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云暖阁
烈星寒从魅城离开之后，便十万火急赶回了凌雾山庄。他回到山庄后，一刻都未曾停歇，直奔灵浔的书房。他快步穿过银泉湖，在蓝烟亭前遇到了琳琅。
“琳琅，堂主可在书房？”
琳琅见是烈星寒，欠了欠身子，道：“不在书房呢，堂主这些日子照顾千落姑娘，夜不能眠，适才才睡下。”
烈星寒点了点头，对琳琅道：“我知道了，那你好好照顾堂主，仔细堂主的身子，有事儿就来找我。”
琳琅又欠了欠身子，道：”那琳琅就先告退了。“
琳琅走后，烈星寒自己在蓝烟亭坐了一会儿，脑中思绪万千。霎时，一阵隆隆雷声响起，他回过神时，已下起了瓢泼大雨。珠玉般的雨滴打在亭檐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突如其来的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他在魅城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出现在他的眼前，如同这场大雨一样，来得急促，甚至还有些不安。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凌雾山庄里空气清新，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曼陀罗花香。
烈星寒走到了云暖阁，打算去探望千落。千落的房门未锁，他唤了几声千落的名字，见无人应答，便走了进去。
“是谁？”
烈星寒识得这个声音，是秋雪。
曾经秋雪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被南宫烟从战场上捡到的，据说是个孤儿，南宫烟见她可怜巴巴，便带回了山庄做个侍婢。之后，南宫烟走后，秋雪便一直在后院里做杂务，直到千落来到山庄，另浔便将秋雪指派给千落到个贴身侍婢，说起来，秋雪比千落还要年长许多岁，有她照顾千落，灵浔放心的很。
“秋雪丫头，是我。”
秋雪从内屋走出，见来人是烈星寒，便立刻露出了笑：“前辈，您可是来看千落姑娘的？”
“嗯，想来看看她，她可还好？”
“千落姑娘出了山庄，已经好几日了呢，您不知道吗？”
“出去了？我这些日子都不在山庄，她身子未好全，怎的就出去了？”
“唉，说是出去散散心，姑娘说要走，谁也拦不住。”
“可有说何时回来？”
“没有。”
秋雪清扫完千落的房间，便欠了欠身子，道：“前辈，秋雪还要去院子清扫，就先退下了，您也早些回去吧。”
烈星寒摆摆手，道：“嗯，我也就走了。”
秋雪走后，烈星寒却未有要离去的意思，反而将千落的房门上锁，并在千落的房间里设下了结界。
他凝神，感知到房间里那一股若隐若现的曼陀罗香。
他清楚的知道，这气味，便是那些生长于魅城的黑色曼陀罗。
他自言自语道：“黑色曼陀罗，只有魅城才有的黑色曼陀罗”
他开始顺着微弱的气味去寻找味源，只是这气味着实太淡了，他找了许久都未发现源头在哪里。他想着，也许是因为自己刚从魅城出来，精元大大受损，所以无法感知到那气味的来源。
这些日子的惊心动魄与辛苦劳顿，让他过于疲乏，于是他一不小心碰到了落书桌上的砚台，砚台在掉落的一瞬，被他接住，他将砚台摆放回原位，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书桌上立着的一把宫扇。扇子上画的是梅花，花瓣纷飞，有些细碎的花瓣洒落在河面之上，有些则落在梅花树下女子的肩上，而树下的女子，正在专心致志抚琴。女子仅有一个背影，这背影，烈星寒知道，是千落的娘亲，也就是南宫烟。
这样一幅画，在宫扇之上，却能让人仿若置身于画种。这般一流的画工，让烈星寒想起一个人，宁天。
宁天不仅是无心谷的杀手，更精于画作。
这画，是宁天画的。
烈星寒反复看着这把宫扇，抚摸着画上的人，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将宫扇放回原处，却不料一阵风吹来，原来是窗外又下起了暴雨。这次的风雨，似乎更猛烈一些，秋雪走时，忘了关窗，风将书桌上的纸和笔都吹到了地上，唯独那砚台与这宫扇，纹丝不动。
烈星寒又拿起了那把宫扇，在手中细细摩挲，他发现，这把宫扇的扇柄要粗一些，他仔细摸着，在扇柄的底端着到一个凸起的地方，轻轻一按，一张戴有曼陀罗香的丝帛掉了下来，里面还包着几颗花种，原来房间里若隐若现的曼陀罗香，是从这花种散发出来的。
他展开丝帛，上面还有字。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三日后，我在曲松谷等姐姐，姐姐大可安心生产。”
曲松谷。
姐姐。
烈星寒突然明白了一切，当年南宫烟消失了一整年，竟是在曲松谷里诞下了千落，怪不得任何人都寻不到她，灵沐轩找不到，柳逸年也找不到。
灵沐轩派出幽灵堂最顶级的高手去寻找她的下落，无果。
柳逸年派出探者三十人，都未曾探寻到宁天的踪迹。
而烈星寒自己，则是踏破山河，都未寻到她的丝毫踪迹。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是月夜，他骗了灵沐轩，骗了所有人。烈星寒清楚的记得，还是月夜自荐要去寻找南宫烟，原来只是一场他与南宫烟为蒙骗所有人而设的局。
那几年，南宫烟走，荼微微死，灵沐轩死，月夜失踪，整个幽灵堂落入困境，而烈星寒自己，却什么都不知。
所有人一转眼，都不在了，仅剩下自己，留下还有何意义？
便不再留恋这俗世喧嚣，只身一人回到苗疆，潜心制药。
月夜，南宫烟，宁天，千落。他们之间，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存在，月夜留下的丝帛里，为何有黑色曼陀罗花种，而这黑色曼陀罗，又和神诀宫有着怎样的千丝万缕。
