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灯

    “嗯,”凯威特眼神中的冷锐降低:“我们一对一对决,你要是赢了,我放你回去。你要是输了,我就把你做成人体布偶送回去。这次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凯威特微微一笑,送开了手。所罗门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喉咙,蹲在那里。少年将眼镜挂在身上,用书轻轻的在所罗门头上敲了敲:“这才乖!”

    就在那瞬间所罗门抓住了那本书,动作连贯而毫不犹豫,眼神决绝的用它的刃端朝凯威特斩去,少年眼里波澜不惊,只轻轻地一抬手,那本书就震裂得粉碎。所罗门几乎没有停顿地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剑,借步继续向前攻去,凯威特把食指放在嘴前,轻轻地向下划了一下,五个白色的女孩从地上凭空出现,她们整齐的站成一排,皮肤从冰的雪白一点点地变成了人类正常的肤色,然而眼睛却仍旧是苍白的。所罗门看着这些凭空出现的女人想到卡洛斯说过的:“蚀梦者的人很擅长迷惑魔法。”他放心的让她们攻了过来。然而当她们走到他面前时,两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过去抬起了所罗门的腿,一个人捧住了所罗门的头,十根手指瞬间变成了细细的银针。

    凯威特拿出怀表看了看,叹息了一声:“一份四十三秒。你真的很让我失望啊,黑龙。”

    所罗门仰着肚皮躺在那里:“哎,不是还没说开始呢吗?”

    凯威特的使役狼在那里面面相觑:他这算是耍赖吗?

    “哦,是这样么?”少年倒是不很在意:“也对,你刚才连契约魔纹都没动用呢。那就再来一遍吧。”

    凯威特打了个响指,白色女孩们“嘭”地一声散落到地面变成了灰尘。所罗门摔在地上,落在那灰尘堆里,他左右看看,眼里很好奇:“你的力量是什么?刀子,盾牌,还是手杖?为什么可以把灰尘便成人?”

    “我要开始了哦,”他完全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一,二,三——”

    蓬松的灰尘瞬间站立起来,这一次,却是五个面色悲怆,阴郁的男人,头戴兜帽,手里都拿着镰刀。他们又高又瘦又迅捷,瞬间围绕所罗门攻击开来,镰刀们交错着落下来,如同风扇叶片状的绞肉机一样,根本没有给所罗门留下一丝站立反击的空隙。眼看着所罗门就要被剁成肉酱,凯威特却毫不在意,神情淡漠的望着怀表,四只契约狼围绕着那些偶人们兜起圈子来,嘴里不时地流出口水滴落在地板上。

    也就在那个时候,偶人手中的镰刀忽然停下来。房子里变得出奇的静,凯威特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所罗门。

    他头顶上的那把黑色的剑,剑面上是持续不断的火与风,五个偶人的镰刀压在那火风上,却没有办法向下一寸。汗水从所罗门的额头之上滑落下来,他的脸色变得一场苍白,眼里是从没有过得凝重。

    “终于肯认真起来了么?毁灭者是个‘盾牌’么”凯威特摇着头,“原来我还不相信,看来那个消息是真的了。克罗夫特只替你解除了十分之一的力量的契约限制,这样说,他就从来不是你的专属契约守护者。”

    他走过去,打了个响指。那些灰尘又一次散落,镰刀也随之消失,丑陋的脸消失。然而没等所罗门站起来,凯威特的手猛挥下来,一只铁锥在半空中出现,他落向所罗门的眼睛,他屏住呼吸,拔剑顶在那里——持续的火与风使得凯威特的手无法接近,可他是第一次使用剑的力量,即便有魔纹和咒语的支撑,也让他感觉到非常困难。

    “反应一般,速度一般,体能佳,智力中等偏上,”凯威特评价着:“一般的龙族血统,然而力量被封了,只能在危机的情况下转换成体能使用。‘毁灭纵火者’,初始形态黑色长剑,初始魔法风与火,启动方式是听力,关闭方式是——”

