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投河
杨家小娘子又投河了。
李家大娘第一次发现河边躺着的杨绾绾时，咋咋呼呼地送回家了。
当时村民们还探着脑袋啧啧了好一通，将杨家小娘子投河的前因后果猜了个遍。
然后她爹娘都不知道孩子到底是为情所伤还是活得不够劲。
杨家小娘子硬是一举夺下“李家村唠嗑谈资榜”冠首。
继王家大娘，赵家大婶，孙家大嫂一个月将杨绾绾抬回去三次后，李家大娘表示：她习惯了。
现在她再看见河边晕着的杨绾绾，都能面不改色地右手拎着棒槌，抡圆了胳膊捶捶打打。把衣服都给砸干净了，将棒槌往盆子上一杵，就能拽着杨绾绾回家去了。
路边看戏的老人笑呵呵地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朝着还好奇的外村人满脸褶子地笑笑，丝毫没有为人答疑解惑的打算。
讲一次新鲜，讲两次新鲜，讲八九十次？
听闲话不给钱，谁跟你讲？
老人哼哼转过头，不理会外村人惊奇的眼神。
自己神奇去吧，老子不讲了。
李家大娘一手抱着她家的洗衣盆，淡定地唤来几个闲聊的大婶来抬杨绾绾回家。
这倒不是她一呼百应，实在是大家都搁这闲聊，为的就是等着杨绾绾投河。
每次投了河大家齐心协力把小娘子给抬回去，杨家的总会一人塞俩鸡蛋。
各位大婶心思高些，反正在家不是干农活就是闲聊唠嗑，南边李家娘子被退三次亲都被她们反反复复嚼烂了！还不如来河沿上守着捡人。
要说这杨家小娘子为什么非要投河自尽，那可真是众说纷纭了。
一说是因为不想嫁给东边屠户，整天磨刀杀猪杀羊太晦气。
一说是因为当地知识分子李爱国嫌弃她长得过度肥胖，一点没有“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感觉。
一说是因为被哪个流氓痞子给轻薄了，想不开才跳了河。不过这个说法被众人放弃了。
不为什么，看看她那肥头大耳的样子就行了。
谁能下的去嘴，谁就是英雄。
故而众人最赞成的一个说法是：觉得自己长得太丑，愧对天愧对地，就自杀了。
这年头，李家村里处处都是身形结实的女子，可大家都是干农活又不挑嘴才练出来的。
杨绾绾是纯粹吃出来的。
“有没有人啊，杨家小娘子又投河了！赶紧来个人搭把手啦！”
桥头上上一秒还在谈天说地的大娘们，一听李家大娘的呼喊立刻簇拥前来。刚才还姐妹长姐妹短的，下一秒就立刻排挤起对方，争着去扛杨绾绾。
李家大娘被挤得没法，只能扯着嗓子喊：“多几个人抬不好了？省劲儿啊！”
本来不过两百斤，却硬生生被八九个大娘抬出千斤顶的感觉。
众人浩浩荡荡地往杨家去了。
李家大娘在前头领路，一脸不耐的看着小路两边探脑袋看好戏的。
“看什么看哟，投河有啥么好看的，都散了散了。洗个衣服遇这档子事儿，晦气晦气！”
到了杨家大院，李家大娘看着这左右的菜畦和鸡窝，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转头跟着众人说：“停了停了，就这了！哎哎王家的，小心着点，磕着碰着俩鸡蛋是不想要了！”
然后又把一盆衣服往脚边放，又回到队伍后边拉拉门上的大铁环。
“杨家的，你家闺女又投河了！快出来领人，大家伙的都忙着呐！”
院里又叽叽喳喳的，屋里传来的声音大家可都听着呢。
窗户上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脸，先将这来了几个人抬着给数清楚了，从自家篮子堆里挽着个篮子就出门了。
“哎哟，闺女啊！多谢李家的，还有各位同村的，这闺女回来多亏了你们，一人俩鸡蛋可别嫌弃！”
众人当然不嫌弃，各自一脸欢喜的拿俩鸡蛋走了，就差打个滚说“欢迎下次再来投河”了。
李家大娘留个心眼，等众人走了之后神神叨叨地走到妇女旁，道：
“杨家的，这都一个多月了，你这绾绾可别出什么毛病啊。万一”李家大娘凑近，压低声音，“万一是冲撞了哪个神灵，可是一辈子福运的事儿啊！”
杨家的蹲下身去抬杨绾绾，无奈太沉重，李家的赶紧上去帮忙，两人将杨绾绾抬到内屋时都出了好大一身汗。
杨家的赶紧拿了条毛巾跟人家擦汗，李家大娘瞧着她面上有点担心，赶紧道：“绾绾也及笄了，这还这么富实可不好找婆家啊。我认识个住山里边的，据说跳大神可神了！”
杨家的依旧忧心：“这事我得跟当家的商量商量，这一两银子就当谢谢你了。”
“哎呦！”李家大娘笑颜逐开，“这怎么好意思啊！”
她赶忙着把银子往兜里揣，“那杨家的，我就先走了啊，地里边还有事得忙活！”
“哎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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