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纷乱的号角
劫富济贫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是极为稀罕的事情，说是稀罕可能都不能表现其珍贵之处。即可举个例子来讲，若将人之为善视为白，为恶是为黑;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之类视为白，与之对立的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不温不良不恭不俭不让不忠不孝不勇不恭不廉视为黑，那么劫富济贫这件事情非黑也非白，好像置之度外的样子颇为显眼。为之有度是可以行圣人之责，取之无道亦能乱一世之风。
但这里在座的四个年轻男女并不会考虑那么久远，人不吃饭就会死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一天一夜时间他们看得清楚，城外边的野菜嫩草，早就给摘得七七八八，他们推测外边的难民若是没有官府或是其他人的赊粥的话，不出两三日必回有人为夺一点点食物而引发争斗。倒不是说这几人能预知未来，料事如神之类，只是千百年来此类事情从未断绝，就说是去年也出现了类似的事情，只是规模大小不同罢了。
城中粮草不足以满足众人口腹，这点陆寻先前已与张徐贞暗中敲定，粮食不够已成定局，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让那些商贾富户，抢占着粮食开天价宰人呐！
因为就在这天下午，一向打烊的好几处米库都不约而同开张卖米了，可是价格确是高得吓人，最便宜的也要两银子一斗米，当时的普通百姓的收入，一个月也就三四钱银子，能有个四钱就不错了，这哪里是做买卖，分明就是在狮子大开口，等着宰客呢。可即使如此，买完了另外两家每天发放的少许的粮食，这几家商铺的门口等着开锅做饭的老百姓们不消片刻就挤的车水马龙了。吵闹的买卖叫喊声，直到两条街外都听得见。
院子里悄无声息。四人带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儿，就在屋中汇集。
许英说：“今天夜里子时，我与岑心吾去到三处，抢掠，你夫妻二人在一人在城外接应，一人在城里放风。陆兄弟，你功夫不甚好，就在城外接应吧，家里的孩子就由你照顾。”
”可我不清楚城外的地形可有法子弄到地图。”
”那是当然，陆兄不必担心，我一早就将四处的地图目测了一遍，不甚细致也可备一时之用了。你看我们所处是在城内的北道街上，而三处的粮仓都是位于西街和东街的街头位置，我和岑兄一人即可抢占一处粮仓，想要取得一些米粮不是困难，但要运出的货物着实太多，得另外想法子。”
其实这些修士在寻常人眼中虽然与仙人无异，但是平心而论，不在意朝廷制度，江湖规矩的到底是少数。所以放眼天下三十多年间都没什么著名的强寇c匪贼之类，也并不是什么怪事。此时也算是非常手段，但若非必要，他们是绝不会说一人杀光全部看护的来要挟富贾人家放粮的。
如此看来，难度不言而喻了。不仅如此，策划的人数也是个问题，所谓人多尽可举大义，就是这个道理。仅此四人，并且官府也没有其他接应，张徐贞的话，陆寻并不想拉他下水。
最后讨论了两刻的功夫，定下来个粗稿，计划说沈欣将在黎明时分驾马车第一时间进入城内，而许英和岑心吾则要事先将一处的粮仓抢夺下，并且弄出一车厢的粮草，再在院里换车，一辆空车先走。消息暴露，富商的势力必然牵一发动全身阻拦的时候，这辆真正还在远处的马车载着粮食从另外一处出城去。所以商讨到了最后，要由身手最好的岑心吾驾空马车先走，暴露在众人眼下凭他造化境的能为脱困并非难事；身上旧伤初愈的沈欣便于许英同座之后那辆，两人合力或许会轻松不少。
主意敲定，不消几个钟头就到了深夜里了。月色不算浓重，只是浅浅的一层，云和雾气缭绕之下一片朦胧。许英和心吾两人几个纵身就从北街跃向了东街宝堂粮店的货仓。四下里虽是寂静，但凭两人的能为也能清楚得感受到周围两个旁屋里十四个汉子的平稳气息。
