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尼姑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道蜿蜒而下,直往灰烬人家。

    林与木顶着俞慕的身体张望月空,但见盈盈皎月,羸弱多病。月中一方黑影,竟无端叫人心头惆怅!

    九月十五那是正是霜降,霜降那日,也正好是砍首行刑之日。而现在已过中秋,离霜降,只有一个月不到。

    林与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活下去,让牢里的俞慕替自己去死;二是救出牢里的俞慕,自己去死。

    林与木知道,现在他在俞慕的身体里,俞慕必然在他的身体里。现在有个大好的机会开溜,任是谁都会心动!

    梦中的那个绿树藤又出现了,它死死勒住林与木,令他不得挣脱。

    林与木恍然大悟,那个绿茵茵的树藤,应该就是俞慕的真身。

    榆树精这次开口说的话不再是“陪我玩”了,他在问“那场春秋大梦,你还记得多少”。

    林与木能够回忆起少部分细节,他记得自己变成了树,他的树枝树干被锯开c凿开c刨开,疼痛的他直落泪。

    他还记得有个孩子恶狠狠的看他,那样的目光是蔑视的c是仇恨的c是凶残的!

    梦中想梦,梦中说梦,直到林与木身披露水醒来,才见阴沉的天色。

    初秋的第一场雨就要来了,整个夏季的沉闷将在这场暴雨里消散,顺便捎来清秋的问讯。

    林与木无家可归,索性去了庵堂避雨。

    花集镇没有寺庙,只有一座庵堂,梁升c陈度c钟光三人总是厮混于庵堂而无法自拔,他们曾时时怂恿林与木去耍耍,可林与木一直不曾听他们的话。

    庵堂在花集镇的西南方向。沿着青石板路走,过了花溪桥,路过三棵杨柳树。就在杨柳树尽头处,花木扶疏c良田美池环立而生,于僻静之地,俏立几座半废的宅院。

    半废的门上书有“静心庵”三个字,林与木走在门前看了一眼,却又提不起勇气迈步进入。

    这时,从偏道上走来一位尼姑。她身上穿着僧袍,臂弯挎着菜篮,目光与林与木对上,显得从容不迫。

    “阿弥陀佛!请问施主进香还是拜佛,还是禅悟?”

    林与木有些手足无措:“只是看看,随意走走,你先忙!”

    那个尼姑倒是一愣,惯有不少登徒子到这里撒泼打诨,今天瞧到一个没有非分之想的。

    “阿弥陀佛,施主若要敬香拜佛,可随时进来。佛门清净,也望能给施主带来一片净土!”

    林与木点点头,还是没有进入庵堂。

    他在杨柳道上徘徊不定,眼看花溪流水,鼻嗅土壤腥潮。天空顶头乌云密布,眼看大雨降临。

    他的估摸没错,一口气刚刚叹完,天空一道霹雳闪过,接着是一声震透鸿蒙的惊雷!

    声惊雷后,便是瓢泼大雨,花溪顿时河水暴涨,三棵柳树亦在风中飘摇不安。

    林与木独身其间,茫茫前路,早无定向。

    那个摘菜的尼姑又来了。她顺道带了伞过来,一身洗白的僧袍在伞下若隐若现,隔着厚重的雨帘,美的好似一幅泼墨画。

    “施主,可去堂中避雨;若有不便,贫僧的伞归你!”尼姑将伞微倾,顿时大片雨水打湿了她的后背。

    “你只有一把伞,你该怎么回去呢!况且我的衣服已经潮了,再潮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林与木傻傻的说。

    “人是这么想的,可衣服不一定这么想,施主问过自己的衣服了吗?”

    林与木摇摇头,低着头苦闷道:“你的仇人替你去顶罪了,你会怎么做?”

    “是否为自愿?”

