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迁徙
在众乡亲东拼西凑下，冯生将自己的父亲埋在了村北坟地。
知道判决的结果是在冯父去世的第七天，这天，他来到离自家院外不远的一棵榕树底下，望着清江县城的方向，忧愁的事情总是一桩接着一桩，在这青黄不接的日子，生活更艰难了！虽然以前他家的状况也时常是如此，可他总还是充满了希望并且雄心勃勃，比如去年他年参加了童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秀才，按照他之前的预想，再过两年应该参加乡试，考个举人回来，谋一官职，风风光光取一可心的女子，他越这样想着，江亦清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可如今，他回到现实，他想这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了，他心里泛起阵阵悲哀，于是站在那里一上午，待冯母唤他回去吃午饭的时候，端上桌的只两碗清米粥，一盘野菜，看起来没有半分油水，他端起一碗米粥就着野菜，一滋溜喝了下去。
晌午的日头还没过，秋兰和小五拉拉扯扯地出现在院门前。
小五现在和他一样一身镐素——小五的母亲本就因丧了四个子女在先忧思还未散尽，又听说自己的小儿子牵连一场人命官司，认为定活不了了，在屋里哭了三天后，到四天发现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断了气。
小五掏出身上的一个布袋，看起来沉甸甸地递给冯生说道：“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点点心意，你收下吧。”
冯生摇摇头：“你我一起长大，我前前后后想了很多，只怕这事情得等王麻子出现才能说得清，现在偏偏又寻不见他人。”
小五道：“不管怎么样，都跟我有干系，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冯生一惊，想到明天？这么快！也不接小五，秋兰替他拿上。
“你也要跟那江大夫一起走吗？”
小五叹气：“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娘死了，我只有跟着他们一起去那边讨生活去了。”
秋兰哭道：“那以后咱们是不能再见面了，你自己多保重。”
小五点点头，跪下向正在门口站着的冯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秋兰把接过来的银两塞给了冯生，又递给冯母一个荷叶包着的团状物说道：“伯母，我爹今天在林中逮到两条兔子，我娘料理了，这只给你们尝尝。”
冯母拉过秋兰的手，苍老的面庞似溢出一丝喜悦，道：“秋兰一向有好吃的就想到我这老婆子，我家要是有这样的媳妇该多好啊。”
这话一说秋兰满脸绯红，她十五岁了，也懂得些世事，虽是猎户人家，但她父亲箭法了得，以前还当过小兵，为人性子豪爽，颇受整个村子的敬重，王秋兰性子随他父亲一般，但长得却如江南女儿般的水灵。
第二天，冯生一早赶去杏林舍却已经锁上了门，赶到码头来回找寻却已经不见了江礼一行的身影，他悻悻地买了一袋米，一些吃食回家，刚到家门就撞见黄亭长匆匆从自家院门出来，他本能地想躲开，黄亭长却已经到他跟前，故意调高了嗓门：“哟，秀才，这又是到哪里去了，等你半天不见。”
冯生没好气地答：“你等我做什么？”
黄亭长不紧不慢地摸了摸秀才扛在肩上的米袋，说道：“秀才如今是发达了，竟有钱买米，我是来收地租的，该交上今年的地租了。”
冯生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但面上确待常人似的：“亭长，去年的地租交到了今年的六月份，你看还有一个月才到呢”
这黄亭长依然不紧不慢调高嗓门：“秀才，你是知道的，我平时对穷苦些的人才懒得亲自上门说这些个的，只不过你家情况特殊些，去年就迟了一个月交上，这今年我得提前一个月告诉你，让你早点借钱去。”
冯生紧握拳头，却挤出一丝笑来：“亭长放心，今年到日子，我会按时交上。”
“这要是交不上，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拂袖而去。
冯生看着这近五十岁的男人膀大腰圆的身躯，想到去年夏天秋兰在树林里被他调戏的样子，想到他一天骑着一头驴在村子里瞎逛，他紧握的拳头重重地打到自家院墙上。
“冯大哥”他是隐约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接着看到秋兰从竹林里探出头来走向他，这秋兰今天穿了一身淡绿色，他从竹林出来的那一刹，这绿色让他今天有些犯晕，在他把眼前突然出现了“江亦清”！
“冯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你躲在那里怎么不进屋？”
秋兰紧张的掰着手指：“我来的那阵你刚好不在，我看到黄亭长和大娘在屋里说话，不敢进去。”
他们连说着已经走到了院里，秀才将米倒进了米缸，又拿着吃食，走到堂屋，见母亲偷偷扯着衣角擦泪，冯生见状，刺痛的感觉又漫上心头。
