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说书人

    天空是湛蓝的,几片随絮般的云朵游荡在天空中,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的阳光温柔旖旎,窗外的嫩柳枝在微风的催动下摇摇晃晃,掀起湖面的丝丝漪动,空气中弥漫着清雅恬淡的味道。

    荼微微替自己画了远山黛,头上的发髻斜插一根金簪,金簪上缀着祖母绿。她身着暖黄的纱衣,披上纯白轻纱,纤腰不足盈盈一握,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美眸在顾盼间华彩流溢。微风拂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青珹拿着书卷,看着前面正朝他缓缓而来的荼微微,“你今日打扮这么美,可是要出门去?”

    荼微微道:“无衍的忌日快要到了,我想去看看他。”

    青珹缓缓道:“那你路上要当心。”

    荼微微看见青珹的书桌上有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伸手碰了碰花枝:“你若无事,陪我一同去看看他吧?”

    青珹放下书卷,凝视着荼微微:“我去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荼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的万里晴空,“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没什么不合适的。”

    青珹脑中映出战无衍跳崖时的画面,想起那一场惊心动魄,他仍心有余悸。对他而言,这始终是他的心病,若不是当初他的疏忽大意,战无衍也不至死。

    荼微微见他楞了神,心底叹了口气,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容,她轻拍着青珹的手臂:“我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青珹回过神:“那好,我陪你一同去。”他唤来了连安,替他们二人简单收拾了些行装便出发了。

    战无衍的墓碑立在了花海崖,而要去花海崖,就必须要先经过灵州城。只是要混进灵州城,以他们二人这身行装极其会引人注意。还好他二人有准备,曾从无影那里要来了些易容的东西,换了一身普通夫妻的行头,加上这几日灵州城正逢赶集,城门守卫并不严谨,他们倒也轻松混了进去。

    几日的舟车劳顿,荼微微有些乏累,进了灵州城后,两人便决定先寻间客栈安顿下来。

    马车在灵州客栈门前停了下来,他们二人下了马车,放眼望去,灵州城繁华不减当年。

    听掌柜的说,每日薄暮之时,便会有说书人在此。以前都是为年轻男子,今日听说那男子染了风寒,故来了一位老人替他说书。那老人有满脸的皱纹,他白花花的胡子随着他的嘴唇翕动,看起来有一种怪异的和谐。

    老人的四周围坐了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端着杯茶坐在前排,衣裳是最新的样式,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身边还站着几个随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有的小孩蹲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瞪着大眼睛仔细听着老人说书,想必应该是吃过晚饭不愿做功课偷偷溜出来的;还有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光着膀子,脚搭在椅子上,饶有兴趣的模样。

    老人偻着腰,坐在台中,“今日我要讲的是幽灵堂的一些往事,说起幽灵堂,便先要说说当年那四大高手。”

    青珹与荼微微互相对视一眼,青珹道:“要不我们听听?”

    “正有此意。”荼微微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寻小二要了一壶今年的新茶,坐等老人开讲。

    “要说那四个人,便得先从幽灵堂前堂主灵沐轩说起。”老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嘴角冒出一点笑意,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茶水:“灵沐轩创建幽灵堂,此事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下人皆知灵沐轩,却鲜有人知他身后那四大高手。当年,若是没有他们四人,幽灵堂怕是连崛起于江湖的可能都没有。”

    荼微微噗嗤一笑,附在青珹耳边轻语:“他说的也太夸张了。”

    青珹不语,只是静静听着老人讲下去。

    老人缓缓道:“说一说烈星寒吧,这个人是灵沐轩的医师,他除了医术了得,更是个用毒高手。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也没有他解不了的毒。只有一次,他用了百日,动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找出那个人身上突患恶疾的根源。那个人,就是幽灵堂前堂主灵沐轩。也是这场恶疾,让灵沐轩命丧黄泉。烈星寒心生愧疚,于是带走了自己的徒弟,远离尘世,躲到了苗疆隐居。”

    “我真想见见这名神医!”

