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原

    秋风萧瑟。

    唐国辽阔的西北边陲,万里荒原之中,霜寒漫天。

    一支百人的黑甲铁骑队伍缓慢往东而行,领首的一骑通体黑黢,高壮挺拔,鬃毛如焰随风舞荡,踏行霜结的灰白大地之上,如行云端。

    骑上的黑甲男子,头盔遮面,一身煞气,显然是常年杀伐所致。清晨血色的阳光照耀在这黑甲上,亦微微凝滞。

    居中的那架黑色巨辇由四匹骏马拉驰,车轮深入地面,碾出重重辙印。

    黑甲队伍不知行了多少时日,每个人皆是一脸尘意,但头盔下的双目,也无不明亮骇人。

    阳光渐暖的时候,辇上绣着金紫纹饰的门帘掀开一角,从里面探出了一个容颜精致的小脑袋,一副丫鬟的打扮。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眺望到视线尽头c匍匐在天地交合处的浓郁黛色轮廓时,立刻激动不已。

    “公公子,快看,山,是山!”

    “终于要到了么?”车内响起一个虚弱若无的声音,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时,队伍前方掉头奔来一骑,骑上那黑甲士朝着车辇内恭敬道:“主子,我们即将抵达西宁郡城,大人说,今晚要连夜赶路,让主子受累,待安全进城后,定亲自请罚!”

    “主人说:大人言重了,一切听大人之令,同时也辛苦各位了。”过了一会,那缩回车内的丫鬟再度掀开车帘,端着语气道。

    那黑甲士应诺前返后,车内又响起了一个女子焦虑的声音:“即使连夜赶路,以现在的速度,只怕也需两天两夜。”

    “一年多的时间都安全过来了,两天时间,眨眼即过。更何况,不是还有兰姨么。”那虚弱的声音轻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正是这一路太平静了,如今越接近终点,我这心里才越是不安。”

    “您这是近乡情怯了吧。”

    “”

    两人说话间,车辇忽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兵戈之声。

    “兰大人,前面有古怪,大人请您一看。”辇外,刚才那名前来传话的黑甲士去而复返,语气急切地道。

    “古怪?知道了。”车内那位被称作兰姨的女子语带疑惑,而后声音清冷地应了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股莫名的气息便自辇内涌出,犹如无形涟漪,须臾四散,笼罩了整个百人队伍。

    半晌之后,辇内传出一声闷哼。

    “兰姨!”那虚弱的声音一惊。

    “无碍。”兰姨低声应了一句,然后恢复清冷的语气,对辇外恭敬的黑甲士道:“公子身体不适,你且令队伍原地休整过夜,顺便去请尉迟大人过来。”

    黑甲士应诺而去,然心中升起了一缕不妙之感。

    车辇内,裘绒铺就,涎香弥漫,阔绰的空间充盈着温暖气息,与之外面的霜寒荒冷截然不同。靠里的位置,地案之后,半躺着一个羸弱的白袍少年,宽衣锦带,明眸皓齿,容颜清俊,白皙的面容因为少了血色,呈现出半健康的半透明状。

    他拢着雪毯,一脸担忧地望向隔着地桌席坐的水色罗裙女子,女子身材曼妙,轻纱遮面,依旧难掩那副绝丽的容颜。

    另一边的丫鬟面色发白,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添香的玉手微微颤抖。

    “果然是担心什么来什么么?”少年光洁的眉头微蹙,语气清淡,嘴角微嘲却隐藏着怒火。

    女子薄纱下的朱唇紧抿,不发一言。

    “尉迟无患参见少主,兰大人!”辇外,这时传来了一名男子铿锵的声音。

    正是那位领首的黑骑男子。

    “尉迟大人无需多礼,请上车一叙。”兰姨道。

    “这”尉迟无患有些犹疑,他可是清楚车内的那位主子的真实身份,尽管此刻事不寻常,他也不敢逾礼。

    只不过,一瞬之后,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古井无波的面庞几乎隐藏不住内心的震惊,连忙应诺登车。

    入辇之后,尉迟无患立刻匍匐而拜,不敢看车内三人。

    兰姨也不以为意,单手掐了几个奇异手势,然后一扬,众人只觉有微风拂过,笼罩车厢。

    “我们已陷入了对方的困阵之中。”兰姨声音清冷如旧,对尉迟无患道,“简单来说,在我破开对方阵法之前,无论我们怎么走,都是在原地百里之内。这个阵法极为隐秘,以至于我们是什么时候陷入其中,我都未能发现。”

