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个傻子
话说此时天下已定，江淮小朝廷土崩瓦解只在一夕之间，此后三年，朝廷上面的大人物都对此空出来的香馍馍戳手可热，但相互制衡之下也仅仅进展缓慢。就是说，原本三道内的大小官员除了核心人物都没给太多的替换。毕竟人情世故在乱世或许比纸还薄，在当下却是不可少的，更何况在此之前的六年间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最为太平的地方，若是换掉地方父母官，就是上面的人想，百姓们也不会买账。
除去江淮，还有陇右陇左两边隔着一个吐蕃王朝，虽说五十余年前有和亲之宜，但在如今却是愈发张狂起来，到底八九年的战乱，大唐的国力比如从前太多，频繁的骚扰甚至传到了西边的中心地带，蜀中成都府。但就算如此，国家的军力重心也还不在此地，吐蕃虽大，终究人少地多，军械也是平平而已，虽说作风剽悍但也无足为虑。
眼下的军政重心还是放在幽州一带，奚族又一次的反叛突厥，与突厥相为表里并称“两蕃”。虽侵犯并不频繁，但对此等叛贼，大唐也从未留情，你不犯我我也要犯你。上面的人虽说没有直接示意，全军突击入奚族腹地，但是小处的摩擦抢掠也从未断绝，毕竟是边兵啊。
绥安年以来，也算得上是政通人和，百废待兴，只是这粮食问题也非一日可以解决的，所以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手底下十万的边兵靠着那一点点朝廷给的粮食根本难以维持，私底下从来都是半农半兵的结构居多。民以食为天，军无粮不立，要想吃饱饭最快的办法还是抢别人的粮来的最快。在安禄山的暗中示意之下，士兵隔三差五就得去到边上的奚族城市或是守军里去抢粮，杀不杀另谈，粮食是一定要的。至于奚族为什么会叛，又为何反叛的声势如此之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时的雁北来的文书就是关于另外的那一蕃了，有消息说契丹要于奚族通婚，下嫁夕烟公主。此乃三年来屈指可数的大事了。契丹与奚两族早有来往，五十多年前更是有过一次相继反叛的同盟关系在，此次通婚又逢现今的局面，虎狼之心昭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上详细记载了唐朝碟子了解到契丹内部的消息。
驿使还在路上，此番劳顿非常，累死了两匹良马，换了五匹马终于就要到京暨道上了，此时还未日落，正好能赶在天黑以前到达下一个驿口。北地的秋意好似随他一道导致他这一路都没有换一件衣裳，也没有感觉到南边的初秋余热。
此时却是四周猛得凉意袭人，起了鸡皮疙瘩，他猛吸一口寒气，却是发现胸口一柄细剑已经从前方插入。他无力地松开握住缰绳的手，直直得缓缓从马上侧翻下来，摔滚在夯土地上卷起一地尘土。马儿跑了太久也累了，感到嘴巴不吃紧了，也就放缓了步伐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却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连尾巴都不晃悠了。
远处一个消瘦的身影飞奔过来，只几脚蹬地，却好似飞在天上，迅疾如风。人影一把举起了男子驿使的尸体，不消几个瞬息就落入边上的杉树林里去了。只有一地的寒意还残留着些许，好像在诉说秋雨要来了。
“蒜炒老了，白菜也烧老了一点点都不脆！”
“你看你，花生没事炒什么啊，家里油又给你浪费，你看这都烧焦了。”
“还有这鸡蛋”
桌上其余的两个人看着这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不由得生出“女人生气真是毫无道理”和“生气起来的女人可真不好惹”的念想。
话不关己，淳于烈自然是乐得看戏，一直被挑刺的叶疏云脸上有些尴尬，面子是不挂就能不挂的么，还是在淳于烈这等大侠面前。于是他插嘴打断道：“那个，掌柜的，是您前些天说不想天天吃什么酱花生我特地做的炒花生，其实也”
沈月儿撇过头来，眼神冷漠得看着他：“你要指教什么啊？”
“没，没，没，不敢不敢不敢，哪里敢谈的上指教啊，我是想说这鸡蛋炒韭菜，和小白菜应该还凑合，哈哈，还凑合。”被瞪着的叶疏云慌乱了马脚，只得糊弄过去。
“还凑合？什么凑合，就这原料都吃不出来的菜？”
“”
于是就在掌柜的沈月儿耍泼挑骨头，小二兼厨子叶疏云认怂连连哈腰，无关人士淳于烈笑着看好戏的情况下，这场饭是总算吃完了。
收拾之后，心情低落的二流厨子叶疏云，坐在后院的磨盘边上，磕着前些天徐大娘和她丈夫徐景三送他的一袋番瓜子。此时月头已然出来了，升到了东边的天际上，此时的月亮比之之前又是缺了一些，不由出声感到道：“行行人驻足，指点天上月。我愿月常圆，不忍暂时缺。”
