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文钱
“师尊倒是回来的巧,徒儿今日日升之初方才采的雪尖,放在雪玉盒中,连雪意都未散去,鲜得很。”
安玲珑为珈蓝续上茶,笑道。
四海八荒最高之山,当为昆仑虚,而昆仑虚最高之峰,当为楞伽峰。
楞伽峰上见日出,不过四更末。
寻常地方,三更灯火五更鸡,四更夜色黑如漆,正是鸡鸣狗盗好时机,而楞伽峰上已可见隐隐日升。
“怎不多睡一会?你的身体不比修仙之人,更深露重的,况且昆仑之巅,不可胡来。”
珈蓝蹙眉道。
“日升之初,正是雪尖最新之时,过了,味便差了。更何况雪尖半年只出一茬。”
珈蓝摇摇头,“你这茶痴的性子得改改。”
安玲珑笑着点头应是。
珈蓝无奈抿了一口茶,他这小徒弟倒是被他宠得越来越不把他的话放心里了,每每训她均满口应是,却是没见她改过。
说到雪尖,珈蓝放下茶杯问道,
“今日既是雪尖成熟日,怎不见你师叔?”
珈蓝嘴里所道的“师叔”,是不周山的主人长琴,属昆仑弟子,按身份及修为,当喊珈蓝一声师兄,因此按辈分,安玲珑当喊长琴一声师叔。
提及长琴,安玲珑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道,
“师尊何曾见过师叔缺席过雪尖?三月前徒儿偶然从师尊给徒儿的一方介子里寻得一坦陈酿,方闻酒味便有些醉人,便研究了一下配方,缺了一味千日醉兰,是改自千日醉方子的百日醉。”
安玲珑抿了一口茶,忽觉自己又偏题了,补充道,
“剩了半坦,给师叔顺走了。”
珈蓝闻言,有些好笑,道,
“一口醉百日,以你师叔那性子,怕是半坦都下了腹,一滴不剩了。”
安玲珑闻言满口赞同。
两息后又道,
“不过这雪尖茶他却未必会缺席。”
“何以见得?”
安玲珑疑惑,按理说仙界之人自是比凡人能饮,这百日醉即使不会一口醉百日,那半坦也够她长琴师叔醉上一年半载了。
她长琴师叔可从不是会留酒的人。
珈蓝抬眸看向她的左后方。
安玲珑顺着珈蓝的视线转身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白茫,玉冰心依旧成片孤傲地站着,寒风依旧扰着飞雪四处飘零。
正欲收回视线,却见那极远之处一个黑点不断离近,在一片白芒之中显得异常起眼。
用她长琴师叔的话来说,很想把它打下来。
安玲珑摇了摇头,摈掉那些奇怪的想法。
不过几息之间,那黑点便已不足百米远。
透过风雪长帘,郝然是她那本应醉酒未醒的长琴师叔。
安玲珑有些惊讶,不过转瞬便明白了。
楞伽峰有护山阵,有人闯入阵内身为结阵之人她师尊自会知晓。
不过她长琴师叔那么快能醒来倒真是让她有些惊讶。
一愣神间,长琴便已落地掀帘而入。
青丝三千散于肩,只额间一束用一抹黑色缎带松松散散绑于脑后,玉面朱唇,一双狭眼却是比那青丘狐族更要吸人三分。
真真当是妲己在世叹不如,牡丹成精愧容颜。
当然,这是只看长琴那张脸的时候。
三界之内,和昆仑仙君一样出名的是长琴那比桃花还胜三分的粉色衣袍。
粉嫩粉嫩的,真是衬得人比桃花艳。
实在伤眼!
师徒二人默契地收回了眼,默默地拿起茶杯喝茶。
长琴也不客气,进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剩余的那个坐垫上,取过茶壶便往自己的那个茶杯倒茶。
白色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粉色的衣袍自锁骨处散开隐约到肚脐处,露出半指宽的白色里衣及大片玉白的胸膛,衣袍凌乱布满折痕,走过的地方飘落了几瓣娇嫩的桃花瓣,一股香醇酒味识路般专往人鼻尖钻。
长琴师叔怕不是又在哪棵桃花树下睡了三月。
安玲珑在心里如是说道。
“伤风败俗!”珈蓝冷冷地瞥了长琴一眼,冷言道。
长琴面不改色,右手执杯喝茶,左手拉了拉散开的衣袍。
整理完,放下抿了一口的茶,理了理衣襟,然后顺了顺衣袍,再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将两个宽大的粉嫩粉嫩的衣袖伸到珈蓝面前使劲抖了几下,掐着声音,道,
“师兄~”
师徒二人执杯的手不约而同地抖了抖。
安玲珑使劲憋着笑。
珈蓝看了一眼低着头忍得一脸辛苦的小徒弟,声音冰到了极点,
“好好说话!”