    林与木想了想,摇摇头。

    “若非自愿,即使孽缘将了,也逃不开轮回!万事万物,有因有果,善因种善缘,恩因结恶果。善缘虽不会传承,恶果却会延续。”

    “施主不妨去庵堂避雨吧,顺道听贫僧说个故事!况且,贫僧听见了,施主的衣服说,它不愿淋雨!”

    林与木跟着尼姑走了,庵堂里,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

    竹漏接水,水流汇聚入缸,滴答之音不绝如缕;残破的屋宇悬挂四个铜铃,铃声飘荡,将这一方天地隔成静谧。

    檐下雨帘无人卷,但看秋风萧瑟,人情离索无奈。

    尼姑端来一杯热茶递与林与木,自己往檐下水缸旁站立,眼中露出一抹哀伤。

    “贫僧俗家姓陈,家住红药城。红药城里,曾流传过一个故事。”

    “年轻小哥和少女相爱了,可双方父母反对,于是他们决定私奔。那一夜,他们逃出了红药城,并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里落地生根。”

    “成亲没多久,年轻的小哥开始与村庄里的其他姑娘有染,弃自己的妻子不顾。终于有一晚,少女将那个负心人杀了!”

    “少女被判了死罪,可那时她已有身孕,便被恩准产子后赐死。十月怀胎,孩子出来了,娘亲被斩首示众。”

    “孩子是个女孩儿,她被一户人家收养了,一直长到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位青年,接着陷入爱河!”

    “之后,又是一转轮回。青年背叛了她,她又将那个男人杀死了,又是珠胎暗结,最后诞下一个女孩被斩首。”

    “这个过程被重复了十一次,直到那个转世的女子被仙人点化,落发为尼,常伴青灯!”

    一段并不清晰的往事在缓缓叙述,其中的辛酸滋味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又是一声雷霆霹雳,叫林与木惊心起来,一股恶寒突然闯入他的四肢百骸里,无端的毛骨悚然。

    “好了,故事讲完了,施主该有方向与抉择了!”尼姑轻轻颔首,便朝内室去了,不多久,阵阵木鱼之声敲响,缓缓未绝。

    林与木檐下沉思,沉思良久后,大步踏入雨中,留下一道苍茫背影!

    庵堂内的木鱼声停了,尼姑静静地拿起木鱼,嘴边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可别叫我失望啊!”

    一音说完,她手中的木鱼‘噗’的一声应声而碎,木屑散落一地!

    尼姑究竟是谁,谁也不知道,但她做了什么,有心人推敲一二,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正在牢中四个人此刻正在杂乱无章的谈天,梁升问林与木后不后悔当初来衙门告他,顶着林与木外表的俞慕沉默了。

    可他转念一想,便道:“你后不后悔当初自己做的一切?!”

    梁升顿时也沉默了,他半边身子倚在石墙上,一声哀叹。

    “花溪桥那边的尼姑庵,里头有个漂亮的尼姑”

    俞慕觉得这个梁升真是个憨货,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对尼姑念念不忘。

    于是打断讽刺道:“呵!莫非你的所作所为是那个尼姑指使的不成!”

    梁升再度沉默了,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他确实听那个尼姑吹了不少风。

    说起尼姑,钟光c陈度也来了精神,“你别说,那姑娘模样确实好看,身段也不错,比醉梦楼里的姑娘还有档次!哎,哎,梁升你还记那次我们三个人一起”

    “闭嘴!”钟光说到兴头上,开始口不择言了,梁升连忙阻止,“妈的,都要死了,你还啰嗦!”

    几个人即刻噤声,气氛顿时再度变为一潭死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们都得上断头台了!

    就在几人处于悲丧之中时,牢外的铁门‘吱嘎’一声缓缓打开,顿时,门外的寒潮气息涌了进来。

    就在晦暗的光线里,水汽蔓延的铁门口处,一个身上披着蓑头上戴着笠的男人从铁门缝里走了进来。

    他将自己的笠拿掉了,即刻露出一张肤色黝黑却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是林与木,却顶着俞慕的外表,他来找俞慕了,那个目前住在自己身体里的榆树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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