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绝世音容绝世狂14

    竹洲花坞实际是一处水瀑小榭,太湖石隔出前庭,而后竹屋立于一潭碧渊之中。

    阿七见东陵裳斜倚靠在竹屋檐廊上,端起手中的药酒终是走了过去,看那张半死不活的脸,就是生气,“你何必作践自己?”虽是嘴上说着,还是坐了下来,将清水浸润过的绢布自顾自地擦拭起东陵裳的额头,刚想换用蘸着药酒的棉布。

    东陵裳一愣,反手将阿七的手摁住,冷然说到,“我东陵裳不管你是谁,究竟意欲何为,你这戏,演过了!”

    阿七注视着她那双明眸,有决绝,有狠辣,有怨愤,有漠然,而此时对着自己的,是如同小兽围困时的警惕。“你们刚说到的无期,他是谁?”

    “与你无关”,阿七倾身向前,直逼着东陵裳,道:“无所期许的无期?”

    东陵裳的思绪被彻底抽离,无所期许的无期。

    亦如当年一般 ,她曾问过一个人,“噢?无所期许?堂堂元崇侯府绯庆昌侯爷统帅三军,竟然为自己的独子取了个这么特别的名字?绯小侯爷,你觉得呢?”

    彼时,她因目盲,听觉灵敏,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七个字,每一个音都深深嵌入在她的脑海中。此时,每一字,一平一仄,丝毫无差。

    不!不可能!东陵裳从困惑到惊恐,剩下的是难以置信。

    “怎么,现在觉得与我有关了?”阿七挑了挑眉,东陵裳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他未长成形,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以她现在幻想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我是谁?”阿七递上侧脸,“其实,我是·····”东陵裳看着眼前人儿的娇态,心中却涌出一阵嫌恶,“滚开”,瞬间双臂运气推去,扑通一声,之间阿七被她直愣愣地推入水中,那红衣少郎扑通了几声,才在池中立了起来,身后春莲随波浮曳生辉,反衬出少郎身姿俊逸挺括,“老女人,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告诉你我是谁!”

    “是么,拭目以待。”东陵裳说完,进屋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多时,两道身影飞入竹洲花坞,归月手中拿着狐裘厚袄,朗月端着一壶热姜茶。见主子从池中出来,敛气说道:“侯爷已借方才的机会,对别院中的王府后宫几处眼线逐一排查,留了帝师的人,也安插了侯府的人。”

    “尊少神机妙算,还好没让千刹宫出面。”阿七听了,紧了紧大袄,笑着:“我引他来,自然不能白白透露了这个消息。这点利息也是该的,只是见她这样,还真有些后悔。”

    来日方长,莫负春光韶华呀。

    禁宫

    太子所居含章殿南苑内,一个黄衣少年正在放着纸鸢“茉香,你快看天上,快看,我放的纸鸢,这是我放得最高的一回。” 茉香正在殿内收拾着书册,便应声回头看见苑子里的太子,欢闹着直向她嚷嚷。

    “殿下别闹了,已经玩了两个时辰了,快进屋歇歇。”茉香整理完了书桌,便跨进垂花厅,将檀木桌上的八宝斋盒打开。姬

    元朔心想,碧蓝天空的纸鸢好不容易才放得那么高,不玩了多可惜。正犹豫着,屋里的茉香又催促了一声,他这才决定狠心拔了发上的银簪,作势划断了手中的线,彻底将那纸鸢儿放任自由。

    孟春的天空,浅淡的蓝色晕染了很久,小人儿仰天忘了很久,直至那个黑点消失在视野之际。猛然地回头这次发现茉香以端着斋盒侧立于身后。

    “殿下,跑累了吧,快尝尝这雪花酪和墨云酥,奴婢新做的手艺,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胃口。”正说着,茉香便奉上青瓷盘中的小点。

    姬元朔心想着还好及时回来,不然可得露出马脚了。不知不觉,出府一趟,竟然有这么久。

    “真好”,不由分说,用那手指亲捻了雪花酪上的椰丝送入口中,脸上满是惬意。

    “这雪花酪可是有椰蓉,掺着金丝燕窝,甜而不腻,喜欢得很!”

    “这吃的,就瞒不过殿下的那张小嘴。”茉香侧立在旁,递上了斋盒。

    “这雪花酪就得是冬末初春的时候吃,你瞧那面上的椰丝,像极了天上飘下的雪呢,化在口中,才是春天。”

    茉香俯身为太子拂了拂肩上的草屑,又将领口的盘丝扣重新扣上。

    眼前的娃娃着一身鹅黄底狐绒小袄,肩膀上又多了件银白坎肩,灵动双眸下的红润小嘴来回抿动,“本宫最喜欢吃茉香嬷嬷的雪花酪了,真甜”,说着,又伸手尝了尝那墨云酥,“好浓的芝麻香味,还有茯苓,其余的可就尝不出来了,给璟哥哥留着些,他也爱吃”。

    正说着,殿内太监的一声传唤,姬元朔转身便看到凤沉璟进来,“璟哥哥,你回来啦!青岚别院事情处理得如何?”