“只能力取！”
瞧见这些人都如此沉稳，早有预想的两人当机立断。
如风一般袭入屋里，到底是山上的修士，几息的功夫就潇洒走了出来，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随后就是如计划一般搜集粮草，搬上马车，原来的剧本是这样写的。
两人面色顿然一沉，却是两人耳力超出凡人甚多，好像远处有声响渐渐传来。
“若是没有猜错。”许英侧耳贴近地面，却是隐隐有马蹄阵阵从东边袭来的声音，她面色有些复杂，“乱了，这是乱了吧，连军队都来了！”
岑心吾不动声色，一跃就跃到东城去了。
许英叹了口气：“到底是书生意气。”
片刻之后，岑心吾折返了回来，沉色道：“目测有三千人马，不算太多。杀气有些重，要拿下这座没什么守军的江州是足够了。我也不懂军伍里的规矩，但旗子写的是何字，你出身军伍当是知道的吧。”
“何字？我只知驻守宣州的骑都尉是叫何畏，是个人物。可宣州离此地也并不算近啊，六七百里路，来此作甚？”
“我也不知。”
“没想问你!”许英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一阵震颤,心道：“不会吧，若是这样，那可不妙了。”
吁！一声厉啸，却是四边城墙上的火把亮了几分，全城余下的守军已经全部调动起来上了城楼。
若是陆寻在这儿就能看到，除了几名军官模样的男人，张徐贞也站在东城墙上了。
一道全城戒严的指令传下，四周的城门愈发锁闭了。见此情形，沈欣和陆寻寻个机会从城墙上找一处人少的地方翻越而过。
计划搁置了，原定的计划搁置，城外的情形已经乱了，城里的人虽然被惊醒了可大都不知道情势也没有太多不安。沈欣二人寻到许英两人已然是半刻之后了，此时岑心吾已然再度去到城东查看情况了，剩下三人于是商讨如何处置接下来的事情。
”此时还不清楚，这班人马是要做什么事情，单就气势来看不像是借道而行，必是直奔江州城来的。“
”城外边的流民我们先前所见很是慌乱，四下已经有人相互推搡起来了，而且就算是要入驻这里，粮食只怕是更加紧张。”
“而且这处的粮食也足以解外边难民一时之需，若是放在城里，更没可能发放给外边的人了。”
“岑兄是去做什么？不会是去找那些人的麻烦了吧“”
许英面色有点难看，缓缓点了点头：“他说是去看看情况，我瞧见他气息有异，肯定是有要行极端的打算了。”
几人都就此默然，虽说岑心吾是几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并有过击败南诏来的三位刺客的能为，也不是说就天下之大，到处能去了。
普天之下，说道修士，人人都是羡慕不已，除了少数几人。大唐的开国皇帝就是其中一人，隋代以前的王朝面对敌对的修士都是刚柔并济，怀柔为主，加以修士之间的利诱c刺杀。可强大的隋朝不过两代而亡，就是吃的修士们舍身刺杀的亏，好好的朝中良将十去其八，如何敌得过新兴的大唐的攻势。知道厉害的唐高祖开过之后就下令，整顿军队。用以重甲堆砌而成的重骑，足以抵挡部分修士的攻击，连人到坐骑都武装到的玄黑铁骑更是北方边境不可或缺的战略威慑力。
要说面对修士，怎么样的军队会不怕？说真的，唐朝境内只要有一只重甲铁骑，无论如何水平的营官校尉都无惧五境以下的修士正面碰撞，甚至是缠斗。但即使修士拉下脸皮不要去缠斗，暗杀，缠斗之下也是修士的赢面较小。若是给十位全副装备的重骑五十步的距离，冲锋之下，就连生罡境的武夫也只能败走。都知道岑兄是五境的大修士，敌人也并不是全副装甲的重骑，而是三千轻骑，但也没有人敢打包票说此战必胜之类。
面对军阵，从来就没有修士能真正做到视若无物的。
岑心吾也不例外，毕竟这只军伍来得太过突然，城门禁令又是这般急促，一看这漫天的杀气，岑心吾心里暗自后悔着。
“没事逞什么英雄，还说什么去试试谈谈，谈个棒槌！哎，英儿若非事发突然真的不想你淌这趟浑水。”
只是内心稍微软弱了些，可脚上的速度不曾放缓，一路疾奔，终于在杉树林前的老路上赶到。