    “不过,这只是一个困阵,阵法本身,除了将我们困在方圆百里之内外,无其他危险。但这个阵法至少需要四名真玄境修行者联手布下,如此大的手笔,不可能只是为了把我们困在原地。”

    “在唐国范围之内,一名真玄境之上的修行者,只要在凡间出手,便会引起各大宗门监察使者和朝廷天枢处的注意,所以,这些真玄境的修行者,是那些人对付我们的最强手段。”

    “我破此阵,也需一夜时间。”兰姨接着道,“今夜,怕就是他们的后手,尉迟大人,如此便辛苦你们了。”

    “诺!”尉迟无患听了女子的话,心中早已是惊骇万分。

    他不是修行者,但是十分清楚修行者的恐怖之处。四名真玄境的强者,一旦出手,只怕须臾便能灭掉一个属国。

    “你刚才是怎么发现不妥的?”

    “不是属下发现的,是前几日少主救下的那个小郎中。”

    “是他?”女子眉头微蹙,凤眸中闪烁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厉芒,“那个少年连我也看不透,孤身一人敢深入妖兽横行的荒原,绝非寻常之人。我们若不是有车迟国的镇国之宝避妖珠,此行也不可能选择这条路线。只是他的医术着实不凡,前几日如果不是他出手,少主的病情只怕已经难以控制。”

    女子喃语一阵,然后问尉迟无患道:“这几日,大人是否有探出他的身份?”

    尉迟无患苦笑着摇头道:“无论属下如何旁敲侧击,那小子也没有漏出任何口风。”

    “罢了,你且请他来车上,就说是公子有恙。在破阵之前,我不会让他离开视线。一个淬体境的武者,如有异动,杀了便是。”女子不再思量,摆了摆手,决定道。

    尉迟无患离开之后,一直未开口的少年忍不住说道:“兰姨,我见那小郎中并非是什么歹人,况且,他还有恩于我”

    “我也未说必要对他如何,只要他与此事无关,留在车内,同样也是保他安全。”女子摇了摇头,柔声说道。

    少年“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对于面前这个容颜绝丽的冰冷女子,她可以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知道对方决定之事,任何人都无法置喙。

    只是,那少年郎中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

    不多时,一个青衣少年进得车来,他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貌普通,但是非常干净,青衣洗得微微发白,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以及倏为宁静的气息。

    少年平淡见过车内三人,并无拘谨,也无任何失礼之处。

    轻纱遮面的女子每次见到这个少年,便觉得对方就像一张干净白纸,一眼便可看尽,却又觉得这张白纸后面,似乎还隐藏着什么自己无法看透的辛密。

    “宁辰公子对阵法也有研究?”兰姨像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少年,淡淡地问道。

    名作宁辰的的少年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们行了一日,远处的山景依旧无任何变化,便觉得奇怪,于是向尉迟大人道出了疑惑,至于是否是阵法,在下并不知晓。”

    “俗话说望山近前,行之极远,以我们的速度,前行一日,那远处的群山没有变化,也属正常。”兰姨不置可否。

    “在下的目力,比大多是人要好。而且,在下是西宁郡人,亦是在那山脚下生活至今,可谓对那群山十分熟悉,故而比诸位要早些发现其中不妥之处。”少年道,语气不卑不亢,神情不急不缓。像是早已意料到女子这番问话。

    “呵呵,宁兄所言有理。”这个时候,案后的白袍少年插口进来,间接打断了女子的追问,“这番又要劳烦宁兄替我诊治了,都说修行界的灵丹妙药能够活死人生白骨,奈何我这副凡躯无福消受,也唯有宁兄的行针之法,能够续我这薄命。”

    说着,他拢起长袖,露出纤细洁白的前臂,搁在了身前的案上。

    兰姨见状,眸子微不可察地一凝。

    “李兄言重了,只是恰好罢了。”宁辰微微一笑,探过手去,将双指轻放对方的腕脉处,凝神诊断起来。

    兰姨轻叹口气,收回目光,芊芊玉手掐起玄奥的印诀,神念外探于笼罩天地的阵法。

    不过,她还是有一缕念力,落在面前的青衣少年身上。

    宁辰如未察觉,一身心皆在指下的腕脉上。

    这脉象之怪异,他在几天前第一次诊断时,便有了极深的印象。这几日来反复推演,他只得出一种可能,今日得此机会,刚好印证一番。

    许久之后,他汗珠微沁的额头缓缓皱了起来,平静的稚嫩面容,也升起古怪的神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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