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变

    沙飞石走,北风怒号。尘埃起处,一彪人马如流星般从远处挥鞭驭马而来,霎时间沙尘肆虐,马蹄阵阵。风吹旗号,上书方方正正的一个“楚”字。此队人马乃是楚军,细看约有百人,皆着玄衣素甲,腰挎弯弓,身负长剑。为首的将领一袭玄甲劲装,长发高束,红色簪缨,英姿卓越,看身量似乎还不满十八岁,因她面覆黑纱,只能看见剑眉之下一双凛然星目,满是杀伐之意。此刻,她眉头微蹙,微微抬手示意,一手拽紧马缰,放慢了速度。

    胯下的枣红马高高扬起前蹄,厉声嘶鸣。身后紧随的众士兵看见指令,也都纷纷勒紧马缰,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

    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主将与士兵配合默契,毋需言语,便能知晓是进是退。

    此时正值秋分,亦是仲柒领精兵深入邓国国境,追捕叛匪的第二十五日。大漠戈壁飞沙走石,暑热渐消,晨起寒风凌冽,裹夹着粗粝的沙石,如利刃般刮过脸颊。

    抬手在额前虚挡风沙,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目光放的很远——荒漠广袤无垠,天地相接,她们数百人马,只是天地间小小一粟,微不足道,如同蚂蚁一般。

    太过于平静了,除了黄沙暑热,这一路行来,不见有任何阻碍,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心中有些不安,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兴许,是错觉吧,但愿如此。

    仲柒屏气凝神,英气的剑眉微微拧在一起,忽然,她睁大眼睛,浑身戒备地紧绷起来。

    那是,是风沙中裹挟着的细微血腥气味!

    风从四面八风夹击而来,无法辨别味道是何处传来。但她心里清楚,深入荒漠戈壁三天里,他们已经在沙漠里行军百里,却不见人迹,动物罕有。

    血腥气味能随风飘散百里之外,那定是十分惨烈的大规模杀戮。

    作为主帅的仲柒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他们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前路莫测,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按照以往,前方形势不明,她绝不会贸然前进,但这次她犹豫了。因为此次深入邻国,追击叛匪,王上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况且叛匪余党不足二十人,他们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还要惧怕些什么?

    有的时候太过谨慎反而会错失良机。

    仲柒星眸半敛,心中权衡利弊。

    战场上刀光剑影的日子都挺过来了,还会害怕这空无一人的黄沙戈壁吗?况且她身后的,可是跟随她身经百战的将士。

    仲柒抬起手臂,正准备下令继续追击,忽然“咦”了一声。

    奇怪,这一会儿功夫血腥气味已散的无影无踪,随之逼近的,是阵阵杀伐之意。

    “好强的杀气!”身边随行的白髯老将捏着胡须,神情凝重。

    看来不止她一人察觉异样,仲柒转头,面色冷峻,“黄老将军可有对策?”她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奇怪的事。

    “嗯,依老夫拙见,来者恐不善,仲帅可派十余人驭马上前,先探明情况后再做定夺,”白髯老将也是疑窦丛生,这片荒漠一览无遗,四周并无任何有威胁人或物,这股凭空出现的杀意倒令人不得不小心戒备。

    话音刚落,仲柒脸色突然变。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胯下的枣红马慌乱的往后退了几步,若不是她紧紧拽住马缰,怕是已是掉头逃命奔去。

    身后的队伍被风吹的乱作一团,战马纷纷踏地嘶鸣,不安地在原地走动。

    动物的感官往往比人更加灵敏,这也让所有人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有了几分恐惧。

    仲柒立即长剑出鞘,摆出随时拼杀的姿势。她是主帅,关键时刻要稳住军心,她若是慌了,这场仗必败无疑。

    她深深呼吸,“大家小心,切勿轻举妄动!”

    张口就被灌了一嘴的沙子,四遭风声如鬼哭狼嚎,漫天黄沙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比之刚才更甚。胯下枣红马躁动不安地原地乱踏,凛冽杀意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什么东西在逐渐逼近?庞大,令人窒息

    大家拽紧了缰绳,安抚马匹,然后剑戟横立,神情肃穆,做好随时交手的准备以及,战死的准备。

    对手尚未露面,仲柒紧握剑柄,呼吸放缓,她将注意力放在四周的风吹草动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先机,是此战胜败的关键!

    “变化作战方阵,随时准备迎敌!”