烈星寒手中攥着丝帛，陷入了沉思。
烈星寒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离开的云暖阁。
雨已停。
烈星寒不知不觉走到了银泉湖畔，他眉头深锁，看上去忧心忡忡。
他脑子闪过一些片段。千落受伤时惨白的面容，月夜的不苟言笑，宁天的画卷，南宫烟笑起来弯弯的眼角他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该休息一阵了。
他回到了卧房，让人准备了热水，准备好好的洗个澡。
热水备好，他遣走了所有人，摘下随身佩剑，换下被雨打湿的衣裳，脱下长靴随手丢在一旁，踏进了装满热水的澡盆里。
在他心中，一直抵触去想起南宫烟。当年的那件死，曾让他一度颓废。
当然，也是因为那件事，成就了如今的他。
而今，故人已去，他也青春不再。曾经在心底点燃的火苗，一直熊熊燃烧在他的心口，从未被扑灭。纵使，有人试图想要他忘记那些过往，喂他吃药也好，给他下忘情蛊也好，可是无论用了什么法子，他都无法彻底将这些过往全部都忘掉，也许是他试的药太多了，任何药都奈何不了他了，也许是这些事情在他脑中根深蒂固了，除非他身死，否则将永远长存于他内心深处，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眼神，都能轻而易举勾起他心底这些所有心碎的回忆。
他拿起澡盆旁木几上的酒，饮了一口，苦笑一声。
他站起身，擦干身子，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躺在了床上。
他的精元在魅城消耗过多，以至于他现在昏昏沉沉的，想要入睡，却始终都无法入眠。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前辈，您可在里面？”
是灵浔的声音。
烈星寒坐了起来，走下床，从床边的木架上拿了件外衣披在肩上，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栓，灵浔站在门口。
“你来了。”
烈星寒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灵浔面前，一杯自己端到嘴边，他喝了一口，道：“茶凉了，我去让人换一壶。”
灵浔按住他的手臂，道：“不用这样麻烦，我坐坐就走。”
烈星寒放下茶壶，坐了下来。
“听琳琅讲，您找我？”
“嗯，今日回来，便想去看看你。”
“近日特别贪睡，您寻我的时候，我正睡着。”
“可是哪里不舒服？”
“大抵上先前替千落运功时耗费了些精元，无碍，歇歇便好。”
“要照顾好自己，偌大的幽灵堂，都要仰仗你。”
灵浔突然笑了笑，这笑容里，有那么一丝的无可奈何。
“我听秋雪说，千落出去了？”
另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道：“说啥出去散散心，谁都拦不住。”
“可有人跟随？”
灵浔摇摇头，道：“我本想让韶音陪着同去，可她不肯，我便也作罢了。”
烈星寒应了一声，片刻后，道：“想办法找人跟着吧，那丫头身上还带着蛊，我不放心。”
灵浔道：“好，我会安排下去。”
烈星寒点了点头。
灵浔见烈星寒面容憔悴，便没有多留。他走前，烈星寒叫住了他。
烈星寒转身走向床榻边的木几，拿起上面的一个檀木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有两个白玉瓶子，他取出其中一个，递给灵浔：“这里是心水丸，待千落丫头回来，交给她，让她每十日吃一粒，这里一共有七粒。”
灵浔接过，对烈星寒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
烈星寒轻轻合上了门，拉上了门栓，回到床榻边，合衣侧身躺了下来。
他想起月夜的曲松谷，虽听说过很多次，自己却从未去过，也不知地处何处。虽说他与月夜都曾为灵沐轩的左膀右臂，可但是他们私交平平。月夜的年纪太小，却有着惊人的绝世武艺，光是魅影轻功，怕是他练一辈子都不可能追得上月夜。月夜杀人的手法与当年有着天下第一女杀手的荼微微不相上下，无痕无痛，一剑即死。南宫烟相当宠爱月夜，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弟弟来对待。她所有的柔情都给了两个男人，一个是宁天，她最爱的男人。另一个便是月夜，她最疼惜的男人。
灵沐轩死后，月夜不知去向，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月夜厌倦了杀戮，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红尘事，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在烈星寒心里始终坚信月夜还活着。也许找到了月夜，就会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月夜究竟在哪里？
曲松谷究竟在哪里？
千落会不会是去找月夜了？
也许千落是去了曲松谷？
以灵浔多疑的个性，对千落身上的谜团怎会不疑心？那么他当真没有派人盯着千落吗？
上一次回到山庄的时候，听烈源讲到荼微微回来了，那么多年，她都不曾露面，却为了千落回来了。荼微微与南宫烟的关系不过尔尔，那么她为何会为了南宫烟的女儿而不顾天下人的疑问，陡然出现在山庄？
烈星寒缓缓闭上双眼，也许只要找到荼微微，就可以找到失踪多年的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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