推手一掌掀开些许尘土，自己却不沾丝毫。
行军列前的统帅模样的人物，瞧见岑心吾，也不做声只是默默抬起了手，让队伍停下，随后弓箭准备。
岑心吾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拱手道：“军爷们是要去哪儿，要是去江州的话带上我这个过路的书生好么。”
统领眼神一凝，便就要挥手放箭，岑心吾只好气凝成山挥手压了下去：“有话好好说，不带我可以给我指个路嘛。”举弓的人们只感觉手中的弓箭重了不止一两倍，臂膀上好像压了快大秤砣似得站得略微有些晃悠。不过多是精壮的汉子，没有几个露出异色。倒是有几只不怎么优良的普通马匹在压力之下跪倒下来，身上的骑手也没怎么受伤。
“化虚巅峰？”统领缓缓吐出了一句疑问。
“要去哪里？”岑心吾寸步不让。
“你以为只此一人我就会帅部众掉头回营？未免太托大了吧，年轻人。”
”只是想尽一份力罢了，将军不要觉得为难，我只是来问几个问题的。“
随后他将掌力收缩成一座小山的大小凝成一道山字印，压在中间行列上，马儿纷纷跪倒躺在地上，几个入伍不算久的人被马匹压住了腿，一时间行列里面有些慌乱。
”是去江州城又怎样！”统领的脸上露出了怒容。
岑心吾哈哈一笑，回答道：”我只是有些机缘造化罢了，不成体统见笑。“
听闻“造化”二字，统领脸上写满了不信，毕竟长安城里最为有天赋的修士也没有这个年纪就入造化境的厉害人物，他如何能信。
”不过有些本事，也敢狂妄，你这小小年纪如何能成造化，真当本校尉是傻瓜么！“
见岑心吾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校尉声色俱厉：“弓箭，放！”
少说也有不下百枝羽箭同时射出，岑心吾不敢托大，撤回山字印，回手阻挡。
见这校尉如此不信，岑心吾也想展示一下造化境才能掌握的凝气化物，只可惜羽箭太急，又有骑兵杀来，一时之间没有功夫做到。毕竟就算是他，在几种招式之间不断轮换也难以再加上难度颇高的化物之术。
好在几度冲击之下，骑兵围拢的范围变大了些许，他一脚蹬在一个落单的骑兵身上，又一点边上的竹子身上，飞跃几丈高。一道宏大气劲从高空而至，形成一道鹤影飞掠过去，随后飘然落在一根竹枝之上。
看起来威势大，可也就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力道，只是掀翻前面几个人马就消散了。只是这天地异象并不以威能胜，光靠光怪陆离就足够唬人了。只是三千人的行伍，如今看见这异象的人少说也有一两千人，仔细一看每个人眼中只有少许动摇随后就消散了。
“军爷，可是何畏何将军？此处精兵三千，行色如此匆忙是要入驻江州，还是如主”
主字话音未落，两道声音从军伍后面，传来。却是抽刀之声。
铁甲照寒光，冷杀正逼人。
抽刀只是一瞬，挥刀却是一瞬都难以形容得快速。
两刀殊出，紧接着却是更加严厉的近身逼杀。岑心吾没有料到如此受急迫的逼命杀招，但也并不慌张，多年修行倒也使他看清了许多事情，虽然看起来不像，但事实上他才是众人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一位，如今已然二十八岁。刀锋逼近，却是不退反进，凭着一身浑雄的气机包裹全身，两掌递出，竟然是比挥刀还要快速，仿佛这两招早已酝酿了多年。
两掌拍在两人胸腹中间，竟是后发先至。刀锋却也随后挥击到了岑心吾脖颈和腰腹两处。
轰的一声，三人顿时因冲击而分散开，烟尘顿时四散。
可寒芒羽箭并不会给岑心吾机会，只是瞬息的延迟，寒芒殊至。却是给他挥挥衣袖阻挡开来，等烟尘散去，才发现那两人玄甲人影倒在地上缓缓站起，岑心吾已然后退百步，左右的袖袍全然撕烂了，还有半截羽箭轻轻扎在他的小腿上，他略微用力，将箭头拔出，鲜血微微流出，不消片刻就止住了。
此外的两人并不好受，胸腹间两处盔甲的缝隙被掌劲撕裂，却是暴露了里面的软细锁子甲，却也给撕开一个口子，有血色渗出。此番交战双方都不敢怠慢，一人是当今天下最为年少有为的修士，另外一边则是有些威名的何家军精锐。
