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驾!”
鞭子鞭挞在马上的声音与人声相融,竹林之间大约有二十人左右的队伍正在快速地往前推进,他们好似不知疲惫,已在马背上两日一夜未曾下马,此时已是黄昏,而眼前的路也终于看到了头。
‘汉州’二大字牌匾立在城楼之上,在这快要变得昏暗的天色之中显得尤为光亮。
一身深蓝色长袍的李华在入城后脸色却是未见有多少放松,眉毛紧皱,依旧凝重如旧,也没有下达任何要停下来的指令,人马继续往前方而去。
“吁——”与李华并驾齐驱的马突然被勒住,“就在此处停下吧!”
“杨兄这是何意,我已经耽搁不得了!”李华有些不悦地看着身侧的男子,一身戎装的男子一挥衣袖翻身下马,爽朗的笑容里还藏着几分隐秘,他对李华抱拳相敬,走到李华身边,声音压低道“月烟在出门前曾告诉我们此次出行切莫张扬,凡事低调为上。”
道完就是一个手势,身后的人点点牵着马往别处走去。
瓦纳村内。
几日不见的阳光竟然也能成为奢侈品,它从一片片的厚重的云雾中露出头来,照耀在屋顶的冰雪上,反射出一道道的光芒。
街上的积雪堆起来有小腿那么高,房屋就如同冰雕一般伫立着,里面没有任何人的生息,有的只是一片大雪喧嚣过后的寂静,静得如一座死城。
二人踩在雪中,尽管学过武功可也是觉得步履艰难,在这个眼前这个山洞里躺着就是这次雪灾中去世的人。面对这一条又长又宽的过道,李华杨安虽然平日里胆子大,但却也是心里发虚。快步大概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才走到最里面的洞穴。因为官府没有下达命令,尸体们也继续在山洞里呆着,两百多具尸体聚集在这个幽暗的山洞中,让人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在墙上插着的火把的照耀下,人们面部表情恐慌,身体已僵硬,被平铺在地板上,山洞中滴水声显得十分阴森,仿佛有上百个灵魂还停留在这个山洞,使这里冰冷得难以忍受。
李华与杨安在洞口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这绝不可能与父亲有关,绝对不可能可若真的是
李华的身体颤抖了起来,杨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腰间掏出一张不大的宣纸,看了片刻后收起纸张,道,“去找汉州瓦县的长史吧。”
李华点点头,正准备跟着杨安离去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我怎么觉着有些不对劲。你说一场雪灾为什么会一个人都不剩?”
二人相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忍着心中的恶心,分成两路去观察尸体,李华没忍住干呕了几声,伴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恐惧感也愈加明显,李华感觉有些窒息,脚没有方向地往前一踩,正好踩中了一具男尸的手臂,“哐当”的一声,一样东西从男尸手中掉了出来。
是一块铜牌。
“这图案,我倒是从未见过。”杨安凑了上来,皱了皱眉,“这令牌藏的还挺隐秘啊,若非李兄你一下子撞破,我都不知道呢。”
听到这话李华又是一哆嗦。
“是为了不让人看到才丢弃在此处吧。毕竟这个地方,正常人是不会来的。”他把令牌放入袖子,准备回去再细细钻研。
惊魂未定的二人刚出到瓦纳村的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人从远处快速跑来,从穿的衣服判断正是那日与二人分散之人,“公子,不知为何长史找到了在下的藏身之处,带人给在下送信,说刘长史已等候多时了。”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啊。”
长史府内火炉照应得四壁通红,大厅桌上已摆放了三套碗筷以及几道小菜,身侧丫鬟将暖烘烘的暖炉交到二人手中,身上已有积雪的衣服也被换下。不得不说,对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长史府的确是有几分让人舍不得走。
桌旁一位穿着便服的男子看起来已是不惑之年,他未动桌上碗筷,整个人就静静地坐在桌子前,视线停留在刚走进来的二人身上,不慌不乱地起身作揖,“在下,见过二位公子。外头凉,公子快来歇息一下吧。”
李华表面带着笑容坐下,但心里始终有些忐忑,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善哉,本想着如果长史好说话,那打探消息也容易一些,但是现在看来,今日怕是难对付了。
身边的丫鬟主动走上前,帮二人斟酒。
“在下知道公子前来是为了何事,”李华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又好像没事一样往口中送去,腹中一下暖了不少,“但此事已无回旋的余地,若不介意,在下的寒舍可以让公子住下几天,以缓冰雪之患。”
一个小小的县长史,能够在他们一群人特意隐去行踪后找到他们的手下,还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身份和目的,着实不简单,若说他上面没有人在助他,那他也未必太神通广大了一点。
李华隐去眼底的晦涩,举杯道:“这汉州瓦纳村,是皇上下令让我彻查的,还是秉公办事的好。”
长史略带歉意地说:“不知京城使者来,未准备好菜,望两位见谅。至于李知事一事,咱们边吃边聊,两位看,成吗?”
