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尚食局膳房里，火苗在炉底忽闪，锅里沸腾的水翻滚起泛白的泡沫，几个厨娘围在灶台边，正磕着瓜子闲话天气冷暖。
顾潼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厨娘一愣之后，都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瓜子壳。她们不认识顾潼，但对他腰牌上紫宸殿的标志可太熟悉了。
狐假虎威的顾潼淡淡一笑，问道：“有新鲜的桂花吗？”
“有有有，”一个中年厨娘忙应着，捧出一瓷罐桂花来，“皇上要我们做桂花糕？”
顾潼挽了挽袖子，接过盛着桂花的瓷罐，“我自己来。”
厨娘有些意外，倒也没多想。沈遇欢本来就没怎么吃过她们尚食局做的点心。想着或许是刚招了个厨艺好的小太监，便热情道：“那我去给你拿糯米粉。”
顾潼笑着道了声“多谢”。
这一笑便如三月春风桃花开，小儿子都能打酱油了的厨娘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心道这么俊的少年郎居然做了太监，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接收到厨娘痛心疾首的目光，洗着手的顾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擦过手，把洗净的新鲜桂花上笼蒸着，顾潼调了加芝麻油的蜜糖水，筛入熟粉和糯米粉，修长干净的手握着深褐色的筷子打搅，动作娴熟利落。旁边几个年轻的厨娘凑在一起洗洗涮涮，时不时地偷偷往他那张清俊秀逸又神情认真的脸上瞄。
顾潼当然感觉得到那几道小心翼翼的目光，心里不由好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没想到他这张脸进了宫里还能有那么点吸引力。
把打搅均匀的粉浆倒入抹了芝麻油的瓷盆中，静置两刻钟，而后上锅蒸小半个时辰，顾潼打开锅盖的时候，白茫茫的雾气腾腾涌出，糯米和蜂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溢满整个膳房。
几个厨娘不由自主地深嗅了两下。
顾潼拿了块干净笼布垫着，将蒸好的粉浆连瓷盆一起取出，放在灶台上晾凉之后，问先前的那个厨娘：“可否帮我拿些冰块来？”
那厨娘爽快地答应，出去下到冰窖里，搬了一大盆冰上来。顾潼道了谢，用笼布罩着装粉浆的瓷盆放进冰里，另拿一个大盆倒扣住，而后取下蒸好的桂花用蜜渍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潼取出冰镇好的瓷盆，将已经凝固的糯糕倒出来，切成菱形的小块，在白瓷盘上摆成六瓣花的形状，撒了蜜渍桂花和白芝麻上去，又薄薄地浇了一层蜂蜜。软软糯糯的桂花糕洁白如玉，其上淡黄的桂花瓣和米白的芝麻星星点点，浇上晶莹透亮的蜂蜜更显得香甜诱人。
几个厨娘围上来赞不绝口，有人玩笑道：“小兄弟厨艺这么好，不来我们尚食局可惜咯！”
顾潼笑道：“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若有机会，一定来向各位讨教厨艺。”
几人都哈哈笑着应好。
顾潼便叫专门检查吃食的人拿银针验过桂花糕，取了个大水晶碗倒扣在白瓷盘上，端着往紫宸殿走去。
通往内廷的甬道上，一顶雕花古雅的暗金步辇被稳稳地抬着走向内廷的正门长宁门，刚下朝的沈遇欢坐在步辇上单手支着下巴，想着方才朝堂之上的情景。
陆诚居没有重提立后之事，大概是由于六王尚未痊愈，陆诚居若此时还一心只想着让女儿当皇后，难免会和郑太后这个盟友生出嫌隙来。
而素来刚正不阿的国子监祭酒鲁秉公则提出要恢复三年一度的秋闱。
之前朝堂混乱，陆诚居以子三年不更父臣为名，停了上一次的秋闱和春闱。如今三年已过，恢复秋闱自是理所应当。
陆诚居没有反对，科举选才，选出来的是为谁所用的才，这说到底是他和小皇帝之间的较量。他不觉得小皇帝有任何优势能赢他，那么多选点替自己效力的人，何乐而不为。
只是有一点让他不痛快，来年主持春闱的礼部尚书季知钧是个纯臣，他收买不得。若换成他自己的人，题目都捏在他手里，想让谁考中就让谁考中，岂不妙哉！
沈遇欢单看陆诚居那比锅底还黑的脸也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这些年把持朝政的感觉让他早已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觉得陆诚居格局着实也太小了些，当年安插人手时瞧不上礼部已是没有远见，如今竟又打起操纵春闱的主意，怕不是想亲手拆了国家社稷的栋梁。
“参见皇上。”
一个纤细柔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腹诽。
沈遇欢微微侧头往下看去，就见步辇旁边，一袭素净衣裙的陆葳倩正站在崔王妃身前向自己行礼。
她淡淡笑起来，“陆姐姐免礼，姐姐怎么同王妃到这里来了？”
陆葳倩抬起光洁的瓜子脸，轻柔笑道：“回皇上，母亲惦记六王爷，一早赶着向宫里递了帖子，才得了郑太后娘娘的召见便来了，正要去庆慈宫呢。”
沈遇欢看了看前面的长宁门和旁边的两个侧门，心道你要去最北边的庆慈宫，不走北门却来走南门是想多活动腿脚吗。
“皇上，”陆葳倩抬手撩起脸侧的一绺头发别在耳后，纤细的手指顺着白腻的脖颈滑下来，姿态颇为婀娜，“六王爷素来和皇上亲近，皇上也去庆慈宫瞧瞧吧？郑太后娘娘若见了皇上，一定高兴。”
我长得是有多喜庆，能让郑太后见了我就高兴？压根没注意到她那小动作的沈遇欢默默地想着，唇角一派天真地扬了起来，“我自然是要去看六皇弟的，只是总要先回紫宸殿换身衣裳再去。”
陆葳倩笑吟吟道：“那我们先随皇上一起去紫宸殿好了，等皇上换妥衣裳，也好一同前往庆慈宫。”
“”沈遇欢目光复杂地看着陆葳倩，想不出陆诚居是怎么把他这个女儿的脸皮养得和他自己差不多厚的。但陆葳倩到这么说了，她也犯不着再驳，遂故作苦恼道：“这样自然是好，只不过此处不便安排步辇，只好委屈王妃和陆姐姐跟在后面步行了。”
陆葳倩脸色僵了僵，尴尬地笑道：“这是应该的。”
沈遇欢愉快地坐正身子，吩咐道：“继续走。”
不就是想活动腿脚吗，这点愿望她怎么能不满足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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