“哟，你这小家伙还会吟诗！”一个粗犷的汉子从后柴门溜达回来。
“随便哼哼，哪里能叫诗呢。对了，你一天到晚也没出去转转，怎么吃完饭就出去溜达了。”
“那不是你家掌柜的泼辣劲儿吓人么，我可是胆儿小，出去遛弯都得找个不讨人厌的点。”
心知只是敷衍，叶疏云也不深问，把手里的瓜子往那人手上一推。就这样在一旁赏起月来。
一旁的淳于见手里的瓜子有些意外，也有些触动，也没说什么，就是在磨盘另外一边坐下了嗑了起来。
大约过了小半刻，淳于开口说道：”你肯定是奇怪我这种世人眼里大侠一般的人物为什么好像天天无所事事吧。”
叶疏云点头，称是。
“什么道的大侠哦，在我家里从来都是当大虾的份，家姐向来凶悍得很，好几家上门提亲的乡亲都给爹娘做媒，可她还不是连着那些乡亲一起骂了？家里就没人敢触她霉头。我从小就给她训大的，别说大虾了，就说我是个屁都是常有的事情，更粗鄙的我就不说了啊，太丢人了，反正就是地位低得不行。”
“可就是这个大姐，在我有一次到湖里游泳不小心脚给石头划破了要溺水的时候，却是不管不顾得来下水救我。那时候是秋天，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吧，那年的天气可没今年这么热，人到水里还得适应好一会呢。家姐一身旧衣裳又没有换，旧棉布补了好几层，却是死死把我拖到岸上。自己却是落下了病根。”
“再后来，我就给游循天下的师傅找到了，说是要上山学艺，甚至是当亲传弟子。我当时就说，你要是把我姐的病给治好了，别说是做弟子，做牲口都行。老头子立马就答应下来了。没几天另外一个老头子就过来了，我后来才知道是山上药库的掌柜先生过来了，那位先生的弟子都是有做过御医的，名气大得很，为这样一个小女子看病真是屈才了。病自然没几天就好了，等好的那一天，我就要与家里人道别了。修行之事，虽说不急于一时，但我当时年纪也不小了，都十一岁了，师傅也盼着我早点修行早点成材。”
“然后我就在山上呆了六年多没回过家，想要回家来着，可路途比较远，我老家是在婺州的卞前村的，可山门要在润州那儿，一来一回没我师傅的本事少说也要半年功夫。那时候你也知道我进展奇快，不消三年就入了四境，师门还指望我及冠的时候能入五境，成为天底下第一个如此年轻的五境。山门里人都待我很好，自然怠慢不得修行。可就在那个时候，家里来信说是姐姐要远嫁了，我这才下山回家。”
“对方是山南道上的世家，听说和荥阳郑氏渊源不小，能娶我家姐估摸着肯定是我当时入生罡后境的消息走漏了，哎，天下终归没有不透风的墙啊。家姐不是很愿意离家这么远，怕是以后连回娘家的机会都难有。可是人家那些世家哪里会管你的家务事，收买了全村的人，连带着婺州的同知老爷都来帮亲，我家爹娘哪里见过这阵势，就只好答应下来了。”
“家姐出嫁的时候，我最终还是没能赶到。等我再赶到襄州那儿的时候都是一个月之后了，我姐已怀上了孩子，都有一个月了。若是两人相合自然是有个挺圆满的结局，谁想到家里的其它妾室却是仗着自己家世与夫家门当户对，就对乡下出来的老姐刻意针对，再加上那个叫郑幌的臭窝囊废也是个惧内的孬货。姐姐怀孕的日子都过不好，值不得以后得受多少气。我问姐姐，那个男人到底怎么说，她却告诉我说，他只是把她当工具使用，两人之间连促膝长谈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姐姐也是个坚强的女人，从小到大我就没见着她哭过两次，这会儿却是趴在我怀里哭，我当时就脑子一热要找那个臭孬种好看，最终还是被姐拉住了。”
“现在想起来，要是当初这么做就没后面那么多事了。”
淳于的脸隐藏在了夜色之中，没人瞧得见他的神情是怎样的，如果是有表情的话，不难想象是有多难看的颓丧脸。
他把支在脑门上的一只手放下了，望着双手继续说道。在此期间，叶疏云望着他有些耸动的脖颈，一声都没有啃。
”那次我虽然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也年少气盛，仗着自己有两把刷子就以为能砌墙了。冲进主堂拍着扶手就叫嚷着要叫他们分居，事实上还就真做成了。“他苦笑道，”掌门师叔亲手写了一封信给了荥阳郑氏的宗支，他们也没想着为了一个旁支得罪长山派。“
”那时候郑家很多人都感觉被打了脸，多少人挨着面子不能发作，却有两个人真的开心了。一个是那个丈夫，说到底他也是家族的棋子，这个淳于家的女人哪里是个老婆，简直就是个炮仗，熄着的时候是个物件可以摆弄着，要是给点燃了指不定炸的自己断胳膊少腿。“
”这另外一个，就是他的妹子，我姐的小姑子。我姐平时泼辣归泼辣，但是人很好，与人相处也是真的实诚，只三个月的功夫，小姑娘和她就相处得无话不讲了，唠嗑唠嗑着，小姑娘也晓得家里人对姐姐是多么不公平，只是她一个二房的小姑娘家，家里能有多少发言权，最后是在人群中忍者没有笑出声来。“