杨安把身子往后仰,昂着头,带笑看着长史说:“自己人何必客气。”
长史一愣,挥手屏退下人,又踩着小碎步走到杨安身边,低头问:“那为何二位说是皇帝派来的?”
“自然是家里的意思。纵然我族官弱势微,换个使者尚可做到。”杨安笑得灿烂,拿起一杯茶,大大方方地灌进口中。
长史看这两人气质非凡也潇洒坦荡,便相信了杨安的话,既然是那族亲自派的人,当然更要奉承两下:“贵族人才辈出,昌荣鼎盛,在下不敢怀疑两位。两位今日来,是为何事?”
李华终于开口了,他极其和蔼又有礼貌地说:“不为何事,只为来看看给长史的,长史用完了没有。”
长史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脸忽然就绿了,他干笑了两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不是大人给在下的吗,怎又要拿回去”
杨安一听,一掌猛然拍在桌上,大喝道:“我日你奶奶个狗腿子,平时给你这么多好处,现在要你帮个忙,你就这副德行?”
李华仍是和蔼地微笑,捧起茶轻啜几口,才慢慢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也不怕吓到长史。这事闹得太大,最近查得严,我们也只是想把流出去的钱财收回来保管一会儿而已,等风头过了肯定会还给长史的。”
长史内心泛起一抹冷然,这样的鬼话他自然是不信的。
正要张嘴应对,一声娇嫩地呼喊从门外传来:“爹爹~”穿得像个汤圆一样的小女孩跑向长史,挥着手中的纸鹤:“爹爹你瞧,这是童儿叠的!你说它好不好看呀~”后面的奶妈也追了进来,小声地拉着小女孩:“老爷正在做正事,小姐你不要打扰老爷。”
看着膝下女儿甜甜的笑容,长史更加坚定了不能再踏入这趟浑水的决心,他接过纸鹤,拍拍女儿的头,让奶妈带走她。
李华和杨安看着长史手中的纸鹤,互相对视了一眼,李华明白了杨安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
心里走了这么一遭,长史忽然有了翻身做主人的气势,不打算给这两位面子了,他挺起了胸膛,直视李华,一字一句地说:“刘某上有老下有小,官禄过少,不足以养家,能受到大人的接济,感恩戴德,本应倾尽全力以报其大恩,但这事,恕刘某无能为力。”
“哼,你也知道你肩负一家之生计。但如果你都没有人要养了,那你的钱,应该还剩不少吧。”杨安阴鸷的眼神在月光下越发渗人,更可怕的是他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不知何时,窗外布满了黑影,那一个个黑色的剪影静立不动,如一张黑幕包围了整个长史府。此时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间流动的只有庭院里窸窸窣窣的树叶晃动的声音,还有长史越来越急的心跳声。
果然他们没有那么好对付,但是他们居然威胁自己家人的性命!这次给了他就还会有下次,不能再让家人处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了
在北方生活久了,那种勇敢豪气早已悄悄地化进长史的骨子里,今晚受到如此大的屈辱,奉承惯了的他抑制不住怒气,他也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若我把钱给你们,你们就不要来伤害我的家人了。麻烦你们替我跟郭清大人道声歉,说刘某无能,不能再为他办事。”
李华和杨安再次对视一眼,他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可以走了。
“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钱你留着好好用。”杨安收敛了刚刚嚣张的气焰,起身拍了拍刘长史的肩膀,和李华离开了,留下身后呆滞的长史和一声长叹。
寒风凛凛,黑夜压城,李华一行人带着一堆赃款和一个名字,离开了汉州。
黑影是他们带的人,戏是之前就想好了,说的话都是瞎猜瞎编的。杨安所说的“自己人”是试探,杨安钓鱼,长史上钩,之后就是按照剧本来了。他们本想随便试试,没想到一试,便抓出了一条大鱼。
队伍休息时,李华得闲看看周边景色,只见冰雪消融,藏在积雪下的,春天的嫩绿也渐渐透了出来。浮冰间偶尔跳出一条小鱼,冬阳在它银色的鳞片上镶了层金,只一条小鱼竟如宝石般闪耀。有时微小的声音会钻进他的耳朵里,那是早些融化掉的冰下流动的河水声,叮叮咚咚,清脆如铜铃,悦耳如仙乐。
那是上天给他的启示,他相信,他爹,他,整个家,都会相安无事,一帆风顺。只是苦了那个刘长史,他本以为他是个奸邪狡诈之辈,没想到他只是受迫于生计才参与陷害,在杨安用眼神问他还要不要逼下去的时候他就有点心软了,可一想到对他的心软就是对自己家的摧残,他只能狠心摇头。
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牵连更多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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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清?”苏月烟看着手中的信,美目直直地盯着这二字,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可谓是十分熟悉——苏寿的弟子郭清,他与苏父已是多年好友了,若按照这个推论,那这个案件应该会与父亲有关系了,那于丞相又是所为何事?
思考了一会儿,她把信放到烛火上点燃了,销毁踪迹。
“惜春,传信给太子殿下,就说午时与我一同到醉香阁游玩。”
她手中拿着两封信,惜春接过,看向上方的名字,并未提出疑问,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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