    一战即将拉开序幕。

    长剑指天,军旗烈烈抖动,黄沙漫天。一声令下,众将士立即改换方阵,以守为攻聚拢成团,以遁甲筑成高墙,刀戟对外,满是戒备。

    他们用身体在黄沙戈壁上筑起了一座坚实的堡垒。无论敌人从那一个方位进攻,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等待敌人的过程是漫长且焦躁的,仲柒持剑站在阵中,宛若一尊雕像。那是阵眼的位置,方便所有人听号施令。

    她压低了呼吸,任凭风沙碎石击打着她的脸颊,刮开她细嫩的皮肤。此刻,她闭上眼睛用力感知着敌人可能最先袭击的方位。

    不对!

    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快要从喉咙里蹦出。她猛地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片红色——这片黄沙肆虐戈壁已经变成修罗地狱。

    是什么时候,阵法不攻自破?

    “杀啊——!”众将奋起拼杀,长刀染血。

    敌人没有现身,一个也没有。

    刀剑所指出,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同袍战友!

    她猜错了,对方并未打算与她进行武力较量,而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携带一股强大的诡异力量从天而降,将这支百人军队瞬间吞没。

    几个呼吸的瞬间,这片大漠黄沙就被鲜血浸泡了起来,风声如厉鬼嚎叫从远及近,呼啸惨嚎,在队伍四周环绕冲撞,数不清的黄沙沙粒在风中肆意横闯,霎时遮天蔽日。

    兵器交接的砰砰声响成一片,还夹杂着无数咒骂喊叫。所有人都反目成仇,杀戮!毫无章法的杀戮!

    他们都疯了不成?

    仲柒浑身僵硬,连剑都快要握不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充血的眼瞳,扭曲的面容,以及落刀时的毫不犹豫,这些人不是与她相处多年的战友,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她们中计了,毫无招架之力,只是一群引颈受戮的羔羊。

    “嘶!”左臂剧痛袭来,仲柒垂眼,只见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窄袖登时就被涌出的血全部浸湿。

    身后一骑挺枪而来,招招直取要害,她举剑反击时,已是输了先机,更重要的是,她毫无战意,有的,只是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她们遇上了什么样的对手?将士们自相残杀又是怎么回事?太多的问题缠绕在心头,她没有办法静下心迎敌,只有不解c恐惧,和茫然无措。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她会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么?

    这个念头倏然出现在脑海里,仲柒忽觉喉头一阵腥甜,右胸处横穿而出的银色枪头尚在滴血,她回身拨转马头,强忍剧痛抬剑便刺,急喊道:“黄老将军!”

    “啊——!”不远处一名马上将军被弯刀整个削去头颅,腔子里的血溅起半米多高,双腿尚还紧紧跨在马背上,抽搐抖动得厉害。看那衣着军装,分明就是方才还与她说话的白髯老将。

    蒙面的黑纱被飞溅的血雾染得湿漉漉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她雪白的领口。仲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着,她将剑柄死死握住,黏糊,分不清手心里是汗还是血。

    连黄老将军都死了?

    仲柒呆怔地望着这些熟悉的脸,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出现昔日将士们一同把酒言欢,杀入敌阵的场景。

    都是好兄弟啊,现在,她要对他们下死手?!

    仲柒呕出一口血,清楚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孤军奋战,若不下杀手,只有死路一条。

    死?开什么玩笑,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她扯掉彻底被血浸湿的面纱,急促喘息,满天的黄沙遮挡的金黄色的太阳,她眼前一片迷蒙,脑袋也因失血过多而晕眩。

    握剑,她不得不加入这场杀戮,不甘心,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死的不明不白!

    她在乱军中冲杀,虎口因大力握剑砍杀而生疼,马也被斩断马足死去多时。仲柒来不及伤心,她只能强打精神,用最快的速度将冲杀过来的士兵解决掉。

    然而这样下去,精神耗尽,死在这里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笑的是,她连一个敌人都没有看见,所杀的,都是自己的亲卫手下。此时此刻的拼杀又有什么意义?

    真是荒唐可笑

    她察觉不到痛意,只知道自己一旦放松就再也握不住剑,所以胸中憋着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也要拼出一条活路。可惜动作愈发迟缓,应变速度也不如平时快,她身上不防备又挨了几刀,还好避开要害,但伤口流血不止,无暇包扎。

    这就要到极限了吗?她将长剑格挡在身前,缓缓向后退去,地上是被血浸泡得松软的砂砾,散落着不少被砍碎的肢干。

    而她,若非身着玄甲战衣,现在恐怕也已经是一个血人了。

    足下踉跄不稳,她弓着背脊,紧紧咬住下唇,目光阴鸷。

    眼前只有黄和红两个颜色在交融晕染,那是血与沙的颜色,眼皮沉重,只觉倦怠疲惫,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终于,终于要结束了吗?这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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