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中)难言之凄
辰星看着面前蒸腾的雾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只有沏茶的时候心中才能得到些片刻的宁静,一如以前那般的宁静。
“小王爷请坐,茶水粗简,还请不要见怪。”辰星将面前两盏茶中的其中一盏推倒了自己的对坐桌前。
“如若不弃,姑娘唤我翊孝便可。”翊孝走上前坐下,本很想说如非晚那般直接唤我翊孝便可,但是话到嘴边还是留了一半,留住了不能说的一半。
“小王爷大可不必避讳非晚,左右我与小王爷之间的关联也只是一个非晚而已。”辰星听着翊孝言语里的停顿和顾忌,有些在意。
“也好,我知道姑娘一定知道我今日的来意,姑娘昨晚说的话折磨了我一晚上,本想早些来找姑娘询问,却怕打扰姑娘休息,若有打扰,翊孝抱歉,但是姑娘昨晚的话,还请姑娘能够不吝详细讲解,这是大事,对于我,对于我长姐一家都是大事。”翊孝看着辰星的穿着打扮,有些觉得自己打扰的太过突兀,但是比起非晚之死的真相来,自己愿意做一个不速之客。
“好,非晚的事前因后果,我会一一将详细告知,但是在此之前我也想问一个人。”辰星抬眼看着翊孝。
“知无不言。”翊孝答道。
“谷莀,我想知道谷莀的事。”辰星看着翊孝一瞬间开始飘忽的眼神,便知道过去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而翊孝一定知道些什么。
“谷莀我虽领兵相助,但是却并没有正面和谷莀起过冲突之战,所以并不甚了解。”翊孝挑着自己能说的实话回答着。
“我问的不是现在,我想知道他的过去,还有漠且国亡国的事。”辰星完全不理会翊孝的顾左右而言他,直言问道。
“这”翊孝听着辰星直接挑明的问话,迟疑着。
“小王爷,这件事很重要,如果没有必要,我不会过问这件事,而且请你放心,你告诉我的每一句话,有且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辰星端坐着,尽管知道自己的话的确有些强人所难,对于兰钊国的皇室来说,这毕竟是一段需要永远掩盖的秘史。
翊孝犹豫了一会,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想了想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谷莀是漠且国的十九皇子,老国君老来得子,十分喜爱这个儿子,谷莀自小便是众星捧月,更让老国君得意的是,谷莀自小便是天赋异禀,不仅在乐理上造诣极高,甚至可以说在任何方面都显现出超乎正常年龄应有的能力。”翊孝说着说着,渐渐陷入了回忆。
“你见过他是吗?”辰星轻声问道。
“是。我见过他,但只是远远地瞅了一眼,但是谷莀的特殊哪怕只是瞧过一眼便不会忘记,除了超乎常人的聪颖,他身上像是有一种天生便有的气势,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靠近,这种类似睥睨众生的王者气质一度让老国君想要将国君之位传给这位稚龄的皇子,只是还没来得及下诏,老国君便撒手人寰,继承帝位的便是谷莀的哥哥,谷蔺。”翊孝说到这里,再次因着迟疑而停顿了一下。
“谷蔺,也就是漠且国最后一个国君,我曾看过关于这位国君的只言片语,这位国君好像并不得人心。”辰星念及逝者已逝,便没有多加贬低这位国君,但是按着记录所言,说这位国君是一位昏君一点都不为过。
“是,骄奢淫逸,劳民伤财,卖权辱国,在他的脑海里,国家是他的所有物,所有人和物都是供他一人享乐的,国力消耗殆尽,别国来犯之时便和亲上供,漠且国在这般统治下几乎已经崩溃到了骨子里。谷莀的姐姐谷薇便是和亲到了你们南朝,而那个时候,谷薇是谷莀唯一肯亲近的亲人。”翊孝回忆着这段堪称屈辱的历史,尤且带着一丝无奈。
“于是,国君荒淫无度,终于激起了民变。”辰星就算不知道这漠且国最后被兰钊国取而代之的历史,也能想到这般情况下这种国家的一般结局便是或遭吞并或遭易主。
“是,各路起义之声不断,终于漠且国皇城被破,天下易主。”翊孝说到本应该是自豪之处时,脸上却带着羞愧,甚至有一丝害怕。
“皇城被破,这四个字背后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是不是?”辰星敏锐地抓住了翊孝神色的变化,自古朝代更替都是腥风血雨,这皇城被破的那天一定还发生了些什么。
“辰星姑娘,你相信人性本属黑暗吗?”翊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这世上,黑暗和光明一直都是共存的不是吗?人性也同样如此。”辰星对于翊孝的这个问话,已然预感到了这件事里一定有着很可怕的过去。
