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情恸
九霄云殿。
玄灵斗姆元君亲下天界设坛讲法,莫说其他仙人,便是天帝都亲赴法会,九霄云殿一时人满为患。
旭凤到时,法会已经开始,他默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左右打量了一下暗自奇怪。
上清天元君的法会素来乃天界盛事,连天帝都到场了,天后却不在。
润玉一早便回了天界,到九霄云殿时听法会时同锦觅坐在一处。
旭凤坐在离润玉不远的地方,见他和锦觅交谈甚欢却不见锦宁,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燎原君来的时候。
之前无意间发现天后私养影卫,旭凤便让燎原君偷偷地让人看着紫方云宫,而方才属下来报亲眼看见锦宁进了紫方云宫。
旭凤匆匆而去被润玉注意到了,随后得到彦佑传音,润玉立刻把此事告知了洛霖,几人方才向斗姆元君告罪一道离开九霄云殿。
出了大殿,润玉又着人去请了天帝,仔细思索了一番,确定并无遗漏,这才勉强放心。
虽然天后选在今天斗姆元君法会之日对锦宁出手出乎他和锦宁的意料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因为除了这日,她似乎也没有办法能避开洛霖和旭凤等的注意把锦宁叫去紫方云宫。
另一边,锦宁不紧不慢地踏进屋内,大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她也不在意。
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眼前地面缓缓旋转的八卦盘上,上面刻了火系法阵,让她略有些不适。
天后从黑暗里缓步走出,表情十分平静,看到锦宁,她脸上勾起一抹笑来。
“花神仙上,本座可是在此恭候多时了。”
“是么,”锦宁闻言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等今天也等了许久了。”
只是没想到她这次这么有耐心,想来应该是昨日在月下仙人的姻缘府那一出刺激到了她。
锦宁取下脖子上的幽云碧玺,化为三尺长剑握在手中。
拼灵力锦宁自知不是荼姚的对手,可上次在花神冢她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这次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再说她今日赴约的目的也并不是要跟天后拼个你死我活。
天后见状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四千年前你母亲尚且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是你。”
脚下的法阵上忽的燃起火来,锦宁心念微动,支起法盾护住自己。
她不屑道:“若非母亲被天帝禁锢灵力受限,你又怎么可能以业火伤她,还逼得她跳下临渊台?”
“那是她自作孽!”
天后缓缓抬手托起琉璃净火朝锦宁袭去,锦宁望着她不闪不避。
琉璃净火在锦宁面前被弹出的寰谛凤翎双翼阻挡消弭,她有恃无恐根本没作抵抗,眼也不眨地望着天后。
“又是寰谛凤翎,你该死!”
锦宁反而当着她的面把寰谛凤翎收了起来。
“你一直在犯同一个错误,先是簌离,再是我娘,你以为杀掉她们天帝的心思就会回到你身上了么?”
锦宁长剑横在身前,泠然道:“可惜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只会把身边的人推得越来越远,尤其是天帝,因为天帝心里从没爱过你。”
这一点天后比锦宁更清楚。
天帝的心思早已经被梓芬完全占据,哪怕明明已经娶了自己,对梓芬也从未死心。
他当年同簌离的那一段表面上看是为了借机削弱太湖水族,打压水神势力,可他还是为了簌离那张眉眼间像极了梓芬的脸动了几分真心。
后来得知了润玉的存在更是对她施压,让她不得不委曲求全下界将润玉带回来养在身边稳固后位。
四千年前自己争不过梓芬,可梓芬到底是死在自己手里,今日梓芬的女儿不自量力还想勾引旭凤,她又怎能容忍。
“你住口!”
天后目呲欲裂,运起全身灵力化为利刃朝锦宁汹涌而去。
锦宁眯了眯眼睛正要出招抵挡,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闪出一把抱住她。
“旭凤?!”
天后收手已然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旭凤替锦宁挡下这致命一击。
胸腔血气翻涌,喉间腥甜,旭凤暗暗用力压制住,他定定地看着锦宁,转身面对天后,仍不忘把锦宁护在身后。
“母神,儿臣说过,锦宁乃儿臣心仪之人,母神若对她出手,儿臣绝不会坐视不理!”
天后大怒指着锦宁质问道:“旭儿,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女人跟母神作对吗?”
“儿臣不敢。”
“不敢就给本座让开!”
旭凤没说话,却梗着脖子望着天后半步也不曾挪动。
几千年前丈夫护着那个梓芬,几千年后儿子又护着梓芬的女儿,天后心中恨意滔天,施法将旭凤移开,眼中酝酿起新一轮的风暴。
“今日你必死无疑!”
锦宁望了眼旭凤站直了身体,毫不示弱地顶着天后的视线看回去。
洛霖一声怒喝骤然炸响在耳边:“荼姚,你欺人太甚!”
