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认清本心
二王爷落水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兴师动众，皇上最看不得宫中乌烟瘴气，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却因顾玄和毫不在意的态度，草草收场。新春佳节本该喜庆热闹，宫中却被这事闹的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多言多语，宫宴也因此事推迟了一日。
二王爷素来淡然，与人无怨无仇，明眼人都猜测是因皇位之争，宫中众人行事越发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慎就被牵连。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却毫不在意，一个漠不关心，一个早已预料。
春风吹落了几朵落花，宫中一处僻静地儿的院子中岁月静好。
“大小姐，将军稍刻便到。”远恒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律伶应道，泡在冒着蒸气的热水里面，舒服的呼了口气。不愧是皇宫，随意安置的一个院子都是这般精致。
半晌，才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水珠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落，墨黑湿漉的长发贴在身体上。
方才还不觉得冷，这会一泡完热水，才发现初春还是寒凉得很。
律伶穿好里衣，坐在梳妆镜前擦拭头发，眼神无波无澜，略微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小金言有事情瞒着她，心思重重的，聊天也心不在焉。小孩子家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律伶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重重。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今晚的晚宴八成是要散了。
她一直有个想法。今晚刚好有机会，借着落水这事试探一下秋历的态度，好安排下一步棋。
她当然是知道大宋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下水之前，还特意留了件衣服在顾玄和的轮椅边，为的就是将事情弄的复杂点。
她要搞清楚三皇子之间的关系，就得打入权贵圈子的内部，上天给了她个好机会，她当然要好好把握了。顾玄盛和顾玄安不和这事人人皆知，从偏中立的闲散王爷顾玄和下手，是最容易的，事后也好安排周旋。
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这招棋是要谨慎用的，否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她秋行风就是不普通。如今三位王爷都无正妻，人人都盯着朝堂上的各方势力的女儿。
战功赫赫，手握兵权的镇远大将军，可是职比宰相的存在，虽然不常在朝廷，却是个在百姓中都威风喝喝的人。从某方面上，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她可是连自己都放入局中了，当然要玩的尽兴。
律伶直视着镜中明目生辉，浅笑盈盈的女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是律伶，还是秋行风？
又或者谁不是。即使装的再像，她也不是。
眼前是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容貌。
她曾经演一个律伶，如今演一个秋行风。又有什么区别？假亦真时真亦假。她是谁？又或者她谁也不是。她已经入戏太深，怎寻本心？
每次坐在镜子前，律伶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问了十几年，想了十几年，还是没有答案。桌边的烛火忽然闪烁熄灭，律伶看去，发现窗户禁闭，房间空无一人。
律伶警惕起来，将桌上的烛火重新点燃，却忽然发现，镜中的人物被烛火映照，面容模糊不清，有种诡异的不自然感，像是扭曲了一样。
律伶直视着镜中的她，忽然，镜中人嘴角弯起一个讥讽一样的弧度。
律伶半眯双眼，伸出手去，却发现，镜子中的人根本没有动。
将手贴到镜中人的脸上，指尖有着温热的触感。
律伶却并不觉得恐惧或是惊悚，和镜中人对视间，莫名的焦虑浮躁。
有种不真实的迷离感，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弥漫全身，尤为强烈。
她觉得就像有什么东西疯狂的想要进到这具身体里来，心口憋闷的喘不过气。
“你是谁？”律伶问道。
如果有人看到她试图和一面镜子说话，或许会觉得她疯了。但是律伶自己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镜子中的人是真实的。
“你终于找到我了。”镜中人依旧是讥讽的微笑，眼底却酝酿着深不见底的悲意。
“你是谁。”律伶再一次问道。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将脸贴上镜面，温热的，熟悉的，为何有种雏鸟归巢般安心的感觉？
“看清自己，伶歌。”