    “谢太子挂念,此事皇上已有定夺。”

    “那楚城可是气得离京了?”太子又问。

    “楚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想离开京都这个伤心地。”

    “太子,方才太后差人传唤,须到华萼居一趟。”

    莲池南侧长公主的琅嬛阁外,两列宫娥鱼贯而出。十二人驾着琉璃彩珠步辇,珠翠摇曳,随风摆动,走向太后寝宫华萼居。两边朱色宫墙划分出一条狭长的宫廷走道,另一处,两列宫娥太监先行,后方却见三十六人黄色金珠步辇,相逢一处。

    琅嬛阁主事婢女梓英一看,原是太子与帝师,一声高呼,“停,落!跪!”众人行礼,高呼 “太子金安!”

    随后浩浩荡荡的长队行至华萼居,门外女官恭迎,“太子帝师至!长公主至!迎!”。

    主事太监薛公公领路,太子元朔c帝师凤沉璟c长公主元胥一行人等迈入华萼居。

    这华萼居前牡丹开得尤是烂漫,殿中紫色帷幔布置雅正,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太后端坐右首,一袭绛紫银丝宫装,偏侧另有一妇人,便是平硕王妃,太后侄女楚宜兰。

    谈论间,正说着楚正风不辞而别,倒是让这王妃不甚尴尬,她这个弟弟,这么多年在朝堂,从未如此,那日她与太后在城楼目送他远行,心有戚戚。

    “哀家始终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而楚城却又不肯多言,看来别有隐情,凤大人,你觉得呢?”楚太后放下青瓷茶杯,转而问向凤沉璟。

    “臣不才,怕是楚大人对陛下的决定心有不满,才回如此意气用事,毕竟只有一个儿子,寻常家雉鸟护雏,都是一个道理。可君臣毕竟是君臣,情理不可灭,朝纲不可乱。委屈了世子,换个君臣和睦。”

    众人宽慰着楚宜兰,“委屈了元朝,过些时日过去了就好了”,楚宜兰听了,倒是淡然,只应首附和着“他多些历练也好,无碍”。

    楚太后朝太子那方望去,又问,“太子,你觉得呢?”

    元朔倒是说得随意“我也觉得璟哥哥说得对”,众人听了,呵呵地乐了,长公主元胥笑道:“皇弟年幼,看来对帝师颇为信任啊。”

    说到此处,听明白话中话的人都不敢多言,只见太后端起青瓷杯,轻轻嘬了一口香茗,缓缓道:“是啊,他二人今日是师徒,他日是君臣,却又像至亲,如同元胥你教导先太子元望一般。”

    太后说完,凤沉璟立刻跪地,“臣惶恐”。

    众人敛息,宫中的人都知道,先太子元望早逝,但当初幼年之时,由长十岁的元胥公主教导,二人姐弟情分自然深厚。元胥公主听了,脸色如旧,不见波澜,颔首道:“皇祖母说的是,其中心血凤大人自然费了不少。”

    话中有话,周遭的侍女早就将头又低下去了几分。倘若长公主质疑帝师与太子的关系,那么太后这一句,便将长公主的心思驳了回去,当年公主如何对待先太子,就如同如今帝师的态度,这元胥公主自然也是明眼人。而对于帝师而言,皇家的信任是立足之本,师徒之情再真切,终究不过是君君臣臣,又怎可能真的高于血亲骨肉的关系呢?试探也罢,驳斥也好,这楚太后可不是那么糊涂的人,宫中多少事,都经了她的点拨。

    旧事不提,众人便开始商洽仲春围猎出游的事来。凤沉璟又将今日朝中礼部各项事宜c兵部人员安排调遣等一一详述,太后也差总管太监薛公公一应记下,调配后宫出游物资。

    看众人一一退去,太后楚氏徐徐又道:“凤大人,留步,与我说说元朔的课业吧。”

    凤沉璟略滞了一步,回过身来,便见这乾康的建颐太后从华座上徐徐起身,巍然立于殿中,银边描凤长袍拖坠于毡毛百花长毯上,胸前祖母珠串悬于颈上,再往上,精致的妆容衬出一国两朝母仪天下的风范,那双黑眸矍铄而深邃,凤冠上的金珠垂挂与两边耳侧,随着她的步履,环佩铮铮,清脆传声。

    眼前的建颐太后亦如当年那个提拔他的楚后,凤沉璟未及思量,敛袖跪于地上,“臣,遵命。”

    太子随元胥公主一众出了华萼居,准备步向宫道的轿撵,见她一脸凝重,屏退下随从,似有若无地问道,“皇姐是在担心元朔未及时完成凤哥哥的课业,要受皇祖母的责备?”

    元胥凝神走着,却未想到这个皇弟这么问了,“朔儿自幼聪颖,不必过忧。”“那皇姐担心的是谁?”

    元胥愣了愣,停下了步伐,回望这锦绣牡丹簇拥着的华萼居,定了定神,“未曾忧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说完面容不改,继而又缓缓走去。

    鼓楼又响起了钟声,沉厚而又绵长,日薄西山,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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