    他松开手指,那柄锥子忽然变成了一条灰色的丝带,它环绕着缠上了所罗门的眼睛,瞬间深入它的皮肤里,变成了一道银色的痕迹,上面涂满了黑色的眼睛花纹。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找到,而耳朵却再也无法睁开了。

    “关闭方式是目光,”凯威特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真如此。”

    所罗门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很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然而摸到的却是没有一丝缝隙的皮肤,睫毛什么的都不见了,上下眼睑依然长在了一起。他举起手上地黑色长剑,愤怒地挥舞,凯威特轻巧地避闪开来。使役狼们窃笑着围绕着他,东一口西一口地咬上他的腿,并不杀他,却让他身上血肉模糊,混淆了他的嗅觉。

    “碰见我们是你的运气,”凯威特激惹到他:“蚀梦者当中,数我们队的人最喜欢孩子了。”

    他静下来,深呼吸。心跳变得沉稳,血滴答的声音,神经跳动的声音,手里的剑在风里的低吟。那个人在笑,牙齿间的空气打着旋涡。那些狼柔软的爪子踩踏着地毯,一。二。三。

    深呼吸。

    时间流动的速度变得缓慢,他站在那里,身体内的那一道火焰怎么样都再也燃不起来,他感觉得到冰冷的雪块在那里融化。

    深呼吸。

    他的速度变快。他在那个瞬间屏住气,朝着凯威特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剑碰到了他的头发,但是他又在这瞬间消失了。一只手按着他的脸,将他按在墙上,头重重地撞在那里。

    “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别人三心二意,而且你的龙焰已经被我浇灭了,所以安分一点,”凯威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无聊的人找到好玩具的快乐心情:“喂,黑龙,你为什么来参加狩猎?因为好玩吗?”

    “你为什么参加狩猎呢?因为好玩吗?”

    他扳起他的头,用力的在墙上一撞:“我再说一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拼图”他拽着他的手,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被撞昏了头,声音颤抖着:“我想拿到完整的拼图。”

    “亡灵召唤?”凯威特皱一皱眉:“这就是卡梅隆与克罗夫特的目的么?”

    “不是他们的,是我自己的。”

    “你知道拼图是用来做什么的么?”他不相信。

    “改变契约,复活为契约献祭的人,杀掉已经活下来结成契约的人,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只能用一次,用过后现实无法更改,抹销,重来。”他的一字一句,依然颤抖,却说的很清楚。

    “呵,你还真的是很了解呢。你想复活什么人?因你而死的人?”

    所罗门身体一僵。

    凯威特的眼镜片闪着光:“毁灭之翼索林。信徒遍布三个大国,与七个国家的国王关系密切,去过地狱,与圣主洛结成契约,击退过诅咒之翼,蒸发过整个海洋,拥有不灭的龙焰,却最终熄灭。你的父亲很有名,黒翼。”

    他松开手,在他眉间一点。泥土笼子生长出来,最后把他围在里面,栏杆上全是倒刺,对着他的身体上的要害部位,最粗的那一个就指着他的眉间,姿态却如同一朵盛开的百合。凯威特坐到床上去,单手支着下巴。凯威特用魔法慢慢恢复着所罗门身上的伤,所罗门看不见,那几只使役狼却看得见:主骑士眼里的冷漠淡了许多。

    “我们做个交易吧,黒翼,你从‘福音’退出来,离开克罗夫特,加入我们,加入到我的身边。我帮你赢,帮你复活索林。”

    所罗门脸对着他,他的声音里没了那邪恶的笑意,严重郑重了许多。这个人有好多假面,干净的,脏的,温和的,暴虐的,笑的,不笑的,哭的,不哭的,快乐的,悲伤的。他和克罗夫特,苏纹不一样,他们做事情之前会想,会寻找平衡点,会做很久的准备工作,会犹豫,会畏惧,会恐慌,他们都只是思考者。他更像卡洛斯。靠着心行动,靠感情行动,靠着爱行动。他很爱给他契约的那个人呢。所罗门想。也许比我爱他的还要多。