”这个小姑娘就是十天以前和我比试的那个人，叫郑夕烟。从前，我离开她家回山继续修行，随后不久，她就给郑氏的宗家给物色上了，据说是个天生气海圆满的修行种子。生而练气境圆满，刚一修行就入凝神境，是个厉害的体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我惦记上了。“说到这里，他嘴角的苦笑更加浓了，“我又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期间十几年我每隔一年就会一去两趟郑家，所以也就长居中原了。只是不说我也知道，老姐在那边的日子挺孤单的，我也主张要他随我去到山上住。她却说留下来好都住了好些年了，人生地不熟的相处起来太麻烦。其实，这里面的猫腻，老子都清楚，都是他奶奶的给逼的不让走，怕给说闲话，说什么自家媳妇分居就算了要是再跑不见去哪里可真算得上是天大的家丑了。”
“好在有这个郑夕烟陪我姐唠嗑着，日子也不算太难过，这个郑夕烟除了修行就喜欢往我姐那儿钻，家里人也拿这个小祖宗没办法。谁叫她现在才是旁支里地位最高的那位呢，给宗家的老太太收为亲传弟子，论辈分还是论修为都是家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好像我姐也挺喜欢她这个姑娘，把我当小十多年的小大琐事都给这姑娘抖了出来。而且从我18岁那年去郑家开始每次我过来都要给我做工作，说人家姑娘虽然小你六岁，怎么说也是个黄花闺女，人也好看，你就帮姐姐个忙，娶了她怎么样，姐姐帮你说媒。老姐我就这样想把夕烟收到咱淳于家。这还不算完，连续三个月我都受到书信说已经给我打点好路子了，姑娘只要我答应就立马嫁人”
“哈哈哈，我也是被逼得太烦了，才脑子一热答应下来，也没想太多。谁想到，我堵了两年的修行这下子松动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赶在及冠之前升到五境，光耀门楣。脑子也没工夫想太多，结果吧结婚的日子给弄搓了两个月，说是捌月，我以为是拾月。等我到了九月多，收到郑夕烟手写的书信时整个人都傻了，哈哈。“
汉子哈哈哈好像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笑的是真难看呐。
”姐姐连着骂了我两个多月这才忙着叫夕烟不生这个气，说我这崽子还算知道自己配不上郑夕烟，也算识趣就想办法让她原谅我。可修行中人，哪里有个这般好糊弄的。这不，我虚二十一岁生日晚上，她闯到我派山脚下，就指明叫我下来。派里知情的人不多，我好一番糊浆糊才封住同门的口。”
“等我来到山下已经有一刻钟的功夫了，她已经在底下，磨了一刻钟的剑了，我吓到了，问她想干什么，要杀人么。她却是割下衣袍，说道‘淳于烈，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是我就是觉得你人还不错。你坏了我名声，现在你是到死你也甩不掉我了。我们来打一架，我要是赢了，你入赘我家，我要是输了你就得娶我。’”
”噗！这什么赌约啊，哈哈哈哈“
叶疏云久未说话，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
”是啊，这叫什么话，我当时也是少年郎，除了修行一窍不通，立马就懵了，点头答应下来，说‘等我回去拿剑，我不拿剑不会打架。’她就答应了。我一入山门就匆匆从后山逃走了。一直逃到黄山边上这才停下，不知不觉一天行了四五百里，却是脚力还在。当即上了黄山要一览山中绝景，什么也没想，就是把胸中一腔愤懑气塞入剑中，从山头斩开一剑，不小心就入了武圣。”
“再后来，我就一边躲她一边历练，现在想起来都有十年了。她也拿准了我的行踪，每次我回郑家看老姐，她都要事先等着我，我没办法只好开打。前面无数次我都能保持不胜不负，就之前这次我没控制住，输了就算了，老伙计也给她了。”
“我老淳于家，虽说没什么大能耐，但是要我入赘可不得给人笑话死啊。可我不入赘好像又对不起夕烟追了我这么多年。我是在苦恼这个，哪里是要赖在你这小破庙里啊。”
终于说完的淳于喘了口气，笑了，仿佛在说：“看，老子全招了，怎么样够精彩吧。”
“你为什么不当初就再娶了她，反正你看样子也不讨厌她啊。”
有个不识趣的臭小二这样问道。
“对哦，为什么呢？”
有个傻子挠了挠头。
“”“你傻呗，放着一心要你娶的漂亮女人不要，不是傻是什么。”
这个小二气势嚣张，笑骂道。
傻子修士，还是一脸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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