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南北西东（五）
沈北鸢的思绪回到了他十四岁生日那一天。那一天就像是黑夜和黎明的分割线，他的人生从天堂跌倒地狱，从只有沈南瓷一个女巫的童话世界沦落到人心诡谲的现实世界。
那一天，沈南瓷送了他一份不同于以往几年的生日礼物。
他忘记了是谁先开始的，反正他们每年都送对方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他送她粉红色的布偶兔子，她送他笔记本，像是一个传统一样年年如此。
他还记得他从她手里接过礼物，掂了掂觉得比以前轻，还以为她终于厌弃了这个游戏，送了别的东西。没成想，他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盒子里是一打资料。资料早被他烧了，盒子他还一直存着。
资料里有他和沈博观c秦情的两份dna鉴定，上面显示他和他们均没有血缘关系。除此之外是一份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上面附有一份孤儿院收养文件，证明他是被秦情收养的。
当年的事大概是秦情生了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被诊断活不多久。为了用孩子拴住沈博观，她遗弃了那个残缺的孩子，秘密领养了沈北鸢。
沈北鸢看到这些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认为是沈南瓷骗他，因为沈南瓷在他这里毫无信誉可言。
沈南瓷坐在他的书桌上，晃悠着两条纤细的腿，幽幽地说：“信不信由你啊，我又没逼你相信。可是你回想一下，难道你就不觉得秦情过分‘溺爱’你了吗？把你养成了一个任性c没脑子c爱冲动的废|物。
还记得你小学时候的学习成绩吗？在对待学习上面，秦情对沈西烛是不是比对你严格多了。你还沾沾自喜地觉得秦情偏爱你。
其实，这是捧杀啊她真正偏爱的是她的亲生骨肉，怎么会允许你越过沈西烛去呢？”
像是凌迟一样，沈南瓷每说一句，就像是往他心里插上了一刀。他想反驳，却开不了口，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沈北鸢听着听着，泪水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沈南瓷递给他一张纸巾，“以后你就没有哭的权利了，身为我的同盟，这么软弱可不行啊。”
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和她结了盟。
当初的日子很痛苦，有一段时间他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一直处于一种巨大的晕眩之中。
他活了十四年的人生原来只是一场谎言。他叫了十四年的妈妈从来没有爱过他，他只是她的一个巩固荣宠和为她亲生儿子铺路的工具。他对沈西烛的疼爱呵护简直就是一场笑话。他一直渴望获得的父爱也从不属于他，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叫沈博观爸爸。
而他最憎恶的人反而是虚假过后，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依靠，多么讽刺。
可是一天一天熬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他收获的比失去的多得多。原来脱离了虚假童话，他也可以活得风生水起。
沈南瓷是以恶魔的身份降临在他生命里的天使啊。小学的时候如果不是受她的刺激——想要在学业上超过她从而赢得沈博观的称赞——他不会认真学习，也考不上重樱。初中的时候她又撕裂了他虚假的人生，在经历了痛苦的同时也拓宽了他狭隘的视野，让他对他的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和规划。
能遇见她，是他的幸运啊。
沈南瓷让管家驱车到单流霈的私人会所。
因为单流霈的人缘好，所以他们这一辈的圈里人都喜欢去他的地界消遣。沈西烛匆匆忙忙地出来，什么都没带，也只能去投靠单流霈了。
沈南瓷一进去，侍应生就告诉她沈西烛和单流霈在二楼台球室。
“长能耐了啊你，学会离家出走了。”
沈西烛看见沈南瓷手叉腰站在门口，收敛了玩得正高兴的笑容，讨好地说：“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给我送钱来了？”
沈南瓷白了他一眼，“喏，你的钱包。这是我的卡，万一你妈把你的卡停了，就用我的。”
“谢谢姐姐，就知道姐姐你最宠我了。”
沈西烛抱着沈南瓷的手臂撒娇，沈南瓷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在外面玩够了记得要回家。你离家出走归离家出走，明天的课可不能翘，我会去你们班查岗的。”
“姐，你就让我休息一天吧，就一天。”
“不行，你明天要是不去上课，就把钱包和卡还给我，你今天就睡马路边。”沈南瓷直接无视沈西烛的嘟嘴撒娇大法，意味深长地看了单流霈一眼，一脸严肃地警告：“你也不可以心软收留他。”
“霈哥，救我。”
单流霈夹在这俩姐弟中间左右为难，习惯性地当起了老好人，“南瓷，西烛最近确实压力很大，再说适当的放松也有助于学习嘛，你就准他一天假吧。”
“可是初三就是这样的啊，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这点压力都架不住，上了高中还指不定会混成什么样儿呢？”