封渊的一丝恐怖气息随之而出。
长琴立马正襟危坐,道,
“小团子的酒实在是香醇浓厚回味无穷天下难有师弟我三生有幸喝得半坦便被这霸道的气息所折服于十里桃林处回味了三月有余忽而想起今日雪尖成熟念及师兄您千辛万苦千难万险风雨兼程在外奔波无人与小团子品尝这雪尖的甘美一下惊起七手八脚七上八下三头六臂快马加鞭乘风破浪乘云驾雾地——”
“说重点!”
珈蓝被长琴那快得只剩叽里呱啦声音和乱七八糟的用词闹得头疼,连封渊的气息都出了三分。
安玲珑则朱唇半张,一脸震惊地看着长琴。
修仙之人都像师叔这样说那么长一段话都不带换气的吗?
长琴一下子被打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脑子也有点懵,缓了两息,
“赶过来。”
很执着无畏地加重声音把最后三个字说完。
他师兄让他说重点。
封渊的气息又出了两分。
被威胁到的长琴稳了稳气息,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还未曾来得及沐浴。”
换句话说就是他喝醉酒在地上撒泼打滚撒了三个月的酒疯,还没去洗澡就来了。
“”
想了想长琴那身不知在地上滚了多少圈的衣服,珈蓝双眸半眯。
封渊的气息隐隐要破体而出,连亭外的寒风都似乎安静了几分。
他一个渡劫期的人会不会除尘术?
长琴沉吟了片刻,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葬身于此,不过——
长琴将杯中最后一杯雪尖茶一饮而尽。
死也要把雪尖喝完!
长琴狭长的眼眸湿漉漉地求救地看向安玲珑,道,
“忘了!”
语气很是悲壮,像是要英勇就义一般。
不过也差不离了。
封渊铮的一声就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安玲珑温言道,
“师尊!”
“临渊亭是无辜的!”
气氛刹那间沉寂,两息后,肃杀之意褪尽。
长琴满是钦佩感激地望着安玲珑。
不愧是小团子!
安玲珑望着珈蓝手中的茶杯,上泛红的指尖,轻声喊道,
“师尊!”
珈蓝抬头望着她,眸中万仞寒冰还未来得及消散。
“茶杯也是无辜的!”
珈蓝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拂袖朝从渊疾飞而去。
珈蓝一走,长琴便立马拉过珈蓝那个坐垫,柔弱无骨地用左手支着脑袋躺下,
“小团子,救命之恩难以报答,我只好——”
“师叔还是回去沐浴的好,不然师尊等会回来可能会把您从这里,”安玲珑指了指右手边,“丢下去。”
“以身相许。”长琴很固执地把最后几个字说完。
不说完他没法思考。
然后想了想,这确实是珈蓝会做出的事。
又想了想,论修为,渡劫期对上大乘期,完全是被压着打得份。
默默起身朝安玲珑刚刚指的地方走去。
头探出栏杆,看了一眼,神速般收回身子,右手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了稳身子,然后背靠着柱子顺着滑了下去,两只手摊在两边的栏杆上。
传言,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
昆仑之虚,方圆八百里,高万仞。
昆仑渊,上及昆仑之巅,下到赤水,上下相差,何止万仞。
昆仑渊,便所谓的千山鸟飞绝之地。
不过,呵,他是那种会为了生命抛弃美色的人吗?
“小团子,先不说了,师叔我先回去洗个澡,日落之时再来寻你。记得考虑一下我说的以身相许啊!”
还未说完便屁股着了火般飞走了,只留下醉人的嗓音在风雪中飘荡不知归处。
安玲珑失笑摇头。
将杯中剩余的雪尖细细品完。
想起便被两人牛饮而完的雪尖,有些心疼。
真是可惜了今次的雪尖。
雪尖半年只出一茬,一茬只够一壶,且雪尖只喝第一壶,珍贵无比。
再要喝,也只能等半年后了。
竹桶内的泉水只够再煮一壶。
将竹桶内的泉水倒入石壶中,煮沸,再细细地清洗用过的茶具,一一放好。
从抽屉中取出哨子唤来青鸟,让其将竹桶带回。
等青鸟的身影消失在白茫中,安玲珑转身从架上取下白色的袄子,袄子白而有光泽,是九尾白狐凝成九尾时所蜕。
袄子长及地,全身只露出一双修长玉润的手和半张脸。
三千青丝长及脚踝,只用一条朱砂色的缎带绑着发尾。青丝根根顺滑细腻,比那丝绸也要更胜几分轻柔。
从角落拿出一把朱砂色的油纸伞,撑开,迎着风雪朝开明殿走去。
油纸伞,它确实就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产于人间,长琴到人间游玩给她带回的,说是朱砂色适合她。
其实是玩过了,身上的钱都挥霍光了,但没给她买礼物,用身上的最后钱,给她买了这把油纸伞。
唯一不普通的大概就是,这伞,它值二十个馒头。
馒头一文钱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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