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祭拜
翌日,青珹与荼微微二人便出发前往花海崖。这一日,风和日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风的抚摸下来回穿梭,撒了一地的影子,晶莹的光线打在他们二人身上,云卷似是被扯碎了的棉絮,一缕一缕,悬在碧蓝的空中。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荼微微跟着青珹的脚步,他快,她则快。他慢,她也慢。
花海崖在灵州城最南边,浓重的雾霭下是层峦叠翠的山峰,而花海崖就在这重重山峰中最高耸的那一座山上,地势险峻,可想而知。
彼年,战无衍跳崖自刎后,由于地势太过险恶陡峭,且这种地方又常年雾气深重,恶狼群居此地,她寻了他十天十夜,却只寻到了他贴身的环佩,上面沾满了鲜血,怕是他的尸骨都被野狼啃光了。而后,她便在花海崖下替他立了一块碑,将那环佩埋在了里面。她在这里陪伴了他三年,三年后,神诀宫在江湖中的地位已能与幽灵堂平起平坐时,青珹命人将荼微微带到神诀宫,直到今日。
这一走,又是好些年。
再次立在这座墓碑前,她不禁泪眼婆娑。眼前这座墓碑,经历了莺飞草长的季节,也跨过了落雪寒冬的日子,这些年,没有她的陪伴,不知道他可寂寞?
知晓这座墓碑的人并不多,所以更少会有人前来祭拜。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人来打扫,加之风吹日晒,雨淋霜打,理应杂草丛生。而现下,他二人见这墓碑前却十分干净整洁。
青珹望着墓碑,道:“你看这周围的杂草明显被人修剪过了,还有这地上的花,这个位置正好是个风口,花还没有被吹散,看来方才有人来过,并且离去不久。”
荼微微拂掉被风卷到墓碑上的树叶,淡淡道:“竟有人比我更惦记他。”
青珹道:“像他这样的一世英雄,有人记挂也是理所应当的。”
荼微微坐在墓碑前,双手轻抚着碑身,似乎这墓碑就是战无衍本人一样。她把带来的女儿红全部都打开,一坛洒在战无衍的墓前,一坛递给青珹,一坛则被自己一饮而尽。
真的是一饮而尽啊。
酒顺着她的喉咙滑落,混合着她的泪,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既醇香,又苦涩。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酒,我学会自己酿女儿红了,这些酒,都是我酿的,你尝尝,可还喜欢?要是喜欢,我就年年带来陪你饮,不醉不归。”
她又打开了一坛酒。
又是一饮而尽,她的脸上泛出红晕,酒气混合着泪水的味道,还有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她伸出双臂,抱住战无衍的墓碑,泪水印在墓碑上,她口中满是酒气,青珹则站在一侧,默默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起我呢这些年,我常常会梦见你,近来,越发频繁了。所以,无衍,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也想我了,所以才会时常入我梦,你是不是怕我会忘了你不”她更靠近墓碑,更用力地握着墓碑,“我怎么会忘了你,我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无衍,你若是能听到我说话,你就每天都来我梦中见我,好不好?”
自从战无衍死后,她恨过,痛过,怀疑过,绝望过。青珹还清楚地记得她曾站在自己面前,眼神空洞,声音亦是冷冷的:“你认识的荼微微,死在了花海崖。”
眼前的她,依偎在战无衍的墓碑前,柔弱的样子就像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卷走的花瓣。战无衍死了,他便要肩负起保护她的责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有他在,他便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如若谁要打了她的主意,那他便是逆了天,也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登时狂风大作,墓碑前的杨柳树被吹弯了枝丫,树叶簌簌地往下掉,随着天上落下珠玉般大小的雨滴散落一地。她的泪混合着雨水滑落到嘴边,流进了她的嘴巴里,嘴里一阵腥甜。雨水浸透了她的头发,青丝黏在她的脸颊上,她贴着战无衍的墓,仿佛这个就是他的怀抱,她的双手环着冰冷的墓碑,任雨水拍打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愿离去。
青珹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中,她的头抵着他胸口,她靠紧了些,他身上的衣袍有战无衍当年的味道,是沉水香的味道,见她逐渐平静了心情,他才缓缓道:“微微,走吧。”
她在他怀抱中轻轻点了点头。
起身时,二人已全身湿透。
大雨肆虐,冲刷着花海崖的一切,狂风带着雨水卷起千层浪,卷起了树枝上的绿叶,卷乱了所有人的心。
惊雷滚滚,白光划破苍穹。
就如同荼微微的眼泪,如同荼微微内心隐忍许久的爆发,如同荼微微漫天卷地的思念。
荼微微走在前面,青珹追随着她落寞的背影,她快,他则快,她慢,他则慢。
在渐行渐远时,她又依依不舍地转过身瞧了一眼孤零零的墓碑,低垂了眼眸。
雨歇,风停。
荼微微与青珹在离花海崖最近的一个村庄里寄宿一夜之后,便动身返回灵州城。青珹毒发时依旧会晕眩,身体开始起了第二重毒发,便是奇痛无比。为了能让他好过一些,她用内力替他驱毒,却心知肚明,这样做也让他好过不了多少。
待二人再回到灵州城,与老头的约定之日就快要到了。由于毒性开始蔓延,青珹到了客栈之后便昏沉沉睡了过去。在他昏睡期间,荼微微运功启动了二人身上的一线牵,便是他出了什么危险,她即刻就能感知到。随后,她乔装成男子独自外出。
天香赌坊的额匾在头顶,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如同头顶的那一枚日头。
赌坊门口贴着封条,荼微微蹙眉,怎么,难道这赌坊倒闭了?她走近细看,发现这门窗是新刷过的漆,并不像是废弃了许久的样子。只是她不解,这天香赌坊,是归属于幽灵堂门下的,也算是灵浔吸金的一个来源,他怎么会让它关门了呢?不应该呀!