    “治不好病又不是他的错。”

    人们低头切切私语,评头论足。

    “再说说月夜吧。”老人摸了把自己白花花的胡须,“魅影轻功名满天下,月夜便是最后一个会用着魅影轻功的人。魅影轻功,来无影,去无踪,如魅如魑。月夜便是这样一个如魑魅一般的人,自从灵沐轩死后,无人知道他去往何处。他是生是死,至今仍是个谜。”

    老人继续道:“我要说的第三位,便是荼微微。先不论她对幽灵堂的功绩,光是容貌就已倾国倾城,足以迷倒天下众生。幽灵堂崛起于江湖时,与听风阁大大小小的明枪暗战从不间断,荼微微善于暗杀,她熟稔的剑法,杀人从不见血,她剑下的人,从未有生还。只是后来,在幽灵堂大灭听风阁的那场战争中,她死于战无衍之手。”

    荼微微听到“战无衍”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卡了一下,她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看着茶叶缓缓落入杯底,就仿佛她的那颗心,也随着战无衍一同坠入了花海崖。

    “最后一位是灵沐轩的军师,她名唤南宫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才女。她熟读兵书,且能自如地运用在各种战争中,为幽灵堂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听闻她曾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因家道中落,为灵沐轩所救,故为报恩,她与幽灵堂签下生死状,誓死效忠幽灵堂,效力灵沐轩。”

    台下有观众已迫不及待:“那她最后怎么样了?”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老人不紧不慢,“当年,无心谷有一名杀手,唤作宁天。有一日,他接到了密令,要去刺杀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南宫烟。谁都没有预料到,一个杀手和一个他要刺杀的人相爱了。这样的爱恋从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后来,死的人是宁天,因为他不忍伤害南宫烟,而无心谷也绝不会留他坏了声誉。再后来,听闻南宫烟就在九泉山上默默守着宁天的墓,一辈子未曾离开。”

    荼微微将头凑在青珹耳边,低声道:“这等密事他怎知晓?”

    青珹眯着眼望着老人,从老人开始讲幽灵堂的往事时,他便已经起了疑心。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胆敢在灵州客栈妄自议论幽灵堂旧主与其心腹,实属胆大包天。

    “今日就先说到这里,来日再续后事。”老人缓缓站了起来,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摸索着前进。

    他竟是个瞎子。

    荼微微对青珹使了个眼色,她走到老人面前,伸出手搀着他扶他下台阶。

    荼微微温柔道:“老人家,这有台阶,您慢些走。”

    老人笑着:“谢谢姑娘,姑娘心真善。”

    荼微微柔声道:“您不必客气,您讲的故事很动听,有机会我还会再来听的。”

    老人点点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荼微微试探性问了他一句:“只是这些江湖秘闻,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老人的脸色大变:“我们以说书为生,自然有我们的路子,也有我们的规矩,姑娘这么问我,岂不是想断了我的活路!”

    荼微微见老人勃然大怒,她顿时有些窘迫:“罢了,您不愿说,我也不便再多问,只是心里好奇而已,您莫见怪。”

    老人沉吟片刻:“姑娘,听我一句劝。身处这乱世中,寻根究底这种事情还是少做为妙。”说罢,老人伛偻着腰缓缓走出客栈。

    荼微微刚想说什么,却被青珹打断,示意她噤声。

    荼微微点了点头,退在了青珹身后。

    青珹随着老人走出客栈。

    暮色渐起,凉风席卷街道,卷起一把残叶,街道上行人稀疏,他跟在老人身后,直到一个巷口的转角处,老人突然转过身,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前方:“何人跟着我?”

    青珹走到老人满前,冷冷道:“我只想知道幽灵堂秘闻的出处,告诉我,我不会为难你。”

    老人用力握住拐杖:“我若是不说呢?”

    青珹冷笑一声:“那可由不得你。”

    老人捧腹大笑,肩膀随着笑声一起一伏耸动,他微微昂首:“你无非也就是取了我的命,你若有本事,拿去便是,但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青珹凝视着老人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并不像一个瞎子该有的眼神,他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不会让你赔本,我用另一个秘闻,换我所求。”

    老人不慌不忙:“什么?”

    青珹拔出腰间佩剑,剑出鞘,发出一阵白光,白光扫在老人的脸上,老人惊了一惊。青珹道:“你可知这是何剑?”

    老人摸了摸剑身,又摸了摸剑鞘,大惊失色,“寒光剑!这是宁天的剑!”

    青珹收起剑:“不错,这正是宁天的剑——寒光剑。”

    老人惊讶问道:“他的剑怎会在你身上,你是谁?!”

    青珹道:“你告诉我秘闻的出处,我便告诉你我为何会有他的剑。”

    老人顿了顿:“那你随我来。”

    青珹跟在老人身后,他们一直走,绕过好几个弯,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河畔。

    夜幕降临,天空中繁星黯淡,夜风如刃,刮过青珹的脸庞,空气中凝固着一股肃杀之意。

    “这里,就是这里。”老人面对一棵大树,背对着青珹。

    青珹并未发觉周身环境有何不妥,相反,他感受到来自老人身上浓重的杀气:“这里,有什么?”

    “有你的坟墓!”老人突然转过身,眼神里杀气泛滥,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尖锐的匕首,朝着青珹的胸口刺过去。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