“城破那天,许是积压已久的怒火一瞬间爆发,也许是战争和杀戮激发了士兵们的嗜血和黑暗面”翊孝不自觉地在提前为之后自己想要说的那些事儿找好借口。
“屠城”辰星带着几分试探,屠城二字却是脱口而出。
“比那更惨,那是一场虐杀的盛宴”翊孝回忆着,却连瞳孔里散发的都是一种叫做惊惧的东西。
辰星看着翊孝,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却还是对自己即将听到的东西感到紧张。
“漠且国的皇室以容颜俊美闻名,那些被抓住的皇室们,大多都被活生生剥去了皮囊”翊孝努力隐忍着自己谈起这件事时依旧强烈的不适,无论过多久,无论自己多想忘记这件事,但是这件事就像刻在自己脑中一般,不管封存了多久,每每忆起,都鲜活如昨。
辰星手中的茶盏因着自己手心的冷汗而滑落在桌上,在刹然寂静的氛围中发出了有些突然的声响,而自己只觉得在这夏末余热尚存的天气里,遍体生寒。
“更不要说烧杀抢掠之类的事了”翊孝低下了头,额间渗出了点点汗珠。
“谷莀他是怎么逃出去的?”辰星沉默了一会,平复着自己震惊的思绪。
“大火,我们都以为他在大火中被烧死了,他自焚了自己的宫殿,火灭之后,找到了和他年龄相同的尸身。当时我甚至有些庆幸他就这么死了,我真的难以想象若是他被抓,那样一个高傲的皇子会落得什么可怕的下场”翊孝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已经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庆幸谷莀的逃离,对于自己来说,有今日的劫难未尝不是因果报应。
“自焚”辰星心里不由感慨了一声,原来谷莀在青州时用的自焚假死这一招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使用了。
“当谷莀辅佐九皇子登基夺了南朝的天下这个消息传到兰钊国的时候,姑娘可能想象得到这件事对于兰钊国来说是一件多么震动朝野的事。”翊孝犹还记得当这个消息传到兰钊皇城之内的时候,自己的国君哥哥几乎是瞬间下令集结所有兵士做好战争的准备。
“是啊,谷莀一步步夺得了这几乎不可能夺得的天下,除尽了几乎所有的障碍,南朝的皇子殿下们所剩无几,此人简直可怕到让人发疯。”辰星不自觉地擦了擦自己额间的冷汗。
辰星不自觉地回忆起初识谷莀的时候一直到现在,简直不敢想象这是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不过现在的自己倒是有些明白是什么成就了现在的谷莀,成就了一个如此冷血无情的人,国破家亡不说,看着一个个宗亲被拨皮拆骨那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若一切没有发生,谷莀最多不过会是一个心比天高,高傲睥睨的皇子或者君主,因这际遇,谷莀才变成了谷莀,变成了现在这般的谷莀。
“所以,当昨天姑娘告知我非晚的死,背后竟是谷莀之时,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想,该如何反应。”翊孝几乎被这件事折磨到夜不能寐。
“如若你再不作为,那么失去的会不仅仅是非晚,谷莀会想跗骨之蛆折磨着你,一个一个夺走你所珍视的所有东西。”辰星抬眸,凝视着翊孝,几乎透着几分威胁之意。
“姑娘的意思是”翊孝头一次觉得辰星的眼睛竟然这么有压迫感,这种让人不得不在意的压力竟有些让自己不自觉地想要同意辰星说的所有的话。
“战事已经不能久托,如今大军在青州城外陷入了两难,单靠景子瑜的大军很难强硬地攻破青州,所以我想要借助你的兵力,双管齐下,攻破青州,打开局势。”辰星异常严肃地说道。
“可是我的兵力不够,做多也就能够驻守这燕州而已。”翊孝质疑道。
“所以我希望你能以你的名义向兰钊国借兵。”辰星说出了自己的最后的目的。
“借兵”翊孝重复着辰星的话缓缓站起身来。
“是,借兵,对待谷莀不能有一丝侥幸,若是现在不将谷莀逼到绝境,那么下一次走入绝境的便不只是南朝,还有兰钊国。”辰星看着翊孝的犹豫不决,一字一句以坚定口吻劝说着。
“可我要以何缘由借兵呢?”翊孝心里有些松动,坐回了辰星面前问道。
“非晚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告知,另外谷莀谋权的事我也会将我所知从头开始将始末原委告知,这其中的的斟酌思量全由着小王爷你。”辰星心里和自己打着赌,一个不能输的赌,赌着翊孝一定会借兵助力。
“愿闻其详。”翊孝目光炯炯,双手紧握,听着辰星将一段波澜壮阔的过去娓娓道来。
辰星低垂了双眸,继而抬眼,第一次完整的回忆了自己略带着传奇的经历。
营帐外,岑安一直守着,日头已然高照,愈发热了起来,岑安一边擦着汗,一边守着,半步不曾挪。