长剑变回挂坠回到脖子上,锦宁抿了抿唇:“爹。”
和润玉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锦宁不动声色地望向面色阴沉的天帝。
洛霖长身玉立在她身侧呈保护之姿,锦觅叫了声“宁儿”被润玉护着站在身后不远处,均是戒备地盯着荼姚。
“四千年前你暗害梓芬,我遵从她的遗愿不欲寻仇让天界再起纷争,可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三番四次加害吾女,今日新仇旧恨,我定要亲自讨回来!”
洛霖话音落下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激荡隐有风雷之势。
“旭儿——”
眼见旭凤替自己挡下这一击,天后伸手抱住旭凤,一时悲痛交加。
旭凤张口吐出血来,握住天后的手费力地睁眼去看洛霖。
“水神仙上,母神害死先花神罪孽深重,旭凤代愿代母偿还,只求仙上饶我母神一命。”
锦宁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忍再看。
天帝闻言怒道:“梓芬梓芬竟是为你所害?”
天后见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自知无法回寰,为今之计,只能舍弃自己保住旭凤,因此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天帝当即一声令下。
“屠戮上神,不知悔改,本座岂能再容你。来人,将天后押入毗娑牢狱,削去后位,永世不得再入神籍!”
锦宁垂眸,眼中讽刺毫不掩饰,天帝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上次她在花界被天后打伤,天帝特地送了六界之中仅存一颗的雷劫草助她加固花界结界。
要说四千年前他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被天后害死的,锦宁第一个不信。
当时和如今的区别不过在于他需不需要借鸟族之势罢了。
如今他帝位稳固,鸟族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成了他的威胁,时时处处掣肘于他。
现在得了这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将荼姚废掉借以打压鸟族,一如当年借簌离分崩太湖水族,削弱水神势力。
如此看来,自己当初对长芳主说的倒是歪打正着了。
等将鸟族收为己用,锦觅又嫁进了璇玑宫,他再随便找个借口收复花界就顺理成章了。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天后被带走之后,天帝请水神叙话。
察觉到洛霖的担忧,锦宁言简意赅道:“爹不用担心,她并没有伤到我。”
洛霖这才勉强放心,压抑着一腔怒气拂袖跟着天帝而去。
润玉和锦宁对视一眼,知道她有话和旭凤说,寻了借口把锦觅带走了。
重新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就只剩下锦宁和跪伏在地的旭凤。
“你早就知道,对吗?”旭凤轻声问。
锦宁没有回答,径自走到旭凤面前蹲了下去,从袖中取出寰谛凤翎递到他眼前。
“旭凤,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这寰谛凤翎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旭凤沉默着伸出手,却没接寰谛凤翎,而是握住了锦宁的手,他望着她语气淡得像拂过耳边的轻风。
他问:“锦宁,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这重要吗?”
旭凤反问:“不重要吗?”
锦宁低头,轻轻地挣开他的手:“天后欠了我母亲一条命,如今她因为我被削去神籍,永世都要被囚禁在毗娑牢狱。”
旭凤不肯接寰谛凤翎,锦宁只好抓着他的手塞回去。
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旭凤,一滴泪从眼中滑落,语气却不悲不喜。
“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已经抹不掉了,你也不要再执着,从今往后,我们各自珍重吧。”
身后,旭凤望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回到洛湘府时,锦觅和润玉已经等候多时了。
再三确定锦宁并没有受伤,锦觅才终于放了心,想起在紫方云宫所见所闻心里不安。
“宁儿,娘亲真的是被天后害死的吗?”
“算是吧。当年母亲被天帝囚禁起来时听闻爹和临秀姨被赐了婚,本就伤心欲绝元气大伤,又被天后施以业火损了元神,诞下我们之后已经无力回天了。”
锦觅好半晌才说:“凤凰不知道这些事,他是无辜的吧?”
润玉握住了锦觅的手淡淡开口:“可他始终是天后之子,觅儿,事到如今我们谁都已经置身事外了。”
锦宁默然不语。
润玉所说也不无道理,事到如今,谁又能因为无辜就置身事外呢。
隔日,锦宁独自回了花界。
雷劫草从天界移栽回来之后便种在了百花宫外,虽名为草,却是郁郁葱葱地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间雷光涌动,和结界上流淌的雷电之力如出一辙。
连翘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欢快。
“仙主你不知道,自从雷劫草长起来之后,咱们结界可厉害了,往常仗着自己修为不错潜入花界偷吃点种子果实的那些鸟一靠近就被劈得一团焦黑,现在都不敢过来了。”
往常鸟族仗天后之势一向目中无人,如今荼姚被削去神位,鸟族立刻就收敛了几分。
等到众人散去,长芳主欲言又止了半晌才终于问出口。
“仙主,听说天后被关进了毗娑牢狱?”
锦宁点头。
其他芳主们均一脸喜色,只有长芳主眉头紧锁,望向锦宁的视线里充满了忧虑。
“三月之后,姐姐便要与夜神殿下完婚,”锦宁假装没有察觉到长芳主的担忧,径直道,“婚期既已定下,我花界也该筹备起来了。”
锦觅的婚事因种种原因成了花界几千年来头一遭的大喜事,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操办起来,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与夜神。
事到如今,长芳主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只好按下心中隐忧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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