秋兰来这里只为告诉他们二狗子一家要迁到四川去，已经去县上报了名，过几天便要搭船走了，又绘声绘色地告诉冯生和冯母二狗子家决定这事的原委，却没有注意到冯生心里有了盘算：与其待在这里渺无出头之日，还不如趁此机会去蜀地闯闯。另外冯生还有个私心就是或许还能再遇上江亦清，他这样想着，越觉得事情可能，但唯一担心老母亲在路上出现意外，因此犹豫起来，整个夜晚，他也在盘算着这事，全然没有注意到入夜后轰鸣的雷声和刷刷的雨水，也没有感受到湿黏的被子和盘旋在脑袋上嗡嗡作响的蚊虫。
张德自离开重庆府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巴古在焦灼的等待中还是像往常一样，早上起来二娃子就跟到身后一起去码头点名巡查状况，中午的时候会上各个城门走上一道，了解各家各户的情况，下午，便去管理下自家在城中经营的商铺，得空也组织起打虎队，带上弓箭和火铳上山打虎。
重庆府通共朝天c东水c太平c储奇c金紫c南纪c通远c临江c千厮c翠微c金汤c人和c凤凰c太安c定远c洪崖c西水十七门，根据方位定远c临江c洪崖c千厮c西水门在北靠嘉陵江，翠微c东水c太安c太平c储奇c金紫c南纪c金汤c人和c凤凰门南靠长江，朝天门在东，通远门在西，这十七座门九开八闭，其中朝天c东水c太平c储奇c金紫c南纪c通远c临江c千厮九处为开门。
巴府在千厮门和洪崖门的中间，倚靠着城墙，巴老太爷继承了祖宗的基业，掌管着重庆府水码头，除雇有纤夫在码头拉船，还有自家的船来往上河和下河运送物资，老太爷年轻的时候船夫和纤夫水手们管他叫老大，服的是他的仗义和威风，年老来换一拨年轻的船夫和纤夫，便尊他为巴公。
靠江吃饭也会自成帮派，比如三峡到宜宾段，船夫c纤夫c水手门都结为一伙称为河帮，地域上又管三峡至重庆段为上河帮，重庆至宜昌段为下河帮，重庆码头就作为分水岭，来到重庆泊船的船夫水手和纤夫门大多在水上漂着，一路上满肚子的见闻总会在上岸后凑在一块喝茶闲聊间，或故意夸大或故意再编上些情节，但故事总会有些来由，也能搜索些信息来。
重庆府年纪大的人也说不上这巴家从那时开始掌管这水码头，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又在城中有的各色商铺子，巴家做生意从来重信重义，城中或在其手下干活的谁家要是有个什么难事，巴家总会仗义相助，久而久之，虽然州官换来一任又一任，但除出人命官司外，谁家要是有个争吵打闹也总是会拉扯到巴家去先评评理，巴公也总会给对方都接受的处理方式，巴家既受当地人尊重也承担起来特殊时候保护相邻维护相邻利益的必要，巴古在爷爷巴威的调教与影响下，颇有当年爷爷办事利落的风格，加上巴公已到花甲之年，有意历练自己的孙子，便事事交予巴古处理，实在有拿捏不准的大事，方请巴公定夺。
巴古是在一个月前从下河来的船夫口中知道张德重新回到了成都府，朝廷也派人来宣告填川诏的事宜，新任的州官迟迟未到，上河的船只也不见驶来，他比知道这消息之前的等待更加焦灼和殷切。
六月中，巴古在中午例行巡查的时候，有个纤夫跑来对他说有两条上河来的船靠岸了。
巴古和二娃子大踏步的向码头走去，果见两艘中型的江船已经拉上了岸，数十人正在卸着行李，众人见巴古走来都停下来手里的活计，其中一领头人物，身形颇为高大朝巴古走来，拱手道：“兄弟，我们是从湖北麻城迁到贵地，还请贵地乡亲们多多照应。”
照应自不必说，这是巴家一向做的事，巴古原本心里欢喜，可此时脸上却是严肃说道：“我巴古现今掌管这水码头，代表重庆府的乡邻欢迎各位远道而来，既然来到我这里，对大家照应自不必多说，只一条，希望大家来了以后入乡随俗，不要破坏了这里原有的秩序和规矩，遇到些事情要相商解决。”
那人道：“这个是自然，我叫徐征，也可以叫我徐大个，不知道贵人怎么称呼？”
“我姓巴，单名一个古，水码头上的人习惯称我一声大哥。”
那人粗声粗气，但态度却是极为诚恳的：“既然是大家都称为大哥的，也是我徐大个的大哥，以后全仰仗大哥。”
巴古原本最随和不过，原是担心过分随和会给新来的人气势给压下去，反而对以后水码头的管理不力，但看着人高体壮，为人实在，也看他身后的移民大多衣衫破败，想必在本地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于是稍放下戒心，把他扶起来拍着他肩膀道：“好，徐大个，你既然称我一声大哥，自不会亏待你，你明天可以到我水码头做事，我保你有碗饭吃，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就近圈地垦荒，你带来的乡亲，有谁愿意在水码头做事的，随时欢迎。”
那徐大个立即生生地回到：“我愿意到水码头挣口饭吃，不过我也要有几亩地，平时没事也垦荒，我有用不完的力气。”
那诚恳的略到傻气的态度让巴古大笑起来，其余的纤夫跟着大笑起来。
巴古把徐大个带来的几十人口安排在城中没人居住的屋子暂住，第二天徐大个带了六个体壮的青年投到了巴古的水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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