    “你是哪个使徒?”他问他:“,橡木盾,打火石,蒲公英。你是哪一个?”——

    “什么”

    “毁灭之翼索林一共有四个使徒,”这是所罗门第一次叫那个人的名字,他的神色也变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个非常值得信任,任凭他无法做出变化,但是无论多脆弱的秘密交给他,他都可以保护到最后,又因为他做事一向稳重,无法被任何力量摇动,索林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橡木盾’;第二个人很聪明,能够把所有的倒霉事都变成好事,擅长借用别人的力量解决问题,自己却很有主意,喜欢对事情做出改变,他被叫做‘蒲公英’;第三个人喜欢帮助别人,即便是自己讨厌的工作,只要对别人有用,就能够安心地一直做下去,他被叫做‘’;还有一个喜欢制造灾祸,擅长散布谣言和操纵别人的舌头,他被称作‘打火石’。”

    他歪着头:“你是哪一个?”

    凯威特的心脏快跳起来。所罗门听到了,那个旋律很棒,他一直很羡慕,那是活的很健康的生命才有的节奏,有在意的事情,有在意的人,有耻辱,有尊严,有快乐,有悲伤,有爱意和温暖,找对了位置的话,他们就会这样叮叮咚咚地跳起来。

    “你见过他了?他和你说了我的事?”

    “我见过他了,”一千次呢:“他交给了我很多的秘密呢。”

    “可是你和克罗夫特不是被囚禁起来,折磨你和他,用你的泪水浇灭他的龙焰的么?巴尔摩尔杀不死索林,于是就用他儿子的性命相要挟——也就是你——索林为了救你才用自己的泪水浇灭了龙焰,到死都没有能见你一面,不是吗?”

    所罗门看着他,他看不见他却已经识破了他:“啊。原来你是啊。”

    “什么?”

    “‘四个人里面只有永远看不见真相,永远走在迷雾当中,需要有人拉着他。’”所罗门重复着那个曾经将自己作为契约赠送给他的人的话:“‘又单纯又善良,永远在努力,却总是容易上当。’”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被骗了呢。那个说法是克罗夫特对外面宣称的,事实上,国王巴尔摩尔没有拿我要挟他,也没有把我关起来真正杀掉索林的人是我,我的眼泪浇灭了他的火焰。”

    寒冷扑面而来,那根锥子瞬间刺进了所罗门的额头它颤抖着,随时有可能把男孩一切两半。操纵它的那个人颤抖的比它还要厉害,他的声音变得高而纤细,像个女孩:“你再说一遍,索林是怎么死的?”

    “我把他杀了,”所罗门平静的说:“我浇灭了他的火焰。”

    布偶的使役狼们见过很多种恶心的死法,蜡,蛆虫,寄生植物,秃鹫,老鼠,红蝴蝶,最残忍的,最没人道的,最可悲的的,最痛不欲生的,最让人恶心的。然而只有那一天那个瞬间,那些白色的冰锥如捣蒜般刺向那孩子身体的时候,它们后退着,战栗着,恶心着,胃里翻江倒海,最终居然开始呕吐起来。凯威特了解人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那根神经最敏感,那个缺口会带来灼热感,哪个会让人笑,哪个会让人哭,哪个会让人徘徊在哭笑之间,无法自拔。他从没有如此专心致志的使用这些知识,因为索林曾请求魔法师澜在他身上施下魔法,每次凯威特伤害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深受其害——每下一次手,自己身上也会扯开相应的伤口,没那么大,没那么深,却是相等甚至超过几倍的疼痛程度——他却浑然不知,只是一味地攻击,攻击,再攻击。

    你死了。

    我为你弄脏了手。为你去了世界上最污秽的角落。为了你成了我最不想成为的人。为你学习了这么多。

    你却死了,用我最不希望的方式。

    “主骑士”

    那个力量,是根本没法把你救回来的。

    “主骑士”

