓁蓁透过蝙蝠石榴格窗棂望向院落,院落中央有一个小池塘,涵养着一座太湖石,名曰滕云峰。在历史上自有一番传奇经历,阅尽风雨,是江南四大名石之首。

    滕云峰消瘦却不寒伧,涡洞相套,褶皱相叠,整座石峰气势直起,风骨毕现,极具瘦漏透皱之美姿。

    南国国都被苍国攻占后,苍国将军将其作为战利品护送回苍国,穆王前几年立了一件大功,今上将其赐予穆王以示褒奖。

    穆王将蓁蓁安置于此处,对蓁蓁恩宠由此可见一斑。

    少焉,有飞鸽掠过,落到蓁蓁的窗台,蓁蓁阅过主上来信后随即在烛台上焚尽,她熟稔得抚摸着飞鸽,在其脚踝处捎上信笺。

    飞鸽扑棱起翅膀,直上青云。

    男人收到来信,看到穆王百毒不侵之语有些讶异,但他旋即提笔,嘱咐蓁蓁不必担忧,他命她用的毒正是穆王的命门所在。

    毕竟,前世穆王就是死于这一盏楚宫吟,还是被那枕边人所害。一想到那个狠毒似食人花的女人,男人就消湮了一贯温润儒雅的神情,情不自禁地换上狰狞阴鸷的面容。

    这一世他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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