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大白(四)
"山顶上的风很烈,几下便能吹干人们烦热的汗水,只留下一阵阵透心的清凉。这让人们有一刻恍惚,忘了时间,也忘了起始和终点。仿佛此刻眼前的景色就是极乐,是有人突然想说的永远。
可当何佳念百无聊赖间低头想随便翻翻手机的时候,刹那便明白了自己那日协助导师手术时的异样的感觉,来源何处,那种心突然坠落却又无法着地的恐惧。那是心中最重的一颗眼泪啊,要怎么着地呢。
“我知道了。”短短的几秒里,何佳念就已远眺见一股悲伤的巨浪,从平静海蓝的水天一线,排山倒海,奔腾而来。她的手从毫无异样到剧烈地颤抖,很快就握不牢手机了,可她还是坚持打下这几个字的回复。她彻彻底底理解了一种感受,五内俱焚。
“怎么了?没事儿吧?”高岑本沉醉于这山顶上完美的一切,可身边的温度突然骤降,他转头看过来,却只看到一个像是被抽了魂魄的空壳,好像没了一点力气,这让他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她习惯性地想说没事,可她口里突然好苦,下颚被心中那股不断想要涌上来的酸涩带得生疼,竟开不了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高岑很是紧张,他怕何佳念有什么隐疾,爬山累坏了,所以他赶紧去扶她的后颈,去按她的脉搏。他都想让何佳念赶紧躺平以保持气道通畅了,但他总觉得她的风险等级并没有到达需要cpr的那种紧急状态。
但他还是一手拉了何佳念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去帮何佳念把手机收进包里,想着量好这一分钟的心跳,再做诊断。可低头的瞬间,他便明晰了一切,那微信上的字句,能刺得何佳念心头淌血,就也能刺高岑一个半生煎熬。
眼看着何佳念好像一朵本来迎风绽放的桃花,如今却瞬间枯萎。她说不出,也动不了,竟也不会流泪,只呆呆地望着地上那即将衰败的秋草。
“走,咱们先下山再说。别留在这儿吹风了,一会儿肯定是要病的。”高岑落下了汗,此刻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寒津津的,加上这消息的突然,连他心里都翻滚难平,他有一万个理由相信,何佳念整颗心恐怕都已经碎了。
扶她站起来,向前走,还好,能听得进去,也还有力气跟着走。高岑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他买了缆车的票,再三确认何佳念坐稳,扣上了安全护栏,拉着她的手却半刻也不敢松开。只是此时,牵手再没了刚才上山时的那种悸动,而是一份重担,要花十二分小心。
所以下山的风景,无人有心入眼,高岑不知何佳念心思几何,他自己只盼着缆车着陆,好让自己的担心轻上几分,但他又不希望缆车太快到达,因为他心里太乱,想不出安慰何佳念的方法。早已六神无主,回到山脚,又该如何?
可是旅程总有穷尽,高岑没办法也得逼自己有办法。他扶了何佳念下缆车,只觉得身边这姑娘轻得像一根羽毛,若不抓好,随时都要飘到空中,晃一晃也就消散不见了。
“我打个车咱们回去吧。”高岑看她这样子实在没办法再像来时一般,公交地铁地倒。
何佳念摇头。
“你都站不住了,也挤不了车了。”
何佳念还是摇头。
“你不想回去么?”
何佳念竟然点了头。
高岑点头苦笑。他哪里会不明白,这样绝望的时刻,自己也曾经历过,无非只想逃得远些再远些罢了。何佳念此时怎可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家,和爸妈聊聊白天的见闻,再讲讲高岑是个怎样愚蠢的人。
“走吧,咱们回学校去。”高岑想了想,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咱们就留在这儿。这儿空气好,咱们待待再回城里去。”
因为事先没有安排,香山脚下的几家旅社都已经住满,可这并不影响高岑的选择。他爸爸因为公司业务需要,常年在某饭店留有客房。他知道地址,却从不沾边儿,他虽然不像高中时那般抵触父亲和阿姨了,但终归,有些和解的话,他觉得说不出口,所以这些看似便捷的特权,他也全都不想要。
但是若是为了何佳念,他便什么都可以做了。很顺利地拿到房卡,上楼,打开房间,是与大厅一致的古朴典雅,有淡淡的松柏香气传来,让人心神舒畅。
“本来是打算只爬山的。这下反而好了,明天早晨还能去植物园散散步。你要喜欢,我们可以多待两天,反正你导师也回不来。哈哈哈,开心!”高岑强行拼出一个水到渠成的旅行,但他知道,何佳念眼里已全无风景。
何佳念还是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漫无边际地看出去。
“嗯,我也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高岑不想放弃,他愿意做每一个可以让何佳念分心的尝试。
摇头,但很快又点头。何佳念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好远,高岑的声音也要很久才能听明白,但她心里明白,高岑这样迁就她想尽力帮她,她虽然张不了口说感谢,但总之不能连累别人也饿肚子。所以她控制着自己难以控制的驱壳,跟上高岑,出门吃饭。
“等等,我们再要一碗粥。”高岑点完了菜,觉得还缺点什么的时候,想起了这个温补的选项,“嗯,就百合银耳粥吧。行么?”目光温和地看向何佳念,这目光不似高岑常有,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好看得有些许攻击性,但他此刻却收了那所有的锋芒,只为安抚一个不知伤重几许的灵魂。
何佳念缓缓点头。她记忆中仿佛有相似的印记,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又似乎全都记不起。
果然,高岑高瞻远瞩,上来的纵使都是素净的青菜,何佳念还是一口都动不起。只有白润的粥米出现时,何佳念的眼眸里才闪过一缕氤氲。
她拿起汤匙,也费了大力。她将粥送进嘴里时,才是山洪倾颓,记忆突然失控的一刻。曾几何时,在那个炎夏,那命定般的冰甜的心湖结下,从此只许一人。那碗粥的滋味,恐怕永生难忘,只是何苦,偏要与今日之饮有九成相似。
何佳念像是自味蕾被打碎了周身所有自我防御的壳,瞬间恢复了所有的感觉,可是也马上有极痛攻心,她再无法平静地坐在此处,人声喧嚷幸福的正中。她抓了高岑放在桌上的房卡,踉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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