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实习贩子

    五月当然还活着。

    他替邸柱交了四百元罚款。全家人又开启了惶惶不安的模式。

    这几天五月念咒似的,每天嘟哝花城教给他的两句朦胧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多么辛辣地讽刺!

    柳城那些火柴盒式小区,出现了一个人影,挑一副担子高声叫卖煮螃蟹。这不是他第一次来。

    不用说,这人正是五月。这身材c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小贩子,倒像个演员下来体验生活。

    正是秋末,渔船出海也少了。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五月挣钱还债,村里把船员看得更紧了,而且是专防他的。白天船员们都不敢再偷鱼给他,晚上也是偶尔为之。

    还差七天这月还款就到期,五月从师傅那借了一百元还差小二百。

    迫不得已,芦苇荡里还能捉来河蟹,他就和父亲抓了煮熟来卖,大的一毛钱一只,其他的有七分c五分的。本来五月想让父亲来卖的,可他挑了担子怎么也出不了门,这年月的大工人还抹不开脸干这下贱活呢。五月只好赌了气自己挑出来。

    也不好卖。一般是小孩子撒泼要,大人才肯买。

    昨天买过的那个高个女孩又来了。

    “第二次买了,不能便宜点儿?”女孩柔声柔气。

    “你多买我就搭两个。”五月笑笑。

    “我再说个事儿你还能再搭两个不?”女孩抿嘴乐。

    五月觉得这个女孩有趣,就笑道:“那得是好事儿!”

    “你叫龙飞不?”

    五月一愣,已经好久没人叫这名字了,“嗯,你是?”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五月估计她是前身的同学,要不城里的女孩怎么能认识他?“你是柳城中学的?”

    “聪明!”女孩笑眯眯地说,“你比我大两届呢,不过我们都认识你,因为你是老坐地户。”说着女孩哧哧笑。

    考了五年大学,这是前身的“光荣”历史,柳城中学的人没人不知道他。

    “我们都觉得你挺可惜的,”女孩显然知道他出了事故,表示同情,“还能去上大学吗?”

    “不能了,”五月说,“人不能和命争,再去没准儿就没命了。”打量了她一眼,高鼻大眼,清纯秀气,倒不像是本地女孩,说话也不是本地口音,“请问芳名?”

    “柳莺,”她说,“我们家就住这院里。”

    “你不是本地人吗?”

    “我是柳城驻军家属,老家龙江的,我爸转业就留这了。”

    “哦!果然和我们不太一样,”五月说,”现在大学生都在学校呢,你怎么还在家?”

    “哈哈!高看我了,”柳莺笑道,“我可没你那毅力,毕业没考上就当兵去了,这不都复员了?”

    听见有人喊她,五月赶紧给她捡了螃蟹,还真赠送了四个。

    柳莺谢了一声跑远了。

    “灯笼提这边,箱子也拿过来!”芦苇荡里,五月正在指挥他父亲捉螃蟹。自从发生了汉国船那件事儿,犯了错误的父亲就自觉见识不够,偶尔也愿意听从五月指挥了。

    虽然螃蟹仍然卖的艰难,但多花些功夫还能卖出去。五月傍晚才从县城回家,刚吃完饭就和父亲过来了。

    忙了三个多点,捉的却不多。晚上气温低,螃蟹不爱出来了,他们今天是拿了上等饵料鸡内脏,可也没勾引出来多少。

    五月看看表,估计渔船就快到英石了,他得去接货,就嘱咐了父亲几句,一个人往河口走去,那背影结实有力,大长腿步步铿锵!他越来越有男人味儿了。

    第二天不等日出,五月就拉了鱼再加煮熟的螃蟹往柳城走去。

    满天星星,秋风瑟瑟。父亲想跟来,可五月觉得他不是这块料,他是做“大生意”的,来了也是耽误事,就安排他在家捉螃蟹了。

    他想在早市卖了鱼再到小区卖螃蟹。他去过车站之类的公共场所,可管理人员总撵,他也就索性不去了。

    刚从小路拐上公路的坡下,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坡顶,五月心想是谁比我还下力,也是这么早?

    上了坡才看见是湘子。她二话没说走到车后帮推车子。

    这真让五月吃惊,得罪了她也得罪了他爹,她怎么还来了?

    这是最后一小段坡路,两个人吭哧瘪肚地终于上了坡顶。

    五月不想和她说话,他想这样她不好意思就自己回家了。他恨她爹,也恨她,他们都愿意当众羞辱人,那是来自洪荒的蔑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星光下,大路上就这两个人,一前一后。

    啥叫尴尬?这就是了。两双鞋”嚓嚓”对话,两个人却默默无语。

    一直走出二里地,跟在车后面湘子抱怨道:“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对我?”

    “咳——”五月干咳一声,“你回家吧,湘子,还有挺远呢。”五月说。

    “我不吗!”湘子居然撒起娇来。

    “呵呵!”五月在心里嘀咕,“小样儿,别给我来这一套,以前我可用多了呢!”

    “五月哥,”这称呼第一次有人叫,怪好听的,跟念诗似的,“那天我不该打你,给你道歉了。”

    “打得好!被美女打了就算是亲吻了,手掌比嘴更有力道呢!”他在心里说。

    “我爹也不该那样骂你。”湘子提高了声音。

    “我靠!别提他!一提那老东西我就浑身哆嗦,来气!骂的好,狗屁那是空气,既然不是狗屁还是有点用!”他在心里说。

    “我二哥那天让我说了,”湘子继续道,“我想拉他去给你家道歉了,是他把龙叔的消息传出去的,柳城有个叫叫二二二的你得小心他”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五月不理她,湘子的话音带了哭腔。

    “这啥名字?二!一是个啥?估计就是那天在新华书店见过那小子。我是!还怕他们?”他在心里说。

    “我知道知道你家欠下一大笔一大笔钱”湘子哽咽了。

    “又来了!当年卖啤酒这活儿我可比你玩的好,谁不愿给钱我就哭,哭的他们唉声叹气,心烦意乱,最后还得给点儿小费。”他在心里说。

    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骤然而至,五月一转头,湘子已到近前,抓住他的胳膊又拽又拉,杏眼圆睁,柳眉斜立,“你究竟想怎么样,怎么样?!啊?”

    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五月木然站立,仍然不说一句话。

    就这么趴在他身上,五月还是仰头伫立湘子绝望了,放开了他,自己跟在车后头,一路小声啜泣。

    早市。一个小伙表情漠然地卖鱼,一个俊俏的姑娘在一边抹泪,身子还一抖一抖的。

    这惹来一片怜悯的目光,有人轻轻摇头。

    五月还是没和她说话,一句安慰话都没有。

    五月卖完鱼,就拉上车准备把车上两筐螃蟹拿到小区里卖掉。

    湘子拦在车前说啥不让走。

    五月无可奈何,总得走啊。终于开口说:”大小姐,我得去挣钱啊!”

    湘子就说:“螃蟹我来卖,你跟我走就行了。”

    “不行!”五月拒绝,“你那干过这个,你还是坐车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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