“你怎么在外面守着,辰星还没起吗?”景子瑜远远瞧着岑安有些不安的样子,便加快了脚步。
“姑娘起了,正在和人议事。”岑安见是景子瑜,如实答道。
“和人议事翊孝?”景子瑜想着昨晚辰星的话。
“是。”岑安点点头。
“他们议事多久了?”景子瑜瞧着岑安的样子,额间的汗珠明显,明显是已经在外站了很久了。
“刚天亮的时候。但姑娘说过此事很重要,让我守着不许人打扰。”岑安思忖了一会,按着辰星的意思,不让任何人打扰应该也包括景子瑜。
“刚天亮的时候?这都过去多久了,也是难为她了。”景子瑜知道要劝服翊孝借兵这件事并不简单,且不说翊孝肯不肯,就是兰钊国国君也不一定愿意出这么多兵来帮助一个日后有可能会造成威胁的国家。
“殿下可有急事需要转达给姑娘?”岑安想着也不知道辰星会和翊孝谈到什么时候,景子瑜肯定不能在这里干等。
“再没有比辰星现在在谈的事更重要的了,罢了,我先回去,过些时间再来吧。”景子瑜说罢看了一眼辰星的营帐,带着些许迟疑转身,继而离开了。
岑安瞧着景子瑜离开之后,也侧身看了一眼营帐,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自己依然能够感受到今日辰星的不同寻常,这份几乎异常的严肃似乎在营帐外都能感受的到。
“整件事的大致就是这样。”辰星将事情大致的前因始末都告知了翊孝,包括自己如何设计陷害太子整件事,不过也是因此意外地从太子景子珒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太可怕了谷莀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翊孝从一开始听的时候便开始觉得惊讶,当这一桩桩一件件精心设计,并且按部就班实行的阴谋一一实现的时候,自己的震惊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谷莀只用十年时间,便立足生根于南朝,发展势力,最后夺取了南朝的帝位,若是这次侥幸再让谷莀逃脱一次,小王爷觉得会有什么后果呢?”辰星看着翊孝的神色便知道此时的翊孝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借兵这件事的必然性。
“国家再无宁日”翊孝心里对于这些年谷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震撼了,果真是漠且国老国君引以为傲的奇才皇子。
“小王爷,请恕辰星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小王爷难得真的甘心就这么借着助力秦王平定叛乱的由头,来燕州布防,做些不痛不痒的事混一个名不副实的军功吗?”辰星直言说道。
翊孝闻言,蹙着眉叹了口气,辰星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的国君哥哥的确是派自己来燕州布防,美其名曰平定叛乱,其实真的就是来这里混一个军功而已。
“小王爷,我相信您也是一个有血性敢作为的男儿,哪怕不是为了非晚,小王爷就不想一展男儿本色,上阵杀敌于前吗?日后需要小王爷您服众的时候真的就愿意听到将士们评判您根本无所作为,只是浪得虚名吗?”辰星一字一句加着话,一点点侵蚀着翊孝最后的心理防线。
翊孝双手紧握成拳,辰星的每一句话都说在自己心底深处,的确自己不想就这么混个虚名,假意服众,自己也想万人敬仰,当一个真性情的热血男儿。而且辰星说的很多,谷莀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景子瑜现在遇到了阻碍,若是自己不帮,若是最后被谷莀逆袭,世间便真的再无宁日了。而且,非晚的仇必报,自己的求助信里若是添了这一条,不用说自己的翊娴长姐,就是自己的国君哥哥怕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好,我立刻派人传信。”翊孝拍案而起,打定主意借兵上阵。
“小王爷大义,辰星谢过,辰星替秦王殿下谢过,替非晚谢过”辰星站起身来,看着翊孝信誓旦旦地拍案,心里忽而涌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像是喜悦又像是悲伤。
“你不用谢我,就如你方才说的那样,我也是在帮我自己。”翊孝侧身看着辰星,温柔地笑了笑。
翊孝没有再逗留,提步走出了营帐。战情是瞬息万变的,自己并没有多少考虑和迟疑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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