单流霈见沈南瓷态度如此坚定，不好再劝，可是又架不住沈西烛殷切的恳求眼神，还是忍不住心软，“要不这样，他明天缺的课我抽空都帮他补上，总可以了吧。”
“你呀，真是个烂好人，”沈南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看你最近忙着竞选学生会主席都忙得抽不开身了吧，哪来的时间给这个臭小子补习？”
“时间是挤出来的嘛，总有空闲的时候。”
沈西烛一把抱住单流霈，感激涕零，“霈哥，你太够意思了。”
“算了，还是我帮他补习吧。你好好准备竞选，加油啊。”沈南瓷手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谢谢。”
单流霈面颊微红，手放在唇上遮掩着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沈西烛很没眼力见地打断了这一场小粉红，“姐，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准我假啦？”
“是的，臭小子。你今天晚上要是打算住流霈那，记得别给你霈哥添麻烦。流霈，你可千万不要惯着他。”
沈西烛得了甜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好的，谢谢姐姐。”
沈南瓷走后，沈西烛滔滔不绝地赞美单流霈，借此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霈哥你对我简直就是恩同再造啊！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完美的人，家世数一数二c长得又帅c脾气还这么好你当我姐夫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单流霈听到最后一句，正在喝水的他被呛得咳出声来。
次日，重樱校礼堂后台。
“你怎么来了？”
因为是竞选，为了显得正式庄重，也为了有一个成熟稳重的形象，单流霈穿的是西装，剪裁得当的西装勾勒出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姿。原本严峻背稿的神情因为沈南瓷的到来而绽开笑颜，眉头也为她舒展。
“说了要给你加油的啊，还有顺便也道个谢，西烛在你那麻烦你了。”
沈南瓷看到单流霈的领结有点歪，就帮他正了正，“不常见你穿西装，没想到穿着还挺像样的嘛。”
单流霈因为沈南瓷的突然凑近，心脏剧烈跳动，大脑一时短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是啊，是不经常穿”
这时候广播声拯救了他：“单流霈请到候场室准备。”
“那我先去了啊。”
“加油。”沈南瓷展颜一笑。
单流霈离开的时候，看到沈北鸢倚在门口，看样子是站了很久了。单流霈冲他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
“你喜欢他？”
沈北鸢待单流霈走远问道，声音不大，但是在空旷寂静的后台，显得异常响亮。不等沈南瓷回答，他就挑衅似的勾起一边唇角，“那我就更不能让他赢了。”
“你来凑什么热闹，你不是拿到了好几所国大学的一ffer，下学期准备出国的吗？就算你当上了主席，也干不了几天。”
“我就是喜欢和单流霈抢东西啊，”沈北鸢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南瓷的眼睛，“因为他拥有一样我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沈北鸢一只手撑住墙，将沈南瓷禁锢在自己的领域内，两人贴得很近，他的眼睛有暗流涌动，那是一种很深的眼神，目光里混杂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你说我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
低醇暗哑的声线，颗粒质感的话语染上了情话的旖旎，能轻易地勾起少女的绮思。沈北鸢低下头轻吻上了沈南瓷的薄唇，只是轻轻的一触，蜻蜓点水一般，还没等沈南瓷反应过来，他就拉开了距离。
沈南瓷嫌恶地一抹嘴唇，“你在干什么？”
“开个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干嘛？”
沈北鸢无所谓地耸耸肩，唇畔是他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的浅笑，礼貌又疏离，像是面具一样，从他十四岁那年戴上以后就再没摘掉过，“诶，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真是赚到了。”
沈南瓷静静地看着沈北鸢，像猫一样的双瞳波澜不惊，神情很淡很淡，“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啊，哥哥。”
沈南瓷的目光让沈北鸢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心中的隐秘好像无处隐藏了。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直视沈南瓷。
只余一室寂静。
良久，沈南瓷听到沈北鸢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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