    他浇灭的不是你的火焰,而是你的灵魂啊。

    “主骑士!”使役狼大叫一声,跳到了凯威特的身前,两只狼一起用力,才把他按倒在那里:“不要这样,他死了的话,我们进狩猎会有麻烦的,卡梅隆那家伙不会放手的——”

    第一只狼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凯威特丢出了窗子。第二只狼睁大了眼睛,改变了形态,从豺狼大增大到了狮子的体格。他把凯威特压在那里咆哮着,强迫他清醒过来:“你现在还是布偶的代理人!就算你不想活了,追随你的一千多个人也要一起陪葬吗?”

    凯威特瞬间听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下来。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不知从何时起,浸满了泪水。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使役狼缓和了声音:“可是这只军队对索林殿下来说很重要,索林大人曾经交代,一定要为洛的后人留下契约者。一定要打败萨伐尔。虽然索林大人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要完成的事,你还要替他做下去不是吗?”

    “你在教训我?”凯威特看着他。

    使役狼退缩了一下。

    少年站了起来,面色沉郁,心情冰冷,但是暴虐的杀气却不知已经消散了多少。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所罗门,他脸上没有痛和畏惧,而是如同洋娃娃一样空茫:“他的出生就是错误,圣主罗,魔法师澜,索林大人对于他的寄托根本是错的。除了灾祸,他的出生没有带来任何东西。他甚至不如他的哥哥。克罗夫特至少还懂得恨,他连恨都没有。”

    狼望着那个孩子。杀了自己的父亲的人是要被恶魔诅咒的,不该被保护,失去灵魂,失去人性,失去感知,他只适合做杀人工具,恐怖的怪兽,然而永远成不了如他父亲般伟大的人。一个影子,一个回音,一片被人借来许愿的四叶草。尼德兰的这比交易做的很划算,克罗夫特把黑龙带出来,既可以钓到魔法师澜,又能摆脱一个大麻烦,如果他一路杀过去,没有死,那卡梅隆就是最大的赢家,如果他死了,就可以借机动用军队讨伐对方的势力。所有的人都说卡梅隆是个埋头书本的老学究,书呆子,事实上学院这几年的风生水起,可都是依赖他的智慧,单单看这笔账,没有比他更能算账的生意人了。

    凯威特看着所罗门:“凯特琳已经找到克罗夫特他们了?”

    “是的。”

    “好,把他做成人偶,控制他和达克威尔的人起冲突。卡洛斯和达克维尔的战斗,卡洛斯一定会赢,达克威尔的手下正恼火,让他出去裹乱,令得克罗夫特他们起冲突,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在赛前解决掉一半的敌人。”

    使役狼得令,准备将所罗门抓过来,所罗门感觉自己变成了很多份。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前面一点,后面一点。身体还在一起,手还在手腕上,脚还在脚踝上,那感觉很陌生。滚烫的,冰冷的,痛的,无痛的,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抱怨——抱怨他没有保护好他们,抱怨他没有彻底死成。重伤是最糟糕的状态,你要一直耳鸣,听着死亡和时间在那里讨价还价,更可怕你却看不见这一切,恐惧相伴,自己有没有办法挣脱死亡的枷锁,而且他们不准备让他善了。就在他还在踌躇不定,脑袋一片混乱的时候,房门被赤红色的魔法能量冲破,一支箭射中了那只使役狼,再就是一道冰墙落在了凯威特面前,一个穿着蓝色礼服的男人站在那里,身上的羽毛都掉了一半,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他在看见所罗门的瞬间喜极而泣,“啊”的一声奔跑过来,把男孩抱在怀里,手上的力道却打了一些:“我还以为你死了!你个没良心的!下回得让克罗夫特拿条链子把你栓上,省得再跑丢了!”

    所罗门被他捶得快要吐血,却听出了他的声音来:“卡洛斯大哥?!”

    凯威特眼中的愤怒瞬间增加着看着站在那里微笑的人:“卡洛斯!”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