荼微微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于是决定还是回去和青珹一同探讨。
大街上人来人往,在她的印象中,灵州城白天里是花天锦地,如地上天宫。夜晚里便是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天香赌坊附近的长街巷有一家蜜饯坊做出来的叶儿蓁蓁是她的心头爱,黄金色的果皮,轻轻一口咬下去满口的香浓,里面是去了核的,内里裹了厚厚一层葡萄干,核桃,碎杏仁,还有陈皮,入口香甜不腻。
既然来了,岂有不吃叶儿蓁蓁的道理?
荼微微兴冲冲地走近蜜饯坊,喊道:“老板,拿两个叶儿蓁蓁。”
掌柜赔笑道:“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叶儿蓁蓁今儿个已经卖完了,还请您明日再来吧。”
荼微微顿感懊丧,之前为青珹抓药时就想吃那桂花糖和花生糖就没有买到。她想着,没有买到就没有买到吧,毕竟人家是赶集才来的,况且自己这么多年都不在灵州城,说不定人家早就不摆摊卖了,买不到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今儿个想吃叶儿蓁蓁,竟然也没有买到,她心底的懊丧更多了一分。
掌柜见她没说话,笑道:“公子请回吧,明日早些来肯定有。”
荼微微临走前,朝着蜜饯坊里四下看了看,道:“您这里这么多年竟没有什么变化呀。”
掌柜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荼微微:“我瞧公子眉眼处有些相熟,以前是常客吧?只是我老咯,记性也不太好,淡忘了公子,也请不要见怪。”
荼微微笑了一笑,道:“以前是我妹妹总来,您对我没什么印象也是正常的,您觉得我眉眼熟悉大抵也是因为我和妹妹容貌相似的缘故吧。”
掌柜点了点头,微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荼微微笑着走出了蜜饯坊,见左前方有家药铺,便走了进去,称了些药材准备回去替青珹煎药。
在荼微微走后不久,掌柜脸上的笑容随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目光,他走到内屋,提笔写下一行字,然后招来了信鸽,他把字条卷起来,塞在信筒里,放走了信鸽。
荼微微没有吃到叶儿蓁蓁,心里甚是想念,买了一堆自己喜欢的糕点,却也觉得食不知味。回到客栈后,她发现青珹已经醒来,他临窗而立,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荼微微走近他身旁,替他披了一件斗篷,他见她回来,笑了笑,问道:“去了哪里?”
她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下,道:“明日不是与那说书老头约定的日子么,我今日便先去天香赌坊瞧了瞧,看有什么可疑的没有。”
青珹关上窗,坐在椅子上,接过她手中空空的茶杯,倒满了茶递给她,道:“那你可发现了什么?”
荼微微实在是太渴了,于是又喝下一杯水,道:“天香赌坊竟然关门了。”
青珹随口应着:“是吗?”
荼微微放下茶杯,托腮道:“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当年若不是靠这赌坊”
青珹按住了荼微微的手背,轻声道:“微微,心里知道就行了,小心隔墙有耳。”
荼微微点了点头,道:“总之我觉得很奇怪,咱们明天还是一切小心为妙吧!”
青珹展眉笑道:“我倒是不太担心,那个人是谁我大概也能猜到。”
荼微微瞪大了眼睛,问道:“是谁?”
青珹望着窗外,道:“还没有十分确定,你若是好奇,明日一同去瞧瞧,我猜得准不准,明日便知。”
荼微微斜眼看了青珹一眼,道:“就会卖关子!”
青珹笑而不语。
夜幕降临,青珹喝下荼微微命人熬好的药,本想着早些入睡,却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他轻轻起身,临窗望月,眼神望着的方向是凌雾山庄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觉得离她很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