此时还只是试探，两方并非死敌。
岑心吾不顾自己身上的箭伤，笑着抱拳：“是我托大了，军爷，你若要是拿下那座江州城，我没意见，但要不顾及周围和城里的百姓大开杀戒。我岑某人，必将杀尽你何家军一牛一马一草一木。”
留下这句威胁的话语，岑心吾飘然而退，此后箭矢也不见飞来。
话说一边，岑心吾在一边迎敌，其它三人也有所动作，却是想也不想就在人们将慌而未慌之时，之间从西边抢道而奔，拉马车的马匹都是许英精心挑选的良驹，虽不以一时的爆发力为胜，却贵在坚韧。拖着一货车的粮草却也健步如飞，两只棕白相间的绿螭骢一左一右拉着马车大步飞驰。在前面一边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毛色纯正，是匹纯种的良驹。许英跨坐在此马之上，挥动一柄战旗一样的武器，前头却是菱形的尖锥，四处慌乱渐起，就算飞奔在西道街上也不那么显眼，只当是一只富家子弟，带着武夫随从忙着逃窜，东城虽闭得严实，西边倒是有些松了，就忙不迭得一推搡之下挤开木栏杆，马车就窜逃出去了。
几人约定将粮食藏在一处隐秘之地，再由人通知张徐贞来处置这些粮草。
“陆兄弟，沈欣，我想几个月下来，你们当也知晓我是行伍出身，此次军队竟然如此杀气腾腾冲到江州，此事必不会小，我有心想要留在此地探查一下情况，不便再同游了。”
“这”沈欣有些犹豫，几月相处，生死之间倒是有了情分在。
“既然如此，我看你是决定拿定了，那我们也不方便阻拦等我们安顿完了月儿，若有时日，必会助你。”陆寻正色道。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你归来是个什么模样，别像现在一样不过是个三境。”对方打趣道。
“哈哈哈哈，若是你还不入五境，那才叫人取笑吧。”陆寻也不示弱，回敬她道。
三人的笑声随后就在此处的四野飘摇了开来。
靠近此处的一角城墙边上有人影动了动，许英眼睛尖瞧见了。
不久后岑心吾从城墙一角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却是步伐有些忙乱。
几人见情形不对，连忙赶上前去搀扶他，却被他谢过了。
他苦笑道：“到底是无用的书生，被人近了身就是这般无奈啊。”
原来面对敌阵突然袭来的两名大抵是生罡初境的武修，岑心吾赢得不算有多轻松，本就是近身孱弱的纯粹气修，面对收敛全部精神只为近身一刀的低下一个境界的武夫修士，还是这般托大大概只是为了撑撑场面罢了，看似大占上风，其实是两败俱伤。要是真的豁开性命与这精锐的三千骑轻骑厮杀而后取胜，绝对不是他岑心吾能做到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大笑着喊了句爽快。
原本修行只是件不怎么有趣的事情，像他这般天资的人物早就看惯了飞跃的快感，当修为停滞的时候却会有比常人更深的郁郁情绪。此去南诏腹地，说是去寻恩人，倒也存着四下游历开启瓶颈的念头，如今瓶颈已有一点点松动的征兆，让他如何不喜。
见他欣喜非常，三人也平静了下来。
最后的商讨之下，还是由熟悉此地地形的许英留下来接应张徐贞接济流民，其余三人先去滁州安顿孩子，再向东边打听情报。
当是分离，四人却犹有不舍，主要是岑心吾对许英的，但也没有明显表露出来，他只是从怀中取出竹笛，吹彻了起来。
笛音悠扬而舒缓，却是闻见一人引歌和之——
紫青人一管，吹在月堂中。
雁起雪云夕，龙吟烟水空。
虏尘深汉地，羌思切边风。
试弄阳春曲，西园桃已红。
却是许英望着北方情由心生。
月色清淡，但却是缓缓洒落在四下青靛色的小草地上，一片晶莹的翠色。月下两人一吹一和，宛若画卷。后面是稍显有些暖色的江州城，城里火光渐渐浮现。
其余两人抱着孩子久久伫立不能忘却此景。
ps：唐，张祜的《笛》。诗就让我抄一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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