“不是，我不是，我是律伶。”律伶忽然有些委屈，由心涌现出一种悲伤，属于她的悲伤。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律伶觉得害怕，好似她不再是她自己，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伶歌！去寻找真相——去找他，去找他！回到他身边！”那个人的言语越发急促，甚至带了些怒意。然后，灯火再次熄灭，屋内再度陷入灰暗，镜中已然寂静无声。
“谁？是谁？”律伶抚摸镜面，眉目间似悲似泣，质问道，却无人回答。
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无力的依靠在镜面上，闭上双眼，试图寻找一个毫不存在记忆中的人。
不对，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真相究竟是什么！
律伶猛然惊醒，瞬间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应声倒地。
律伶茫然的立在原地，眼前是一面镜子，镜中的少女也茫然无措的看向律伶，双目对视，镜中倒映着她自己。
“大小姐？”远恒听到声响，在门外担忧的问道。
“没事”律伶应道，神志清醒了几分。
是梦吗？律伶扶起椅子坐下，轻按太阳穴。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喝下，浮躁的情绪渐渐冷静了些。
“大小姐，”远恒轻叩房门，又说道，“将军到了。”
“风儿。”一声沉稳厚实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阿爹，等我换身衣服！”律伶深呼一口气，将诡异的梦境压在心底，起身走向内屋更衣，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秋历站在院中，简装便服，腰间一柄棕鞘长刀，普通的藏青布衣竟被穿出了威风凛凛的气质，服饰简朴的完全不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更像是哪里的豪情侠客。
秋历沉默着听完远恒讲述今晚上的事情，一言不发，看不出情绪。
远恒紧握拳头，神色自责，他刚刚偶然从外人口中听到了些闲话，才明白大小姐下水救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事，远恒，这不是你的错。”
“不，将军，这都是因为我的失职造成的。如果我”
“不用自责。”秋历打断了远恒的话，言语中并没有怪罪远恒的意味。
远恒却更加愧疚，如果因为他耽误了小姐一生的幸福——那他就是杀了顾玄和，然后以死谢罪，也绝不会让小姐的后半生在悔恨中度过！
让小姐幸福，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即使付出一切，他也心甘情愿。
“其实，这样也好。”
“将军！这样真的好吗！顾玄和他”远恒急促的说道。
“如果风儿她愿意，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顾玄和！”
顾玄和他配不上大小姐！远恒心底里就是这么认为。顾玄和即使哪都好，远恒也接受不了他天生的腿疾。他不可能放心把大小姐托付给他。
后半句话远恒没说出口，但秋历明白远恒的意思，他有自己的思量。
秋历看了一眼远恒，心中感慨万千，当年的两个孩子，如今都已经长大了。
“远恒，只要我在一日，风儿就绝不会受委屈。只是，身处其位，需谋其职。风儿的身份带给她很多，也夺走很多。这是她必须承受的。”
“那样便要牺牲小姐的幸福吗！”远恒不由得质问出声，却又意识到自己逾越了，低下头，“将军，抱歉，我”
“远恒。你对于风儿，怎么想？”秋历忽然问道。
“我？”远恒愣住了。
“你明白吗，你们之间的差距是不可弥补的。”
“我明白。”远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百感交集，纷乱如麻。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他一直都清楚。
“皇上，已经谁也不信任了。”秋历话中有话，似是嘲讽。
“远恒，你和风儿一样，都是令我自豪的孩子。”秋历有些感慨的说道。
远恒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眼眶不由得一酸，“将军”
“如果风儿嫁给顾玄和，就可以远离都城的混乱，至少平安一生。如果她愿意，你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我最放心的就是你。”秋历说道，意有所指。
远恒苍凉一笑，黯然神伤。就算大小姐愿意，他也不愿意。与其纠缠，不如就当她人生的过客，只默默得而看着她，守护她，就足够了！
他很自私，不愿大方。为了她，放她走，已经是他最大的退步了。
这一刻，他终于清楚的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却只觉心酸悲凉，无处宣泄，无可奈何。
“我不敢奢求太多。如果大小姐觉得这样就好，我不会多言。”远恒静立月下，语气坚定，目光炯炯，“我只希望她幸福。”
“阿爹！远恒！”律伶推开门，静立门畔。一身素净的青白裙，青丝披散，像是不染凡尘的月下仙子，像是下一刻，便化作清风离去了。
远恒强压下心中的莫名情愫，带着勉强笑意，佯装正常
“阿爹快进屋来吧！外面风大！”律伶撒娇似的说道，拉起秋历的一角袖子，走进屋中。
律伶转过头来，灯火映得明眸灿灿，笑颜如花，她轻声喊道：“远恒，快进来！”
“嗯。”远恒迈出了脚步，向律伶走去，那是他心之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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