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秋雨（三）
"远在地球这一边的何佳念，在手术台上协助导师的手术，抽吸时突然觉得心里一空，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坠落下去，只是怎么都没有着地。所以她拿着吸管的手也不自主地颤了一下，导师很是不高兴，眉头皱到了一起。
“何佳念，你想什么呢？”
“没有，老师，我心有点儿慌。”
“不舒服就不要来医院，手术可以让你师姐来协助。我的手术不需要不称职的助手。”
“对不起老师，我没事了。”
“你专心一点。”其实丁老师很少有这样语气严厉的时候，可能最近系里的评级闹得人心惶惶，连地位甚稳的丁老师也感到压力，所以情绪波动起伏。
“好。”何佳念一如往昔，点头再低头。
手术结束后，导师赶着去杭州开会。何佳念和师姐一起送走导师，就各自坐地铁回家了。
正是下班高峰，等了几班地铁才被阿姨推上去的何佳念突然觉得，这些带着人们汗水气味的喧嚣，是如此孤独。她没来由地不想回家，只想找个地方消耗掉这种没来由的孤独。
她坐到了美术馆，随便选了一个出口走，走了好久突然走到了东堂。这天不是礼拜日，她从门口经过，转头望了一眼，感觉很是安静平和。然后她便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出了三站地。她看到儿时常光顾的小吃店现在竟还开着，便进去坐了下来，点了一杯豆奶。豆奶拿上来的时候，何佳念有一瞬间的晃神，呵，这不是那个牌子么，上次喝还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夜里，就着彻夜清凉的风，和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爱。想到这里，何佳念用力咬了咬嘴唇，再不敢细细品尝那味道，只囫囵吞枣般地饮下，匆匆离开。
但就是这样，出来的时候，天也已微微显出了深蓝色，路上的车灯都亮起来。何佳念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也被胡同里飘过的烟火气缠住了脚步。那最寻常的烟火气，最能安慰人们的孤独，也最能提醒谁最孤独。
这是怎么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于是她就这样走着，一路走回家。
妈妈看见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而何佳念既没给家里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也没说自己要晚回家。所以她一进门，妈妈就劈头盖脸地数落她。
“何佳念，你是不是觉得做饭特别容易？热来热去特别好玩？你和你爸为什么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为什么不回来吃饭不能打个电话？你要是不用在家吃饭，以后我就不做了。咱们都省事。”说着妈妈就把锅里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妈对不起，我今天手术晚了，在医院吃了点，忘了给您打电话，我下次一定注意。”何佳念说了谎道了歉，慢慢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外妈妈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进去了。她觉得今天好累，好像比平时累好几倍。而且似乎她心里坠下去的东西，一直在拉扯她，就是不肯着地。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是，她实在弄不清这不适感的来源。
所以她没洗漱，直接关灯睡觉了。
她的梦里，却突然有最激烈的逃亡，是常常入梦的张沐远，突然拉了她的手奔跑，他们像是再也没有明天般狂奔，直跑到一个悬崖边上。
身后的追兵排山倒海，面前的海水巨浪滔天。
“跳！”张沐远拉着她纵身一跃。
落入海水的瞬间，有彻骨的冰凉。可就在她以为他们终于得救的时候，张沐远的头却不偏不倚地磕到了海边的岩石上，鲜血喷涌而出，何佳念用手去压，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后，那场面渐渐模糊，只能听见何佳念一人痛彻心扉的哭喊，也把整个海岸线都化成苍凉。
清晨四五点的时候，和所有做噩梦更无法睡好的夜一样，何佳念头疼着醒了过来。她坐在床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她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有忘记他，但时间太久了，无论是她选对选错，沉默还是懦弱，真的是太久了。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做如此清晰可怖的梦。
正想着，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倒是适时冲淡乱了此刻的心焦和郁结。
“何佳念，周日去爬山啊？”是高岑，这早晨五点多？不知能不能勉强和心有灵犀拉上关系，总之这家伙今天竟然也醒得如此早。
“不去。”何佳念本来不怎么会拒绝人，但自己这儿正是心里坠坠得难受，有一股委屈撑着她，竟有了勇气拒绝。
“嗯~~去吧去吧。”高岑撒娇的口气，隔着屏幕都透了过来，酸得牙都要倒了。他现在撒娇撒得可自然了，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对于何佳念明摆着的无语和嫌弃，他也都视若无睹。
“我还得做实验。”何佳念又说谎了，她这两天怎么了，第二次说谎。
“屁啦！我可知道你们丁老师去杭州了，两周才回来。你师姐直接飞西安了！”高岑藏不住秘密，这一通连珠炮，直接把真相掀了个底儿掉。
“你还知道的真多。”何佳念满头黑线，啊，这人真是。不过，这两年读博生涯一起经历过的一些事情，让她也慢慢对高岑少了戒备，多了信任。这人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招人烦了，有时白目起来看着还有点想笑。
“那可不，你师姐朋友圈都发了。行了，你也什么都不用准备，穿身儿轻便的。周日早晨见吧！”高岑趁何佳念态度犹豫缓和，迅速敲定此事。哈哈哈！终于可以一起出游了，虽然他知道依然是朋友的身份，但他最近总是隐隐觉得，自己比从前有了希望似的。不，心还是要正，爬山就是爬山，准备装备和食物是重点。
高岑一翻身就起了床，额，出师未捷身先死，起猛了，眼前一黑，差点没跪了。唉，这世上就是有些东西，蒙蔽了谁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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